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旧事-第25章
肌不要太美
1 年前

  年少气盛的太子以为自己有了筹码,却不想男子在知道此人身份必定不凡之后依旧坦然自若,目光依旧深幽远邈,目光既无求援,亦无惊讶,三番两次拒绝自己的好意。

  相反,太子却自乱阵脚,一颗心被搅得七零八落,再也无法将那抹身影从脑海中抹去。神不知鬼不觉中,不好美色,不触南风的太子倏然情丝覆身。

  太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仓惶失措,想要逃走。

  终是忍不住,离别之前最后问他:“你若是答应,我可带你离开此处。”

  “我可自己来找你,太子殿下。”

  男子波澜不惊说出了这几个字,他居然识破他的身份了。

  彼时他储君位置岌岌可危,任何一个小过失都会沦为别人的把柄,听闻男子的话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欣喜,而非杀意。

  若干年后,那人以国考状元的身份,见到了心性愈发成熟的太子。

  太子既惊喜又担忧,利用重重关系将宋霁给换了下来——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能变成肝胆相照的君臣关系。

  宋霁到底是怨他的吧。

  陈正新也会想,如果当初宋霁以状元身份入仕朝廷,今时今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会在每日的朝会上看见那道寡淡而明艳的身影,宋霁满腹经纬之才会大放异彩,会成为家喻户晓的无双国士,会成为京中深闺小姐的梦中人,也会成为自己心尖一抨可望而不可及的清秋冷月光。握不到,抓不了,合起掌心,便会落在手背,于是永远只能望着。如同溺水之人徒劳的挣扎,一样无力,一样绝望。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陈正新冷冷的想,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毕竟他是南府来的,我不能养虎为患。”

  求不得是你给的,爱别离也是你给的,朕甘之如饴毫无怨言,就是不知,在你心里,可曾有朕的一席之地呢?

  阿霁,朕突然发现自己太了解你,又一点也不了解你。

  若有来生,你当投个好人家,莫要再被人耽误了。

  六月中旬,月狄将军玉沙持月狄军符,巧入月狄王城,大军直入月狄准儿宫,挟持一干大臣。 

  “所以,你们还要与我兵戎相见吗?”玉沙一手持剑,一手高举军符,“当年万俟久以左贤王府上下性命威胁王爷交出军符,王爷答应了……”

  “我吩咐军中技艺最精湛的铁匠呼伦,连夜仿制,将军符给换了。”玉沙双眼通红,“王爷因为挂念他王妃的安危,竟也没有发现——这些年万俟久手上的军符一直都是假的。”

  ……

  这些被玉沙挟持的王公贵族中,有很多并非真心拥护万俟久,此时性命又在玉沙手中,听闻玉沙话中并无杀意,遂有人道:“左贤王继承王位的确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先皇亦无其他子嗣……”

  “或许你们不知道,王妃和世子尚在人世。”

  那人闻言,脸色大变,顿时作揖下跪,“老臣恳请玉沙将军将小世子迎回来。”

  ……

  “明里背后你做得很好。”玉沙轻轻擦拭着手中的剑,“不费一兵一卒攻下王城,放在以前,我真是想也不敢想。”

  身穿绛红色月狄官服的官员脸上露出讨好的笑,“万俟久生性暴虐,独断专横,朝中早就有人对他不满,何况将军是携了军符来的。”

  “我若要说军符和世子都是假的,先生还会帮我吗?”

  官员愣了愣,旋即道:“这天下也并非只能一姓……”

  后半句话说不出口了,因为玉沙的剑已经没入他的胸膛,从后背穿出,鲜血直流。

  “就是因为有太多你这种人存在,他才会死。”

  玉沙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抽出剑,而后大步离去,策马直奔城外三十里。他一点也不担心禁军哗变,因为整个王城此刻都在他的布筹之中。

  他有无数种办法控制住这座没有君主的王城,即便他当初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迎接他的君主。

  陈正宏领着两万精兵城外等着他。

  “感谢你这两年对王妃和小世子的照顾,现在,我要去将他们迎回来了。”

  陈正宏道:“现在还早了些,万俟久估计在气急败坏在赶回来的路上,你准备如何对付他?”

  “这个不用你管,陈正宏,你与其替我担心,倒不如想想大魏天子那边该如何解释吧,我可是听说,天子军已经兵临北陵城下了。”

  陈正宏呵呵一笑,“不急,按照事先商议好的,月狄必须全力支持我北地,我可以将念儿交给你,你可以在月狄做个掌有军权的快活摄政王——但是阿荃,她必须留在北陵城。”

  玉沙脸上闪过一丝匪夷所思得神色,皱眉,“你说什么?”

  “就是字面上得意思。”陈正宏笑道,“你现在不必急着回答我,万俟久随时都有反扑的可能,当务之急,你还是想想怎么拖垮万俟久吧,我对念儿也是有感情的,不可能将他往危险的地方送。”

  玉沙冷笑一声:“早知道北地勤王绝非省油的灯,今日看来,果真是精打细算,我就问一句,宋荃她也是这么想的?”

  陈正宏呵呵一笑,对上玉沙掺杂着怒意的目光,“你若是真的忠于你的左贤王,就不应该对他爱的人有所怀疑——还是说,一直以来,你都希望她是一个这样的人?如此一来,便可以宽慰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见不得人的眷恋和晦涩感情?”

  玉沙犹如被当头棒喝,又气又恼:“满口胡言,陈正宏,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我也跟你挑明了说,王妃和小世子,两个都必须回到月狄。”

  “我说了,现在你不必急着给我答案,玉沙将军,本王好心提醒一句,暂时切断万俟久军队供给是没用的,并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情真意切惦记着那个死去多时的人,人性趋利,墙头草永远靠不住。你现在信得过的,只有本王。”

  “回北陵城。”陈正宏调回马头,对随行的诸将说道,扫视了一眼周围,问道:“云将军呢?”

  “启禀郡帅,云将军昨夜便回了北陵城。”

  陈正宏沉吟片刻,“为何不来告诉本王?”

  “这……”

  “好了,这事我日后再找他算账,你等待会儿去军监处领罚。”

  “是,郡帅。”

  陈正宏笑了一声,策马趋前,“本王都不慌,他倒是替本王操心了。”

  七月初,京师已达北陵城半旬,要求北地勤王给出贸然出兵月狄的理由,随行监官列数了陈正宏七条罪状,条条涉及欺君罔上。

  陈正宏高站城楼,以一种无所谓的目光看着城下口沫翻飞得监军官,才听到一半,便转身朝城下走。

  云闵刚好上来,见到陈正宏,立即下跪,“请郡帅责罚。”

  陈正宏呵呵一笑,“云将军心念北陵城百姓,快马加鞭赶回来,本王感动来不及,何罪之有?”

  云闵哑口无言。

  “起来吧。”陈正宏敛起笑容,“好歹我还是小皇帝名义上的兄长,他即便是要打,也还要顾虑会不会寒了其他郡王的心。所以,只要本王没有给出明确说法之前,他就动不了北陵城,这也是我没有立即赶回北陵城的原因。你懂了吗?”

  “属下懂了。”

  “有挂念的人,是好事。”陈正宏在云闵肩上结结实实拍了拍,“是哪家的姑娘?我帮你去提亲。”

  云闵目光闪烁,满脸迫窘:“云闵并无心仪女子。”

  陈正宏也不勉强他,遂道:“云将军不愿说,本王也不勉强你了。”

  云闵:“郡帅,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城外的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陈正宏目光瞬间就变了,“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雍京那群耀武扬威贵族兵厉害,还是我北地的儿郎潇洒。”

  “将军的意思是?”

  陈正宏呵呵一笑,“当然是打,要是等祁东那二十万新兵日益精锐,本王就没机会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第49章 第 49 章

  徐聘一直很忙。

  郑开枫在前几日也被放出来了,官复原职,然而昨日,这位年过半百的礼僚掌执忽然上奏请求陛下令其告老还乡,陈正新准奏。

  自钟如策倒台后,郑开枫在朝廷人缘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往日他与钟如策有几分交情,为人处世还算圆滑,日子过得甚为安逸。

  陈正新下令将国考提前,意味着残余钟党在朝廷上蹦跶不料多久。郑开枫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不会不懂这一点。

  京畿军往北地已有两月,已在北陵城一带安营扎寨,北地勤王态度含糊,目前尚未发生大规模的交战。

  就在众人猜测陈正新会以何种方式对北地进行制裁时,噩耗来了。

  加急信件被马不蹄停送到雍京,马上下来的传讯兵跑死了几匹快马,终于在三日后抵达雍京,带来的只有一个消息:粮草被烧了。

  因为是加急信件,信上也没有说明具体情况,只说粮草烧得莫名其妙,北地接荒漠,河流径少,现又正值干燥时节,烧起来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陈正新深吸一口气,“烧了多少?”

  “将近一半。”传讯兵带着哭腔说道。

  徐聘这才发现这个传讯兵只是个少年,身量尚未长成。

  “什么时候烧的。”

  “三日前的子时。”

  “发现时烧了多久?”

  “约两刻钟。”

  “这两刻钟值岗兵都在干什么?”陈正新冷声道,“眼睁睁看着粮草被烧吗?还是忙着放火?”

  小兵已经被吓得脸上毫无血色。

  “户僚调集粮草,兵僚拨出十名传讯兵快马加鞭前往北地稳定军心,雍军十三营中职务总兵以上,校场考绩优异者,选出六人,赐将军令,监司增派六监司,廷尉处派五廷吏一并前往北地,彻查此事。郑首府——”

  “臣在。”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跟进,退朝。”陈正新说完,头一次丢下满堂朝臣径直入了后殿。

  徐聘拦住邓凯成:“领府,借一步说话。”

  邓凯成脸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随后笑道:“好。”

  “还请领府多加注意吴长济。”待四下无人之时,徐聘倒是直白,直接将心中所想简洁明了说了出来。

  邓凯成点点头,并没有追问原因,而是道:“方才在大殿上,你为何不直接向陛下明说?是希望我能暗中网开一面?据我所知,你与他关系不错。”

  徐聘:“领府高看小臣了,小臣只是怕错枉好人,惹陛下不快罢了。”

  邓凯成:“许掌执心中有数,我就不插嘴了。”

  徐聘看着邓凯成离去的身影,想起北地之事,担忧而无奈。

  他如往常一般往礼僚走,突然间发现自己这些年也就这样,总以为摆脱过去的自己,说到底,一颗心惦记的事还是多得不得了。

  翻过一山,后面还有无数高山,总有操不完的心,从前是为自己,如今丰衣足食,倒是空出几丝仁慈去关心他人。

  打仗之事他一窍不通,也只能安慰自己说道。

  “只不过一隅北地,能出什么岔子。”

  然而上天似乎为了反驳他的观点,两天后,一个更加恶劣的消息说来就来:北征军与北地军首次交战,败了。

  庙堂都一群以“人多势众”而心安理得的人,冷不防听到这个坏消息,也不知心中会是何等震惊。

  天子正规军三十万,师出有名,败给了边防军郡驻军,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徐聘以为陈正新会大发雷霆,可恰恰相反,天子表现异常冷静,沉着而冷静与众人商议着最佳应对措施,军需物资也不落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大魏的官员,不论品级,也都开始重视起此次北征来。

  起初众人都以为这只是小打小闹的兴师问罪,北地也就那么块地,兵力不过十来万,怎么奈何得了大魏的大军。

  现实一次次打破人想象的局限,陈正新内心对陈正宏有隐忧,知道北地军实力不弱,却终究高估了大魏军的实力,且不提与精锐二字,简直是不堪一击。

  相比之下,当吴长济叛变的消息传来时,众人也无暇顾及了。

  中关,祁东,南州一带驻军被调往雍京,是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还很难说。

  在此期间,被陈正新提前的国考也在筹备当中,一批来自五湖四海的新科学子经过层层筛选,将在下月在雍京完成最后一张题卷。

  与此同时,几十年未开设的武举也紧跟国考之后,在紧迫而又有节奏的筹备中。

  昔年的钟党陆续以不同理由被撤下,冗官减少,整座内城一下子似乎空了很多。官员调配问题由郑凯成和李奉常负责。

  徐聘不得不承认,郑凯成是个非常能干的人,他能将陈正新吩咐的每一件事情安排妥当,但是,徐聘就是对郑凯成生不出好感。尽管郑凯成私下多次对徐聘进行拉拢,甚至将他调到了吏僚当少执。

  徐聘一直对其持不冷不热的态度。

  古人都说良臣如镜,时刻警戒天子言行品德,上为宗社,下为生灵,中为息兵待时。徐聘不认为郑凯成是这样的人。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迎合陈正新。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流逝而去。寒意来袭,初雪落上光秃秃的梢头,坏消息接踵而至。

  北征军又败了。

  徐聘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次了,每日一丝不苟完成自己手头的事,心想着北征军什么时候回来。

  入冬了,北地气候恶劣,这对于当前不容乐观战况来说,无疑雪上加霜,满朝文武也不可能不会考虑到这一点。

  这小半年,援军,物资,供应一个都没落下,连续不断地往北地送,传来的消息,总是那么不如人意。

  听闻北地勤王陈正宏麾下有一名少年将军,姓云名闵,擅长布阵谋略,用兵如神,勇猛无比,在这小半年时间里,徐聘听他名字已经不下于十次。

  每次都是伴随着北征军的败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