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败絮-第18章
高弹白袜
3 年前

  那是一只白鸽,沈翎看得清晰。

  “哦。”迟迟应了声,转眼间,沈翌已闪身不见。

  *

  回到厢房,屋内灯火已燃起,越行锋与乐子谦已坐着等候,地上仍是横七竖八一堆人。

  沈翎步子一僵,干笑道:“你们……挺快啊。”

  越行锋浅浅笑着,眼底有几分寒意:“是啊,你上哪儿了?”

  沈翎极力冷静道:“屋里倒着这么多人,看得有点怕,就出去走两圈。你看,不是还没到三更?”瞧见桌上放着那只乌木锦盒,“咦?里面是什么?”

  乐子谦瞄越行锋一眼,随手揭开锦盒:“你来看不就知道了?应该挺眼熟。”

  “眼熟?”沈翎装作十分好奇激动,从越行锋身侧绕过溜走。

  “没想到是一路的。”越行锋在背后轻笑。

  “这不就是、就是阆风……”沈翎指着锦盒里边的玉器。

  战国双首龙玉璜!正是阆风盛会上高价售出之物!

  原来沈翌也……沈翎看得怔住,没想到一路走来,兄长竟无意中随行左右!

  身为朝廷兵部侍郎,居然带人参与被喻为“江湖黑市”的阆风盛会,这可是触犯兵部严律的重罪。依沈翌平日的谨慎,有此作为,定不会假手于人。若此行是上头的意思,那么这个上头,与柴廷是否有所关联,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沈翌去都去了,且把货立据买下,那么沈翎也只能希望兄长做得滴水不漏,以免朝廷涉及黑市的事传入江湖。

  “这不是某人垂涎三尺的宝贝么?”越行锋悄步走到沈翎身后,微微俯身,停在他肩侧。

  “你才垂……”沈翎一扭头,唇瓣凑上一张脸。忙敛袖擦拭,急急退开,见他一派得意,又瞥见乐子谦笑而不语,摆手道:“刚才是不小心!子谦,你看见了,是不小心!”

  乐子谦搭起二郎腿,笑吟吟看着:“我懂的。”

  每回遇上这事,乐子谦总是说“我懂”,惹得沈翎欲哭无泪。

  越行锋却好似不曾发生什么:“记得你上回说,花了五万两银子也搞不定,这回不花一文钱就到手,你不心动么?”

  沈翎还沉在方才的意外当中,不可自拔,没经大脑就说:“心动你妹!”

  越行锋踱步过去,旁若无人道:“莫非你现在有了我,其他东西都不算宝贝了?”

  “有你个头!”沈翎最在意的是乐子谦的反应,不由自主侧目看他,果真又是一副“很懂”的模样。为了家族声誉,沈翎顾不得越行锋的心情:“子谦,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懂,我懂。”乐子谦一来二去又是这俩字。

  沈翎控诉无门,撇头瞪某人一两眼,却见某人眼底又腾出怒色,真不明白他一天到晚瞪个什么劲!可转念一想,沈翌交待的事不可不办。

  越行锋道:“你不想要?”

  沈翎实在不愿用偷的手段:“你送?”

  越行锋摇头:“当然不是。不趁此机会捞一笔,岂不是吃亏?”

  “我就知道!”沈翎恨得咬牙切齿。

  “五万两。”越行锋报价,“你说当初五万两没买下来,如今我只卖你五万两。”

  说实话,五万两买下战国双首龙玉璜,确实不贵。但,这是沈翌的东西,更是朝廷的东西,哪有从人那里偷来,又要高价赎回去的道理?

  沈翎壮了壮胆:“咳,越行锋,你先给我,这五万两先赊着,待我日后……”

  “千金。”越行锋淡淡说道,“你还欠我千金。前债未清,就想着后债?依我看,就算你把债欠到下辈子,我也未必收得回来。”

  “你放我回家,我马上还你!”沈翎从他眼里看到四个字:白日做梦。

  这关键时候,旁观许久的乐子谦终于发话,不过那腻歪的调子是怎么回事?他说:“沈翎,你若是喜欢,我可以买给你。”

  沈翎愣住,暗道这位皇子还没弄清楚情况,这双首龙玉璜本就是你乐家的东西啊!

  乐子谦又道:“不过五万两,在巴陵省下的,足够了。”

  沈翎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以示拒绝,磕磕巴巴说着:“太贵重了,不必,真的不必。我拿着也没用不是……”他哪敢让皇子出钱干傻事?

  越行锋一步上前,把锦盒合上,将其收走:“良机错失,可是你自己的错。”

  沈翎道:“快拿走吧你!”

  眼见三更将过,那些侍者将要清醒,三人各自回了屋。

  *

  沈翎彻夜难眠,老想着兄长交托之事,心说兄长未免也太看得起他。要从越行锋手里抠出东西,说不定他死了也做不到。

  窗棂一动,似有人翻入屋内,快步走到沈翎榻前:“得手了?”

  沈翎目测沈翌高估他不止一点点,说是明日,还真是明日,天明便至。

  沈翌看他面露难色:“我知道一夜的时间是短了些,但夕照月宴在即,必须快。”

  沈翎为难道:“哥,他们可是高手,你也知道我……”话未毕,手里多了一小包东西。

 

 

第54章 无事作死

  熟悉的小黄纸包,沈翎打小可没少见,只是没料到这东西会握在兄长手中。他手一抖:“哥,你要我……下药?”

  沈翌面无表情:“是,否则我也不必一早来寻你。昨夜便是想到以你的身手难以得手,所以让人连夜配药。放心,即便是高手,也绝对无法察觉。”

  被人明面说身手烂,的确有点不好受,即使是事实。

  沈翎犹豫,却也接下小纸包:“我尽快。”

  沈翌点头:“日暮再来寻你。”话毕,即刻离开。

  手捧一包药,压力山大。沈翎从未领过如此重托,这一次,便是下药。

  越行锋是何等人物?吃人不眨眼的货。估摸着给他下药,比给老虎下药还难,他一眼看过来,说不定就穿帮了。

  沈翎尽力为自己壮胆,想说即便越行锋与他做了那事,但仍是非情非故的关系。但沈翌不同,他是兄长,肩负朝廷重任,如果一个任务做不好,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最后极有可能累及整个家族。

  此刻天色渐明,沈翎一握纸包:“死就死吧!”

  *

  当沈翎端着清粥小菜踏进越行锋的房间,手是抖的,脚勉强是稳的。见越行锋披挂衣衫,斜倚在榻旁看他,沈翎抽着脸部肌肉,摆出一个笑:“早。”

  越行锋往门外瞟一眼:“是挺早。往日这时候,你不是给子谦送饭么?今天怎么先轮到我了?为了那玉璜?”

  一听“玉璜”二字,沈翎手肘一软,险些把木盘给抖出去:“不是,你想多了。只是秋水山庄下人多,子谦那头,应该用不上我。”

  “那你的手怎么在抖?”越行锋朝木盘一瞧。

  “抖?你刚醒,眼花看错了吧?”沈翎好不容易把木盘放桌上,松了口气。

  “若我记得没错,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送饭过来。”越行锋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话说,送饭之前,不是该打水洗脸么?”

  沈翎脑子一片空白,暗道只顾着下药,竟然乱了次序,但眼下再出门打水就太诡异了。只好赔笑道:“你先吃着,等你吃完了,我再去打水。”

  越行锋打出一道掌风,把门扣上,见某人脚踝抖了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翎转过身:“你别把人想得这么坏。我像是这样的人吗?”

  “像。”

  “你……”沈翎把气憋回去,“你到底吃不吃?”

  越行锋缩着肩,佯作示弱:“我好怕呀,好怕你下药啊。”

  沈翎眉梢一沉:“别这么说话,很恶心。”

  越行锋清了喉咙:“要我相信你,可以。”随即走去桌前,盛了一小碗给他,“你先当我的面吃一碗。如果没事,我再吃。”

  沈翎只觉骑虎难下,接过瓷碗,望着里头热气腾腾的白粥:“粥……也不多,要是我吃了一碗,你可能不够。”

  越行锋挑眉道:“平时也没见你关心我。看来,这粥里还真下药了。”

  沈翎硬着头皮:“或者……我吃一口?”想来吃一口也没什么影响,反正待会儿他一缸下去,准得比自己先倒。

  “行。”越行锋赞同道,“你先。”

  “你看清楚了。”沈翎拧着脸,如上坟一般,悲壮地灌了一口粥。

  越行锋从旁击掌:“很好很好,一口也小半碗了。”

  沈翎感觉身体没啥事,迅速盛满一碗粥:“该你了。”

  越行锋顺从地把碗接过,拿勺子搅了又搅,又在鼻尖一嗅,盯着米粥半晌……愣是没半点吃下去的意思。

  沈翎本是为药粉的无色无味沾沾自喜,哪里晓得此人行事如此拖拉:“喂!粥要凉了!”

  “你急什么?”越行锋果真不急,还不紧不慢地坐去榻旁,往碗里吹气,“太烫了。”

  “哪里烫!”沈翎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刚才下药之时,早就试了温度。

  “我说烫,就是烫。”越行锋把碗放到一边,“再等等。”

  “你就不能先吃了,我好去找子谦!”沈翎急得一吼,脑壳子里忽地绕起风旋。

  越行锋支颐看他:“你刚才不是说,秋水山庄的下人多得很,根本用不上你?”

  沈翎一甩脑袋:“我……我不放心。”

  越行锋行步施施然,走到沈翎眼前,扬起唇角:“你不放心他,我可不放心你。”挑指在他鬓发一绾,“尤其……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鬓边有些痒,沈翎迷迷煳煳抬手一挡,身体一歪就往下跌,好在撑住圆桌:“你快点喝粥,我还得去子谦那边。你看我都喝了,没下药。”

  “嗯,没下药。”越行锋两手抱怀,悠闲地看他一点一点软下地,两手扒拉着桌面,还一副正气模样。

  “真没下药,我是昨晚没睡好。”沈翎意识到害人终害己,为时已晚。

  “我看你得回房再睡一会儿。还是……我送你回去?”越行锋弯腰去扶他。

  “不用,我自己能……走。”尾音飘乎乎,沈翎一头栽地。

  *

  醒时暮夜。沈翎随意一动,便是酸痛难当,随口嘀咕:“什么药啊这是?”

  “哦,你果真下药了。”越行锋的声音在上空盘旋不去。

  “没下……这是……”沈翎想揉揉额角,哪知手一使劲,便觉拉扯,侧头左右看去,发现四肢竟然被绑在睡榻四角!

  “给人下药,谋财害命,是要送官坐牢的。”越行锋倚在边上,低眉看他一脸窘迫。

  沈翎常年混迹绛花楼,自然明白眼下是什么名堂。脸顿时烧红,挣扎道:“我没下药!你送官也没用!我不会认的!”

  越行锋端过瓷碗:“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你觉得有用,还是没用?”

  沈翎一愣:“你想怎样?”

  “你说呢?”越行锋笑得邪魅,将瓷碗摆到一边,手指在他侧脸轻划,“给我些好处,就放过你,我也能放过你沈家。沈二公子给人下药,若传回京城,啧啧啧……”

  “你敢!”沈翎一句威胁说得有气无力,话说两人怎么都用回京那事威胁,太可恶!

  “下药就该有下药的样子,你一进门就抖个不行,这不是明摆着心里有鬼么?”越行锋捏住他下巴,低头下去,“第一次?”

  “什么?”沈翎脑子一嗡,骤然忆起巴陵的那个夜晚……

  越行锋勾起唇角:“我说的,是你第一次下药,你以为是什么?哦,那个晚上?”

  沈翎怒瞪他:“我告诉你,把我放开!否则,我就叫子谦过来!”

  越行锋不以为然:“他过来?他那么懂,过来见了也无用。”

  沈翎顿时泄了气,暗道越行锋说的没错,那人只会两个字:我懂。懂个妹妹!

  “你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越行锋突然发问。

  “什么人?”沈翎眼珠子歪去一侧。

  越行锋伸两指撑开他眼皮:“连说谎也不会,真为你感到难过。让我猜猜,你给我下药,是为了那块玉璜?昨日装着高风亮节,今日就想偷,是么?”

  沈翎双拳微握,笑得很牵强:“偷?我为什么要偷?我可是堂堂昭国公府二公子,家财万贯。即便我不想花这个钱,子谦也会替我付,昨天你也听到了。”

  轻微的动作移在唇上,手指触及他的唇,略感一瞬冰凉。越行锋有意无意地摩挲:“你这么蠢,定然想不到这个方法,何况一路上从未见你去药铺。说,药是谁给你的,哦,我应该问,下药这事,是谁教你的,嗯?”

  唇上痒得很,沈翎不禁紧抿嘴唇,顺道也没法答话。

  越行锋轻笑道:“不说?”看他扭过头,“想来想去,似乎也没什么能威胁你。大不了,就把那晚的事再……你懂的。”

  “那、那晚……”沈翎四肢一动,记起自身已是任人鱼肉的姿态,“你要是敢……这回,我一定会报官!”

  “你是男人,报官的话……说不定案子传到京城……”

  “少跟我提京城!”

  沈翎简直被“京城”两字给烦透了!本是身为京城贵族,自带优越感,哪里晓得如今竟为了这个身份而万分被动,丢尽脸面。

  越行锋俯下身去:“不怕,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