苻坚继而微微笑容拂面,“我自来大胆,丞相若是想看,我倒是不介意展示一番。”萱城揪住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再激怒桓温了。
苻坚却一边饮酒,一边怡然自乐。
谢安笑嘻嘻的为二人斟酒,“来,我敬二位一杯。”酒盏碰撞声,三人互饮。
第一百一十六章 是真名士自风流
苻坚和桓温眼中的火气已经不言而喻了,可仔细斟酌起来,桓温表面是怒气,实则敬佩对手,而苻坚,却是真正的伟者姿态,泰山崩与面前而色不改。
他本就比桓温位高一等。
说到底,一为君,一为臣,即使苻坚以帝王身份到了建康,桓温也只有恭恭敬敬迎接的份。
“我问了吏部,如今武昌守将根本不姓公孙。”桓温率先发问挑战。
“我也问了武昌守将,是他自己守不住城池,我便替他守城,丞相应当感恩我才是。”
“哦,是吗?如此说来你倒是我晋朝的功臣喽?”
“功臣不敢当,能人一枚。”
桓温嘴角瞥动了一下,也许是被逗笑了,也许是憋着心底的怒气。
桓温吸了一口气,接过谢安刚斟上的酒盏,又是一番玩弄,这下他慢悠悠的说,“那你倒是说说,你如果能人了?如果让本司马感恩戴德?”
“丞相真要我说?”苻坚皮笑肉不笑,一副调戏的意味。
“当年,王敦百万大军守在武昌,遥控建康,又控制东海世子与姑孰,司马家虽在建康,然实际上晋朝的都城却在武昌,王敦之后,庾亮又点数十万大军守武昌,而后与慕容氏南北夹击秦国,秦国以反间之计降慕容将领,致使晋朝和慕容氏闹翻,曾经的盟友如今的敌人,慕容氏以虎牢之地作为筹码请求秦国出兵,秦国不计前嫌帮助慕容氏打败晋军,军队虽退,人心不退,慕容氏和晋朝之间迟早必有一战,丞相上任后,厉兵秣马,三次北伐,其中两次便把矛头指向了慕容氏,只是慕容氏朝堂太混乱,鲜卑兵力虽强,遇上个无能的主,也是赔了士兵折了粮草,秦国借此良机,灭了慕容氏,从此晋朝北方强敌又少了一个,武昌的兵力从二十多万增加了五十多万,丞相,武昌是不是守不住了一试便知。我来为它推波助澜一,如今武昌兵强马壮,无人敢欺,难道这功劳还不能算我一份。”
萱城知道苻坚说的是什么,他指的是桓温的三次北伐,以及秦国灭了燕国之后,桓温将武昌兵力加重,并严阵布防了上游成都的兵力。
桓温若有所思。
但是他不能点头认同苻坚的这番言论,武昌之重始于王敦,而非他桓氏,武昌之失之防皆在秦国对晋朝的态度,蜀地虽然要布防,但若真的秦国南下,一定是顺流而下,武昌首当其冲。
“元子兄,公孙兄此言是否在理?”谢安微微眯眼,饶有意味的询问。他在为苻坚说话,作为朋友,他以诚待人。
桓温也不想步步紧逼,他点点头,一会儿又摇摇头,他叹口气,终于道,“文玉,你好大的胆,只身南下,就不怕深陷我建康难以回国?”
既然知晓了彼此身份,便无需隐瞒,苻坚哈哈大笑,“元子兄,我既敢巡游诸国,岂能无胆。只是,此行南下建康,若非吾弟坚持,恐怕我是无缘得见你了。”
“哦,这么说来,倒是阳平公想要见我喽?”桓温笑意不明,眼光朝向萱城。
萱城也不避让,直直对上,“丞相日月风华,我得一见,岂是荣耀二字这般简单。”
谢安道,“这下不怎么荣耀了,让你们走你们不走,不知元子兄要怎么对付你们才是。”
苻坚接口,“元子兄石想要囚禁我们?”
桓温摇头。
“那是我杀了我们?”
“非也。”
“一国之主的买卖,元子兄可想清楚了?离开建康,我们便没有这般风花雪月的情怀了。”
“囚禁你们,秦国能亡?杀了你们,苻氏能灭?”
苻坚摇头,“非也。”
桓温追问,“尔等此生志向?”
苻坚道,“天下一家,皆我苻氏。”
桓温又问,“我的志向何为?”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是真名士自风流
苻坚道,“若不能流芳百世,亦可遗臭万年。”
桓温笑笑,反问道,“文玉以为不可?”
苻坚绝然道,“不,当然可以,元子志在千古,我等不及。”
桓温道,“你等志向与当世,我与追求千秋,若真能长生不老,我倒愿意活至百年千年。”
谢安悠悠一叹,“黄粱一梦,元子兄还没做够。”
桓温不气不恼,依旧淡笑,“千百年后谁能记起你,悠悠一坟土,无尽苍凉,我若真能被后人记得,那今世便不算白活,安石兄,你是老庄学派,我却不是。”
他看着萱城,缓缓道,“我杀不了你们,更囚禁不了你们,你们跑什么,安石胆小,你们胆又不小,要不然此刻能跟我一同坐在这里,哈哈,安石,这么多年,你的老庄思想还是一点都没减,文玉可不信老庄。”
苻坚朗朗道,“我当然不信,帝王之心,怎能无为而治。”
“可你跟安石一样是朋友,甚至今天,你,他,我,敌对而立,可依旧能饮酒话下。”
桓温举杯浅饮,此刻,他像君子的很,文雅的很,“这是不是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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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武昌之论不错,但我不想认同,武昌兵力会重,但绝不是以防你们南下,北伐多年,只有我们北上的份,岂能让你们南下,攘外必先安内,武昌,姑孰,徐州,寿春,谢家的人今年是闲不住了。”走的时候,桓温悄悄的对苻坚耳语,“你别不信,安石看似对我很客气,实则觊觎的很,不分散他们,岂能有我遗臭万年的机会。”
苻坚亦轻声道,“元子兄的主意不错,该让安石他们家他们孙孙辈辈们去修墙。安石起东山,醉在桃花山林,可修老庄之学却出卖了他,修身亦能平天下,儒道自古不相上下,表面道,实则儒,胸怀宽广啊。”
桓温眼里闪过一丝的疑惑。
“我们是朋友,可更是敌人。”
苻坚和萱城一致认为,桓温心胸狭隘,容不下谢安族人,晋朝的城墙越修越高,防不了外面的人,却把谢家的人全得罪了。
他真的适合遗臭万年。
谢安是君子,君子遇上小人,只能君子,这是道家。
君子遇上小人,更小人,这是法家。
谢安不修儒不修法,所以他只能更君子,于是他在东山隐居。
萱城此刻也算明白了,轻轻的松了一口气,“桓温不足为惧,真正能成势的是谢家那些子子孙孙。”
“我也这么看,谢安虽然在东山修老庄之学,可若要真的入世为官,那将会对晋朝的局势造成一番冲击。”
萱城饶有意味的说,“那你猜猜,到底是桓温厉害还是谢安厉害?”
苻坚思忖片刻,摇摇头,“我不敢妄下断论,他们两个,不是谁比谁厉害这么简单,都想名传千古,只是看谁是好名,谁是恶名。”
“这么说,兄长以为桓温必定是遗臭千年了。”
“未必,我可没这么说,”苻坚扬唇笑笑,右手指着萱城,“你呀,可真会给我下套,再说了,遗臭千年也算是名传千古了,不是么?”
萱城亦笑笑,“是呀,人人都想要名留千古,这千年之后,人们真正又能记得起谁呢?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为什么要去记起一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古人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是真名士自风流
他忽然有些伤感,想起自己在南京的时候,那是21世纪,距离前秦东晋都已经过去了一千六百多年,可是谁能记得苻坚是谁,谢安是谁,慕容冲是谁呢?
只不过是他们这些搞历史的圈子内的人在自娱自乐罢了。
苻坚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忽然轻声轻语,“那你呢?千年之后,你还记得我吗?”
萱城一惊。
千年之后,我只记得你。
这是萱城在21世纪说过的,他只记得那个动荡不安的魏晋南北朝时期有一位励精图治的帝王。
“算了,说这些干什么,都是那桓温,自己想要遗臭万年,还蛊惑他人。”苻坚似乎有点生气,全都怪在了桓温头上。
萱城道,“我们去找谢安吧,算起来,在建康也有十来日了,该是向他辞别的时候了。”
“要走了么?可我还觉得,有些事没做完。”苻坚恍惚道。
“什么事,见了老朋友,又拜见了桓温,似乎没有什么人可以见了。”
萱城自己思量了半响,又憋出来了一句,“谢家的子子孙孙你总会见到的,有桓温在,不会有他们出头之日的。”
苻坚点头,“所以其实我们跟桓温是朋友,对吧?”
“哈哈。”萱城第一次这么朗声大笑起来,“你这么说倒是有意思多了。”
“政治上的朋友不一定是真朋友,只是利益相关罢了。”苻坚说,“谢安是君子,我们要是跟君子做朋友,虽然自己也成了君子,但对秦国来说就不是了。”
“那此行为何?我来建康只是为了见见故人,你却要去算计你的江山。”萱城有些动气。
“你不要这样子嘛,弟弟,谢安是我们的真朋友,我也是真心与他结交,这么多年了,始终如一。”
萱城想起在长安的时候,谢安说他跟苻坚交往有十多年了。
如此说,在十几年前甚至更早,苻坚还不是帝王之前就已经结交谢安了。
萱城只恨自己没有那段记忆,不然,他肯定要翻翻谢安和苻坚的旧账,他们在十几年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即使如今他们一个是北方大国的君王,一个是南方晋朝的名士,可他们依旧能像恋人那样亲密无间。
“走吧,我们明天就离开建康。”
苻坚认可,“好。”
他们向谢安说明了去意,谢安没有挽留,“也好,桓温多疑,今日能和你们把酒言欢,明日说不定就能刀刃相见,走吧,离开为好。”
“多谢安石兄为我们着想。”萱城真心诚意的说。
“朋友之义,无需言谢,你我交往数十年,心意早就想通了,今日让你们走,你们反而不走,这一点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苻坚说,“是我坚持没走的,我想见见桓温,他既然知道我们的身份,却独自前来,说明他是想知道我们的意图。”
谢安说,“可你别忘了,我到底是晋朝的人,真正到了紧要关头,我是向着谁的你应该清楚。”
苻坚笑笑,“我知道,你向着司马家,可我的性命你也在乎,对吧?”苻坚此刻倒有点撒娇的意味了。
“所以,你赌着桓温不敢乱来?”谢安亦反问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生自古伤别离
“我可没那么大胆量,只是仗着你这个老朋友的面子。”苻坚笑道。
“好,那面子既然已经给过了,便走吧,桓温此人有时候出尔反尔,尽快离开为好。”谢安毫不客气。
萱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今日先在东山好好歇息一晚,明早便上路吧。”过了一会儿,谢安又有些忧伤的说,“可惜了,好好的朋友一场叙旧情被桓温打破了。”
“是我们坚持要见桓温的,跟安石兄没关系,反倒是安石兄你处处帮着我们。”
“此次离别,也不知何日才能相见。”苻坚叹道,“早知今日之别,当初你就应该北上。”
“看看看,你又说到这件事上了,文玉兄,你还是这么固执,当日之事就不要再旧事重提了嘛。”
“兄长,我们应尊重安石兄的想法。”
谢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只有阳平公才是我真正的知己。”
他笑着指了指苻坚,“而他,注定要背负太多的国家责任,有时候,太过自私了。”
“你说得对,谁让我们各自同谋不同道呢。”
月色稀疏的亭中,谢安站在苻坚的一旁,挨着他的肩膀,凑过去细声说,“你要放弃那个人,他对你百害无一利。”
苻坚一言不发,静静沉默。
萱城看着谢安,看得出来,谢安是真的为苻坚忧心。
“安石兄,谢谢你,兄长他会做出选择的。”
“你、、、知道那个人的,是不是?”萱城小心翼翼的问,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谢安口中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口中的那个人。
“几年前就知道了,如若没有那个契机,燕国怎会如此快的灭亡,桓温伐了两次都没灭亡,怎么会一夜之间没了。”
谢安的话惊醒了萱城。
也许,谢安知道慕容冲的事,更知道苻坚在多少年前为了这个人而去谋划了什么,可自己却一无所知,甚至被蒙在鼓里。
可这样把无知的自己暴露在他们的面前,为何他们的脸上没有惊讶之意。
萱城感到不可思议。
“该放弃的时候就要舍弃,文玉兄,你向来以国事为重,莫伤了他人的心啊。”
苻坚只是微微点头,并不说话。
“你我故交,可为了国家利益不得不对立,阳平公是国之大器,该当信任。”
萱城没想到谢安会在苻坚面前为自己说话,可想来想去,自己是苻坚的亲弟弟,谁能亲过这层血缘关系啊。
“多谢安石兄,今日太晚了,还是早点歇着吧。”
眼看着谢安的几句劝告就这样没完没了的唠叨下去了,萱城赶紧打断。
“好,你我三人心意想通,我便不再多说,无论如何,我希望秦国好,晋朝也好,百姓和平。”
谢安真是一个圣人,希望个个都好,可在这乱世中,谁又能真正的置身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