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第36章
甜甜灯泡
3 年前


我安慰他:“掌柜的,你儿子还在的。”掌柜坐到半截焦黑土墙上说:“那孩子不是我儿子。荆芥五年前未成婚先被我诊出有孕,我不忍心看她被家人杀,才娶了她的。”
伙计死眉死眼地说:“掌柜的,孩子是我儿子。我没有牛羊给荆芥家下聘,只好给你作伙计以照看她娘两。”难怪顾着自己儿子了。
“我把你个半蔫汉!”壮实荆芥捶着胸口哭喊,“你干嘛要说出来!”
我在一旁目瞪口呆。石慕掏出十两给荆芥说:“你两过。”荆芥说:“哎哟,多谢官人。”
掌柜从土墙上站起来:“你们一家三口重建客栈好好过吧。要不是有案在身,李平,我真有点想跟你回长安。”他在废墟里东掏西摸,找出把菜刀将胡子刮掉。
我说:“褚明?!”
备注:毳,音同脆。荷毡被毳,穿皮草。


第73章
标题:哈萨克行
概要:但有类似祷祝的女子,叫做‘胡西那西’,能与众神交谈
“嗯,你不是专门来找我的么?前阵子天一教的人来寻访我,我还在猜会是谁来找我。”褚明问,“李平,你带的是谁?”
“石慕,一个朋友。”我简单回,“你可以回草市镇的。”
褚明愁眉苦脸:“我怕燕捕头抓我。”
“燕捕头那么轻易被你打晕,就是有意放过你了。”我说,“你走之后,他并没有给你建案子。刘五娘子不知所踪,立也立不起来的。”
褚明一改半死不活,精神起来:“那咱们一块儿回长安城?”
石慕插口:“要去,哈萨克。”
“你银子借我使使?”褚明伸出手。石慕放五两银元宝入他手中。
褚明一溜烟跑掉:“那我在草市镇等你重聚啊!”他背影尘土飞扬。
而石慕对我说:“你在笑。”他话中蕴含的温暖足以融净沙上雪海。
当晚我们借宿民居,两日后回到了凉州的首府金城。晚上我们投宿之前那家客栈。石慕说:“问徐衡。”我说:“你要去凉州分坛么?”他在客栈院中放了一枚掌心雷:“十阎罗,来见我。”
一个时辰后,十阎罗敲开房门:“属下参加教主。”他着虎皮翻领窄袖袍,脚蹬黑色高靿靴,高鼻深目。石慕指我说:“李平,李大夫。”十阎罗笑:“李大夫,在凉州的胡人信不得天一教吗?”
我说:“盯你了,真是对不住。其实我的生母也是胡人。”
石慕问:“酒神?”
“禀教主,已经托去哈萨克汗国的丝绸商队找酒神了。还没有音讯。我给商队分发了掌心雷并叫带口讯。酒神看到会回的。上次要找的褚明在鸣沙山。鸣沙山统共五个镇,底下人六日就找到了,剩余四日都花在往返路上。而察钦草原上的哈萨克汗国毕竟上百万人,有三大部落大玉兹乌拉、中玉兹鄂尔图和小玉兹奇齐克,寻访起来更久。”
石慕说:“晓得。”我问:“草原上原来没有哈萨克分坛?”十阎罗看向石慕。石慕说:“但说,无妨。”十阎罗说:“没有的,因为哈萨克人不信天一教,信仰他们的萨满教,尊崇天神。”我说:“天神不就是四神合称?”十阎罗说:“不,他们认为苍天是伟大的神主,叫做天神。其他神主受天神的统领。天上众神的腰带扎在脖子上。人在天地之间,所以腰带扎在腰间。而地下的人将腰带扎在脚上。”我说:“那也没有庙宇和祷祝了?”十阎罗说:“对,没有庙宇,哈萨克人在山峰跟河湖祭祀。但有类似祷祝的女子,叫做‘胡西那西’,能与众神交谈。”
石慕说:“找酒神,多久?”十阎罗摇头:“不晓得,找到了再来见教主。”石慕说:“好,等。”
而我们等了四个月。
永熙八年一月二十日,十阎罗再次来客栈。客栈院中,他说:“禀教主,酒神说他与他的…哈萨克恋人在鄂尔图玉兹的赛尚别集市中等着你。”不知为何,说恋人时十阎罗停顿了一会儿。
石慕问:“去鄂尔图,跟商队?”十阎罗说:“对,商队的人就在客栈外,我已经打点好了。”我问:“又要骑骆驼?”十阎罗笑:“鸣沙山戈壁多,所以要去的话,最好骑骆驼。去草原还是骑马的。”石慕点头:“好,你回去。”十阎罗翻出客栈,身手矫健。
我们到客栈外,有两匹配鞍马,一位商人在另一匹马上说:“我叫姚道富,是给你们领路的商队头子。两位是石慕和李平吧?”石慕说:“是。”我说:“是的,我叫李平,是名大夫。”我二人上马。这三匹马均非高头大马,体格不大,身躯和四肢粗壮。
出金城的路上,姚道富回头说:“别看这马儿朴素,跑得也不快,但耐渴又不挑吃,去草原最合适。这会儿草原上还半荒着。”我们与商队会和,去往哈萨克草原。
白天偶尔云海苍茫,夜间常有皎皎明月出草原。二月底我们到了属于鄂尔图部落的草原。商队在湖边扎营。远处有些白毡房挨在一起,都是上穹形下圆柱。商队的人正捡干牛粪生火,我问:“那些毡房为何挨在一起?”姚道富说:“同一家族的人家,逐水草迁居时也不会分开。”
湖上落下一群白天鹅。远处毡房中跑过来六七个少女,口中喊着:“哈萨克!哈萨克!”嘻嘻哈哈地跑来湖边玩耍。她们头戴平顶帽,帽顶插有深褐色羽毛。内着白衣,衣领、袖口绣有方形花纹。外面,上各穿黑、红、绿坎肩,坎肩对襟缀满银纽扣,下着双层花边的连衣褶子裙。姚道富点火折子,石慕问:“帽上,什么毛?”姚道富生起火说:“她们帽子上是夜枭的羽毛。夜枭在中原是不详之鸟,对哈萨克人来说却表示吉祥。”商队的人架锅煮饭。一年轻男子看着少女们说:“那些少女对襟有银扣,就是未婚了。等攒够彩礼,我想娶一位哈萨克姑娘。七十七匹骡马就可以娶走他们家族里最美丽的那个。”姚道富说:“只要你好好贩货,就能攒够的。到时候搭个新毡房,添置新家什。毡房中摆满新娘的嫁妆,各种刺花、绣花和补花堆着。还不得美死你?”年轻男子嘿嘿直笑。姚道富忽然对我说:“李平,咱们这批货想到乌拉玉兹卖,听说那边行情更高些。再行一日就到塞尚别集市了,你们能自己去吗?”我说:“路途是不远,可我们不通哈萨克语怎么办?”姚道富说:“你记着问‘赛尚别巴扎尔’,能找到的。吃饭时拿出碎银,多多比划。”
天鹅飞走了。不远处的少女回去了。石慕问:“哈萨克,叫名字?”我附和:“嗯,叫自己的民族怪怪的。我也没见过旁人叫自己:‘汉人!汉人!’”
“哈哈哈哈……”姚道富笑出声,“哈萨克是白天鹅的意思。传说汉人第一次见着哈萨克人,他们就在追逐白天鹅,口中呼喊着哈萨克,于是汉人就叫他们哈萨克人。不过这叫法也没有错,他们自认为是白天鹅的后人。”我说:“祖先是白天鹅?”姚道富说:“嗯,在哈萨克人的故事里,从前骁勇善战的男子可以娶很多位娘子。在保护领地的战争中,有一位年轻的首领负了伤。因为伤口、炎热和口渴,他奄奄一息。这时一只白天鹅从天而降,带来了伤药和雨水,变成一位美丽的少女救了他。首领爱上了她,但白天鹅说:‘你们要娶很多娘子,我虽然喜欢你,但更不愿意和别人分享你。’于是首领下令,从今往后男子只可以娶一名女子。之后,白天鹅留下,与他成了婚。他们给长子取的名字也为哈萨克。”石慕说:“故事,在夏天。”姚道富说:“啊,炎热,那是该在夏季了。我还从来没想到过。”


第74章
标题:酒神徐衡
概要:无论是甜蜜抑或痛苦,总没有几个人情愿忘记倾心所爱的
第二日,我与石慕一早出发,在湖边逮住毡房出来的牧人。我们连比带划,塞他一角碎银后,他带我们去了赛尚别集市。途中吃了他两个烤饼。
我们入夜才到塞尚别集市,牧人挥手道别,集市不再叫卖。集市是二十来座沿河而建的方形平顶屋,以土块和石头作墙。每座屋旁都有和毡房相似的圆顶房。哈萨克人在我们身旁来来往往。无论男女,服饰上都缀满金、银、珊瑚、珍珠等,在各户房中透出的火光下亮晶晶的。有小孩凑过来看我们。石慕在空旷处放了一枚掌心雷,小孩们纷纷拍手,叫嚷着哈萨克语。
我跟石慕说:“酒神不知是何模样,但至少不是哈萨克人。你教色神曾说过他是汉人。”石慕说:“认识,谭青?”我说:“嗯。”
过一会儿,有个女子从平顶屋中跑来。她虽然还是哈萨克人的异域长相,但打扮与其他哈萨克女子不同。头上披白天鹅毛皮,脖子上系各色布条,执一根手杖。她问:“哪位是教主?”汉话流利,只是平仄奇怪。
石慕说:“我。”我说:“我叫李平。”那女子一笑:“我的名字是阿依曼。我是徐衡的情人。徐衡在做饭,我领你们走吧。”有路过的哈萨克人行礼:“胡西那西!”我与石慕跟她走,我说:“啊,原来你是胡西那西。”阿依曼说:“是啊,我们胡西那西通常云游四方占卜问卦。为了等你们,我与徐衡在赛尚别集市住半年了。我看了好多好多羊粪蛋。”她推开平顶屋的门。屋内右角落里有一酒坛,大肚小底圆口,通体施黑釉。釉色匀净,沉郁肃穆,气势伟岸,在一室器物中气魄夺人。石慕问:“羊粪蛋?”阿依曼说:“我们占卜是看羊粪蛋的。”
阿依曼从平顶屋的左面推开那圆顶房的门,说:“阿衡,你们教主和李平到了。”按谭青曾说,今年二十五岁的徐衡正在用羊油炸面团。立柱上挂着冬宰肉。徐衡高挑纤细,回头一笑:“徐衡参见教主。”她天姿灵秀,浩气清英,右颊纹有一朵八瓣红花,平添魅惑。
是她,不是他。
炊烟从圆顶屋的顶圈中飘出去。阿依曼说:“立柱上的肉熏制好了,明日切来请你们吃。”
徐衡说:“李平,你为何惊讶?”身旁石慕也该有点惊讶,只是他向来没表情,看不出来罢了。阿依曼说:“难道你们教中有人讲过阿衡是男子吗?”
“没。”石慕说。我说:“谭青、三阎罗、十阎罗,的确没有一个人说过酒神徐衡是男子。只是我先入为主了。”
徐衡将面团盛入盘中:“去屋中吃饭吧,吃酒么?”我摆手:“刚戒酒瘾,不敢喝。”
我们四人在平顶屋中围坐吃饭。面前空碗,桌上烤饼、羊油炸面团还有一样认不得。阿依慕说:“面条上盖有小块羊肉的吃食叫那仁,抓着吃的。”她抓在手中,送入口中。石慕照学,我犹豫。“这是我用过的筷子,将就一下。”徐衡递过来一双筷子。我接下,边夹面条边说:“多谢。”徐衡站起来:“不吃酒的话,我来冲哈萨克的奶茶吧。”我惊讶:“茶里添奶么?”徐衡去圆顶屋中舀大瓢奶出来倒入四人碗中:“嗯,先放熟奶。”再拿大茶壶将茶倒进去:“这是用砖茶煎好的浓茶。”最后她往碗中撒盐:“尝尝看。”石慕一口气喝光说:“再来。”我尝一口说:“馥郁芬芳啊。”阿依慕又去圆顶屋拿回来一物:“天冷,我要加白胡椒面。你们加么?”我们三人摇头,徐衡挡住茶碗:“虽然白胡椒面驱寒,但还是不加了。”阿依慕在她颈上一啄:“不加就不加。”徐衡面上渗出微红。我咳了一声,问:“过来瞧见哈萨克人都穿得好鲜艳。”
阿依慕说:“因为快到那吾鲁孜节了。”我说:“那吾鲁孜是什么节日?”徐衡解释:“‘那吾鲁孜’是哈萨克语,有辞旧迎新之意。那吾鲁孜节就是哈萨克的新年,要过三天的。明早吃那吾鲁孜饭。”石慕问:“好吃?”徐衡笑:“教主吃了就知道了。”角落的黑酒坛散着陈酿琼液的香气,始终吸引着我。我忍不住问:“我长安家中的小酒神像抱着一个小酒缸。酒神,酒神令是那个黑酒坛么?”
“是的。”徐衡爽快承认,“里头装着‘前尘’。我与师傅找到古方复原之后,师傅将酒神位传给了我。但一直没有人自愿试。大概无论是甜蜜抑或痛苦,总没有几个人情愿忘记倾心所爱的。”阿依慕揽住她腰亲昵:“我可不要忘记你。”
晚上阿依慕和徐衡去了屋右边房内,我和石慕睡屋中。他吹灭羊油灯,躺在我身边。
永熙八年二月二十三日一早,阿依慕从房中出来,拿着一把陌生的琴。琴杆细长,松木作的椭圆音箱扁平,上有发音小孔,张羊肠弦两根。徐衡跟着她出来,摆开餐桌后去了左边圆顶房:“我去做那吾鲁孜饭。”阿依慕试了两下音,对我们说:“这是冬不拉。常人也弹,不过在唤来众神时,每个胡西那西都有自己的冬不拉曲。”说话时,有哈萨克人成群结队进入屋中。阿依慕与他们互相拥抱,说着我与石慕不懂的哈萨克语。那些人抱完阿依慕,又热情来抱我与石慕。阿依慕在旁边弹起了冬不拉。
“祝贺新年。”她中间说了一句。
徐衡端来数碗粥分发给屋中众人,端到石慕手中时说:“七样熬的大米、小米、小麦、面粉、奶酪、盐、肉。”石慕说:“好吃!”她回去,端出五大盆放桌上,拿起一块灌肠放我手里说:“去年贮藏的马肉。有肥肠、脖子、肋条灌肠、碎肉灌肠、盆骨包肉,李平,你都试试。”然后宾主都边吃边在阿依慕的冬不拉伴奏下起舞。


第75章
标题:拒饮前尘
概要:有人记着他,他便不算在这世上彻底消失
跳完一轮后,那些哈萨克人出去了。阿依慕说:“我该出去宣布开始‘叼羊’的。”徐衡说:“你可是必不可少。”我与石慕随她两出门,到草原上。
粗略看去,上千人围在一起。阿依慕当先,众人分道时都喊她:“胡西那西!”“胡西那西!”进入人群中后,草地上有一只割掉头的山羊羔。前方十五匹马一字排开,马上坐着英俊的哈萨克青年。阿依慕走进去大声祈祷,那些哈萨克青年右手成拳,锤在左胸膛。石慕说:“他们,做什么?”徐衡在我旁边小声解释:“教主,他们在接受胡西那西的祝福。”阿依慕在中央一声令下:“努尔哈毕!”便回我们旁边。十五匹马迅疾而出,飞马夺羊。
徐衡不待问就说:“那只羊要扔到努尔哈毕家中。”有一匹血红骏马遥遥领先,夺走羊羔,被人群簇拥着带到指定的平顶屋。努尔哈毕一家都出来了,老老少少一同给那骏马披红挂彩,并往人群中扔碎银。石慕一伸手,抄了一分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