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这把骨扇,便是人鱼族手掌制成,须得在人鱼活着展开手掌时,将手腕关节斩下,削去多余皮肉,加工成扇面。
顾君衣看着赵玄这把扇子,白而小巧,明显经过细致炼造。不将其展开,单看两侧只能看出是把普通扇子,配上精致的扇坠……顾君衣只觉头皮发麻,手腕发凉,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赵玄听完,只觉手中骨扇重如千斤,按住两边向里一按,衫头冒出一根粗亮银针,将针头对准自己,好像能看到一条人鱼愤恨的看着自己。
收回银针,将骨扇放在桌上,回想起临行前那人将它郑重的交给自己时,满眼的善意与无知,叹了口气,拉回思绪。
“对了,你们不是说有线索了吗?”赵玄终于想起此行目的。
“你们可听过《起生术》?”顾君衣喝了口蜜酒,镇定心魂。
墨予和赵玄齐摇头。
顾君衣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起生术’顾名思义,起死回生之术,它也是一本秘籍,我也是在药王淀一本杂记中看到过。”这本是族中秘闻秘术,可如今”红水“再现,为了大家的安危,只能说一半藏一半了。
“书中记载这本秘籍,前半部易经洗髓,后半部起死回生,可救己救人。其实只是传闻,没人见过。杂记中还写道,此术法以身换身,以命换命,逆天而为,非常人所能。”顾君衣又喝了口酒,缓了口气,“数百年前,江湖中便有自称‘起生术’传人成立的邪门邪派出现,四处蛊惑人心,教人以食他人血肉滋身,用他人筋骨炼器,以他人血水沐浴的邪功,说此法便是‘起生术’之法。后来此教派被江湖联合剿灭,不复存在。”
这邪法与真正的“起生术”毫无关联,世间根本没有《起生术》这本秘籍。所谓“起生术”,是白青族上古法术,需血脉与术法联合,血统越纯术法越强,据说能活三日内肉身未毁的死人。白青族是上古新人种后裔之一,有麒麟瑞兽与朱厌凶兽的血统,繁衍至今,只留下“起生术”和“兴兵法”。
“起生术”只能白青族人使用,效果因人而异,而顾君衣并未接触过。
从小跟父母姐姐生活在常青山下,顾君衣只知道,小时候爹娘常常嘱咐他,千万不能让外人看到自己的白发,不能让人看到自己受伤。在坏人眼里,白青族人的血是愈合伤口的良药,筋骨甚至发丝是铸剑造器的良材。
“你的意思是,后院那个血洗头……?”墨予一向鄙夷邪功邪器,听顾君衣说完,只觉比人鱼骨扇还令人作呕。
赵玄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或者不该用了饭来。
“那本书我一直当话本读,想不到当真有此事。所以我想,这断头放血案的线索,就在这后院了。”顾君衣道。
赵玄拿起骨扇敲了下桌子,又顿住,将骨扇插回腰间,“幸好你看过那本杂记,否则这邪魔外道发展起来,可就麻烦了。”
“接下来怎么做?”顾君衣觉得,这事还是得按官府章程来,这邪功之事墨予和赵玄会信,但别人未必会信。
果然,赵玄道,“未免引起事端,这邪功之事我与你二人知晓便可,不可外传。我先回衙门,直接带人抄了这片再说。你二人直接去找周掌门,帮我盯着这里,别打草惊蛇。”
顾君衣和墨予对视了一眼,这话怎么有些耳熟?
”那本杂记还写了什么?“墨予让墨无水和墨无厌在客栈盯梢,他则带着顾君衣回周府。
”天南地北,奇人异事。你想知道,我慢慢讲给你听。“顾君衣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的事半藏半真的说给墨予听。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眼前这个人,可他还是会怕。
“你不怕我胡说?”顾君衣忍不住问道。
“怕。”墨予道。
顾君衣:“……”
“不过没关系,你胡说我也乐意听。”墨予看这难得无语的顾君衣,觉得好笑。他自知不会开玩笑逗趣,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顾君衣看着墨予含笑又带着点不安的眼睛,不知为何,不忍心再逗他。
“等我慢慢把故事都讲给你听。”
“好。”
……
“师父,他们走了。”客栈一间普通客房里,被问过话的店小二低着头,恭敬的站在门边。
“知道了,“房间床边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男人似乎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道,”告诉他,周家的红衣郎,可以玩了。”
“是,师父。我们几时离开?”
“就现在吧,我还不想和我那好侄儿面对面。至于那个玄昭,毕竟是皇家人,离远点便是了……”
整个下午,客栈依旧生意红火。
西边独院,与平常一样安静。
每日这个时辰都去前堂打牙祭的大徒弟,今日好像久了些。陈师傅站在窗边,对着光仔细瞧着手中两根弦,挥刀斩下,一根折断一根纹丝不动。陈师傅摇摇头,转过身继续研究。
天将黑,赵玄带人悄悄将客栈包围,连客栈周边都安排了巡逻兵。
客栈大堂,陈记大徒弟趴在饭桌上睡的昏天黑地,墨如水坐在旁边轻轻地抖着腿。
“少主,今日那个小二不见了!”终于等来了自家少主,墨如水站起身指着陈记大徒弟道,“属下看着这头猪,不敢离开,无厌在后院守着,顾家小兄弟们已经去找了。”
“何时不见的?”墨予问。
“属下不知,整个下午都不见他招呼客人,掌柜的可能傻,问了他他才注意到少了个小二,其余一问三不知。”墨如水语气平淡缓慢,丝毫听不出鄙夷。
“知道了。你去帮无厌吧。”墨予平静道。
赵玄这时走进来,拿出令牌朗声道,“例行搜查,请诸位务必配合。”
大堂内安静了一瞬,柜台后掌柜的忙放下账本,走上前恭敬道,“大人呐!草民这是正经生意!”
顾君衣拍了下掌柜的肩膀,冷淡道,“没说你不正经,例行公事,掌柜的莫怕。我们有些问题,还望掌柜的配合。”
掌柜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漂亮的眸子中一片淡漠,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眼,语气和缓却让他有些害怕,“配合……一定配合。”
“后院的陈家住了多久?见过他们与何人来往吗?你家的小二去哪了?”顾君衣看着掌柜的,一连三问,语气依然平淡,墨予却觉得他有些严肃。
“陈家住了近四个月,平日里不见与谁来往。我家小二……他……小店有五个小二来回忙碌,突然少一个,小人……小人还真没注意他。”掌柜的问什么答什么。
“陈家的事,你知道什么?”顾君衣问。
“陈家一家三口,两个徒弟,三个多月前跟着一个男人来小店租住。六个人住在小店唯一一套独院中,就在后院西边。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找我们便不让打扰。他家大徒弟几乎每日下午都会出来前堂寻吃食,二徒弟则偶尔外出采买。其他人,小人甚少见到。”
“那个男人什么样?”墨予顾君衣听出重点。
“瘦高个,每次出现都是一身黑,遮着面,连头发都包着。不过他每次露面,双手都包扎过。小人并未见过他几次。”
“还知道什么,继续说。”顾君衣微微扬了扬下巴。
掌柜的停顿片刻道,“陈家对这人很是恭敬,好像叫他郭先生。但那人很少开口……不过,前些日子独院一间客房漏雨,小人带人去修缮时,听见那人与陈夫人说了句‘若有一日陈师傅负你,我便帮你杀了他,如何’……他的声音有些尖细,直吓得小人不敢言声!”
掌柜的说完,依然直勾勾的看着顾君衣。
墨予有些不满,稍一上前挡住他的视线,只见掌柜的眼珠一动,突然一抖,看了看墨予,又看了看顾君衣,冷汗直冒。
顾君衣有些想笑,这木头也忒小心眼。他只不过用了个小把戏,他又不是没见过。能让人顺畅的说两句实话,看两眼又何妨。
这时,进去拿人的的官兵跑出来,对赵玄道,“大人,独院中人已全部控制,四男一女,共五人。”
“什么?”赵玄来不及纳闷为何一问三不知的老掌柜对顾君衣知无不言。
三人走进后院,墨无厌迎上来道,“少主,属下惭愧,并未察觉那血洗头的男人何时走的。如今,肯定打草惊蛇了。“
”无妨,他会出现的。“墨予看看身旁的顾君衣,想起在周府众人商定的主意。
官府查到多少不便祥知,但听赵玄所说,临水知府是个饭桶,几个月以来毫无头绪。
钦差来此几日,为查此案,倒是顺便破了几起其他疑案。
这连环案的凶手杀人取血,好不容易找到点线索查到陈记,偏偏这陈记又与疑似邪派中人有关,若真如顾君衣所言,即便不是真凶,灭了邪魔外道之人也好。
他们查了几个月才查到这么一个疑似凶手,肯定不能放过。
为今之计,只有引蛇出洞。
而引子,便是顾君衣。
墨予伸手牵住顾君衣轻轻捏了捏,虽然心中百般不愿,但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赵玄果断叫人抓了陈记一家,暂封客栈,将相关人员一律带回府衙问话。
周掌门协助衙门,派人埋伏在周府附近,连胡同噶啦也不放过。
入夜,顾君衣揣着顾肉一身红衣,潇潇洒洒走在街上。店铺小摊都已打烊收摊,顾君衣甩着小葫芦转身拐进胡同。
赵玄等人隐在暗处,而墨予遥遥坠在顾君衣身后,随手拦住一旁路过的打更人,捂着人家的嘴往角落一拖。几息功夫再转出来,打更的墨予敲着锣继续跟着顾君衣。身后的打更人蹲在墙角瑟瑟发抖,被扒了外衣抢了铜锣,不准说话还被两位兵大哥拦住去路。
第25章 红衣郎君五我真不怕
顾君衣慢悠悠七拐八拐,墨予在后面不敢跟的太紧。
就这么转了许墨予久,顾君衣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四处一瞧,居然将周府周围两条街的胡同走了一圈,转回了客栈后门。
再一转身,走进客栈与周府后门相邻的胡同中。
墨予跟在他身后,每走到胡同口便不再跟进,只能加速走到胡同另一侧出口等顾君衣。
每到一个胡同,墨予便更紧张一分,生怕顾君衣转不出来。
“你是我见过的人中,穿红衣裳最好看的人。“尖细的声音从眼前黑影处响起。
顾君衣心道,可算来了。
“我知道你们在抓我。“黑影向前走了一步,”师父说,只要把你玩好了,我便能学新功法。“
“可惜你没机会学了。”顾君衣悄悄捏出两根白针,向后一退,却发觉脖颈处有什么东西卡住,偏头一看,居然是一根白色琴弦。这根琴弦从身后绕在颈周一圈,顺着向前看去在黑影缠满纱布的双手中绕了好几圈。居然这么长,这要多少族人的发丝才能制成!
“咦?”黑影收紧双手,“你怎么这么硬?”
顾君衣只觉卡住脖颈的东西勒住头发越来越紧。
“硬不硬爷自己说了算。”顾君衣迅速双手一伸,从前面捏住琴弦,使劲一扯,迅速下蹲的同时向前一抛。
黑影反应迅速,几乎同时加速收紧琴弦,勒得太紧,缠满纱布的双手渗出血来。
但还是慢了一步,顾君衣迅速起身,向上一跃,从黑影上方迅速向前飞出几步。
担心黑影不跟上来,顾君衣边跑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击不成,黑影便失了耐性,气的一甩手,琴弦便将墙壁打出一道深痕。
顾君衣不敢施展轻功,怕黑影追不上。一步一步往胡同口跑,一边跑一边掏出顾肉向前一抛,顾肉顺着猫路快速往出口跑去。
黑影根本所有精力全放在顾君衣身上,几个跳跃便揽在顾君衣面前。
顾君衣在心中抱怨,这胡同又直又长,周府与这客栈也忒长了,这跑快了不是跑慢了也不是,小爷这点武功好像打不过他啊。
黑影迅速出招,招招诡异,却怎么也打不到顾君衣的身。
顾君衣武功不行,轻功却上乘。黑影每次出手,都被顾君衣轻松躲过。
顾君衣发现,这人似乎有些偏执,无论怎么出招都是想将琴弦套在他脖子上。
“用不用我教教你这琴弦到底怎么用?”顾君衣一边躲一边说。
黑影不理,加速出招。
“你这样套不住我,只能杀几个普通人而已。”顾君衣继续道,“你这样真不行,这么好的东西都让你糟蹋了。”
“闭嘴。”黑影果然没什么耐性。
顾君衣再接再厉,“你真是笨死了。不对,应该说你师父笨死了,他怎么……”
不知哪个字触怒了黑影,他突然举起双手,将琴弦使劲向两边一抻,此时他的双手已经鲜血淋漓。黑影仰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双充满血丝的通红眼睛,满眼写着两个字,疯狂。
“你别瞪我呀!眼珠子瞪出来你也杀不了我。你不是要玩我吗?那你看我好玩吗?可惜你太慢了……”顾君衣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闭嘴!闭嘴!”黑影被顾君衣说的稍一分神,便被顾君衣拽掉了脸上的布,露出一张枯瘦暗青脸。
“我的天呐!见鬼了!墨子兮快来救我!”顾君衣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脑中似乎有一个画面闪过,嘴上忍不住喊道。
“来了。”墨予的声音自黑影身后响起,沉稳而可靠。
“还有我们呢!”周掌门在顾君衣身后站定,手下众人在房顶将胡同包围。
黑影仿佛没看到这些人,还是对顾君衣猛追不舍。
墨予一剑从后面挑向黑影的手,周掌门从前面顺势将琴弦向墙面一扎。
黑影一边躲避二人攻击一边想将琴弦拽出来。
顾君衣向后退了几步,仔细盯着黑影的动作。
不到片刻,黑影彻底失去耐心,集中精神拼全力拉扯琴弦,周掌门也使劲按着叉子不被拽出来,墨予趁机一剑刺向黑影。
赵玄等在胡同口,顾肉和墨旺一左一右蹲在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