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见-第57章
冷静荔枝
1 年前

  原曜的泳裤是幽深的海蓝色。

  他没戴耳机,泳镜也没戴,反而随意地挂在手腕上,宽肩窄腰,腿和手臂似乎是比其他人要长那么一点,安静地垂在大腿侧边。

  他光脚朝白条的方向走两步,像交代什么,另外两个人也聚拢过来。

  四人握拳,拳头碰在一起,算互相加油打气。

  场边的老陈举起手中矿泉水,朝他们远远地干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许愿本来兴高采烈地,但一看见原曜转身背对他,目光锁定到原曜大方敞露出的伤疤上,心里一阵抽疼。

  不过隔这么远看过去,倒不是特别明显,只模模糊糊看得到背上有纵横交错的痕迹,浅褐色的,不仔细看就不打眼。

  一看就是刀砍的。

  李淳忍不住再次评价:“每次我曜哥一脱衣服就跟黑**社**会似的。”

  “操。”顾远航也出声,“原曜背后的疤好酷。”

  “我也觉得。”许愿说。

  “他的疤跟他爸有关系吗?”顾远航问,“愿愿,你只需要回答yes or no。”

  许愿抿直嘴唇,点了点头。

  顾远航长叹一口气,调试了一下不太舒服的头箍,“我就说嘛……我大概猜到了,我妈还不信我,说原向阳那么张扬的性格,怎么可能干那个。”

  “人会变的,”许愿说,“为了信念。”

  “哎,好,”顾远航调试几下还是不太舒服,“我能把这玩意儿取了吗?”

  许愿看他耳朵勒红了,不忍心再欺负发小,“你取嘛。”

  这种批发的发箍基本都是均码,班上好多男同学脑袋大、骨架大,戴久了挤得疼,好几个人都取下来了。

  女生又都挤在同一排,这么看下来,这一排男生只有许愿还戴着。

  “你戴着不难受?”顾远航问。

  “不难受啊,”许愿眨眨眼,“挺合适的。”

  “这就是人家天生头脸小,精致,没法儿比,”李淳插话,把头箍放在屁股边,“看,快开始了!”

  游第一棒的选手已经就位,白条将泳镜扣好,弯腰弓身,做着时刻准备入水的姿势。

  “砰——”

  发令枪响,第一棒八名选手几乎同时入水,水花飞溅,瞬间点燃场内气氛。

  白条身体灵活,动作敏捷,真如外号一样是“浪里小白条”,靠着出色的臂长与体力,很快占了上风。

  许愿参加过以前学校的校运会,一直觉得一百米比爆发,八百米比耐力,二百和四百米一向是田径赛中难度较高的。

  这游泳要游两百米,他根本无法想象。

  观众的声源热浪灼烧耳膜,很快,白条以第一的成绩游完一个来回,率先抵达终点,手掌心碰到游泳池壁。

  高二学弟紧接着纵身入水。

  白条取下游泳镜,朝看台边高三一班的位置招招手。

  第三棒的学弟也站上竞赛出发台,有些紧张,白条被拉拽着上了岸,拍了拍他的背。

  泳池赛道里,第二棒的学弟已经开始返程,旁边学校的选手与他即将持平。

  等第二棒抵达,第三棒往前一跃,入水慢了。水花溅到岸边,流向原曜的脚踝。

  原曜踩住那滩水,动了动腿,揉捏手腕,踏上竞赛出发台。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眉心微拧,鼻尖滴下热身往身上扑的凉水,硬朗眉目在池面的波动反射下竟显得柔和了。

  他朝看台望,一眼在十来个黑脑袋中找到被红箭头指着的许愿。

  这下他没绷住,被逗笑了。

  怎么能这么显眼啊?

  没办法就是这么显眼啊。

  许愿撞上他的眼神,心跳漏掉一拍,连忙比了个“1”。

  要拿第一。

  原曜也懂他意思,幅度不大地点头,手攥成拳,轻捶两下胸口。

  第三棒已经返程过半,作为最强实力的第四棒们蓄势待发,看台上的观众也跟着噤声。

  “快被追上了,”舒京仪见高二看台气势低迷,“愿愿,你看老陈多淡定。是因为原曜压轴?”

  “但是落得太多也不好反超。”

  许愿有点急,眼睁睁看着第三棒的学弟被旁边学校反超了,还落后了大半个身子,“学弟是不是有点儿紧张?”

  “那小子其实挺厉害,但没参加过大比赛,可能太紧张了,超他的学校也特别看重游泳项目,是夺冠热门。”

  舒京仪也心跳加快,继续说:“原曜发挥得好的话,说不定能……”

  他话还没说完,在一阵激动的呐喊声中,最后一棒的八名选手陆续入水。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喜欢的校园热血情节-v-

  -

 

 

第64章 三张合影 当年蓝天幼儿园的毕业照在里面。

  原曜是第三个入水的。

  好在第二和第三差得不多, 游出去不到五十米,原曜在汹涌波涛中超越了第二, 但和第一还有好一段距离。

  他臂长优秀,身高也够,皮肤如今看是泡在水池的冷白。

  阳光透过游泳馆顶部洒落,漂浮在他背上,宛如艳阳天里的云朵,悬浮于白昼。

  原曜抬头换气, 发梢短硬,甩起一圈波浪似的水花,继而,他在水中展露出臂膀、肩颈, 以及微微隆起的背肌——

  许愿想起丹麦童话中的人鱼, 大概就是这样, 会在海边让来往船只迷航。

  他现在就是那个被男色所迷的舵手, 分不清方向。

  他嫌自己看不太清楚,从衣兜里掏出眼镜戴上,有点恨自己近视, 镜框阻碍视野, 看得都不够宽阔。

  “我*操, ”班上有男生开始喊,“曜哥干他!”

  另外的男生也跟着叫唤,挥起手里拿来做战旗用的校服,舞得耳旁风声阵阵,“超他!”

  “有点素质你们!”

  舒京仪瞥他们, 忍不住了, 见对面学校喊得猛烈, 也叫起来:“六中必胜!!!”

  在高三一班的强势带领下,六中看台沸腾了。

  铺天盖地的加油声中,许愿震得脑子发蒙,拽住顾远航站起来,以小时候在家属院里喊“我妈来了”的音量——

  “原曜!!!!”

  少年音色蓬勃清逸。

  他也不喊别的什么,只喊这两个字。

  “你好得意啊许愿,”顾远航跟着他晃,大喊一声:“原曜加油!”

  “原曜!”许愿又喊。

  “原曜冲啊!”顾远航也跟着。

  喊完他马上压低嗓音,皱眉,“你他*妈是拉我来当掩护吗?”

  “不然呢!”许愿继续呐喊助威。

  顾远航白眼一翻,很想把“没回就是在学习”的表情包贴在脸上。

  他造了什么孽要来当狗,舒舒服服在家吃亲妈做的石锅拌饭不香吗。

  前一百米游完,原曜足尖点上游泳池壁,回头立刻旋回赛道,腿部发力,猛地蹬出去一截,又马上进入最后一百米冲刺。

  渐渐地,原曜果然不负众望,在六中学子豁出命去的呐喊声中,与目前的第一名仅仅只差半臂长——

  最后五十米。

  一向习惯在教练席里装高深的老陈再按捺不住,握着矿泉水瓶跳起来,手背青筋暴跳,旁边还有个踊跃呐喊的白条——

  “超他!”白条喊完,被老陈按回板凳上。

  最后二十米。

  原曜已反超成功,领先于第二名,优势却并不明显,随时都有被反超的可能性。

  许愿不再喊了,而是浑身紧绷,坐在凳子上望着终点发呆,胸腔里凶猛的小兽快要破笼而出。

  最后十米。

  第二名似乎力不从心了,明显动作变缓。原曜像是留了点气力,突然一个加速,又快了半臂长——

  他如翻涌的海浪,努力向前伸出指尖,以绝对优势,第一个触碰了终点的池壁。

  仰头出水,原曜如一把洁白的匕刃。

  他一只手搭在泳池赛道的分水线上,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六中看台边简单地挥了挥,却勾起众人最为沸烫的赤忱。

  “第一,我们是第一!”李淳尖叫,一把抱住许愿的脖子摇晃,“原曜第一!”

  “是第一吗……”

  许愿胡乱敷衍一句,脖子被勒住,脸和李淳的紧贴在一起,一脸无辜,眼睁睁看着原曜面容沉寂,抱歉地笑了一下。

  回去肯定要被打屁股。

  顾远航见状也抬胳膊,把被扯到一旁去的许愿抢过来,心想被我搂总比被同学搂好吧,“原曜看这里!”

  “肯定是第一啊,”李淳开始随周围人一同海豹拍手,指大屏幕,讲解道:“我们这一组本来实力更强,下一组没什么戏的。”

  最后成绩按照秒数来排,但按照现在的情况,六中接力第一没跑了。至少和下一组第一仅是冠亚军之争。

  许愿这才松一口气,看原曜被白条拉上岸。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生站在泳池边,背对着看台准备进更衣室。

  原曜脖子上挂了条毛巾,围脖似的绕一圈。

  许愿想起他在家里每次洗完澡的模样,眼神不受控地多瞟几眼,动动喉结。

  他抿嘴,舌头舔湿干燥的唇。

  唇角弧度上翘,想忍,又压不下去,留下唇边一处小漩涡。

  他这点小动作,自然是被顾远航发现了。

  “你能不能收敛点啊,”顾远航小声耳语,“你看你们班男生,知道是冠军之后都开始玩手机发庆祝红包了,就你还盯着人看,眼神又明显,望夫石似的,生怕别人……”

  “这样的眼神呢,”许愿转头看他,“够不够冷酷无情?”

  顾远航泪流:“靠。你看我当然无情。”

  “嘘。”

  一根食指抵上顾远航的唇,许愿眼神剔亮,对着泳池挪不开目光,“我在欣赏。”

  话音刚落,原曜的背影闪进更衣室不见。

  他在进更衣室之前还回头望了一眼。

  下一组比赛如李淳所说,选手水平大多不相上下,最后一棒也不够给力,第三棒还未交接时,第一名已超第二名五六米,大局已定。

  接力比赛全部结束,大屏幕上弹跳出各学校排名,六中校徽赫然在前三行顶端。

  观众席上又欢呼起来——

  男生们吹响口哨声。

  六中只有男子接力和女子单项拿到冠军,男子单项只拿了季军,老陈已经非常满意,站在台下拍手祝贺。

  颁奖仪式结束,现场秩序开始乱了,不少同学从看台上下来,到第一排护栏边张望。

  许愿越看越想笑。

  原曜跟个机器人似的,被白条和老陈簇拥在队伍最中间。

  他笑得勉强,鼻骨挺直,下颌紧绷着,手还放在胸前比了个大拇指,像给某品牌站台的男明星。

  “好了,换男子接力组,”负责拍照的人指挥他们站好,“单独来一张。欸,陈教练,你们学校男生长得都挺不错啊。”

  “那是,”老陈得意,“颜值与实力并存。”

  许愿听他们夸,心里也高兴。

  他正看摄影师准备就绪,突然被舒京仪拍一下肩膀,身前递过来一束花,是黄玫瑰配北美冬青,开得盛大、饱满,鼻尖立刻萦绕开玫瑰花香。

  “喏,”舒京仪说,“去送吧。”

  许愿迟疑一秒,“我?”

  “没什么,”舒京仪朝身侧使眼色,另一位负责献花的女同学已经捧着同样的花束过去了,“班费买的庆祝花,早就安排好了。”

  白条接过那束花,朝女孩儿道谢。

  女孩儿也是第一次负责献花,脸颊一红,捂着嘴匆忙从镜头内跑出,拍拍胸口。

  一支没修剪到位的北美冬青高出半截,张牙舞爪地晃在白条怀里。

  红色枝条擦碰到原曜裸露的臂膀。

  周围人声嘈杂,原曜感觉到痒。

  他看见舒京仪和许愿交谈,感应到了要给他送花的是许愿,满怀期待,眼神朝这边打望。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有剔透水珠自他脖颈后的皮肤往背脊滑。

  “给我吧。”

  许愿接过舒京仪递来的花,鼓起勇气,向原曜所在的位置走去。

  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异样的感觉仅仅存在于许愿和原曜心里。

  身旁如庆功宴般,人群往来如织,高朋满座,许愿却只需要把花送到原曜怀里。

  原曜也很大方地接了花,对他说谢谢。

  说谢谢的时候,原曜弯了下唇角,接花的手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触碰到许愿的手背。

  原曜才从水里出来不久,手指很凉。

  许愿扬眸:“恭喜啊!”

  原曜心领神会,再摸摸他手背,“托你的福。”

  “这么多人你不怕……”许愿意识到白条在旁边,马上把花猛地塞进原曜怀里,督促道:“你快站好,你俩要合照了。”

  许愿转身准备走。

  “班长想得真周到,”白条摸下巴,“知道原曜有秘密女友,就不让班上的女同学来送花……”

  原曜忽然出声:“许愿。”

  “嗯?”许愿才走出去几步,回头。

  “咳,”原曜清嗓,朝前走两步,脱离出队伍,单手抱花,另一只胳膊伸出去握住许愿手腕,往身边牵人,“一起照相。”

  “什么?”许愿没反应过来,已经站在原曜旁边。

  原曜和白条个儿高,站在两个学弟的后面那一阶,又在边缘,都穿着长袖校服外套,挤一个许愿在旁边压根儿不违和。

  白条也让出一点空隙,笑出一排牙:“切,早知道我也让我女朋友来。”

  他下意识说出这句话,说完,咂咂嘴,来回在脑海里咀嚼,总感觉有点儿怪,有点儿不对劲,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