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刃打趣:“白兄真是桌上君子,这般儒雅风情,醉卧坛下,来人还不扶着白公子到房间醒酒。”
裘刃又叫人送去醒酒汤,看着白客汀消失在长廊尽头,在坐到景芝身边,抱拳道:“岩兄,借一步说话。”
说着将人引到一处偏厅。
岩仇,这个名字就如同藏在南华山下的衣服一样,是段无衣和景芝都可以使用的称呼,只不过,不论扮演多少遍,景芝都还是无法适应,所以,在裘刃叫他的时候,他先是一愣,后来笑着由着裘刃到了偏厅。
偏厅的灯光很暗,在整座灯火通明的无应门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一间毫不起眼的房间,房间里都是使用陈旧的摆设,景芝心下好奇,不知道这次裘刃打的什么算盘。
待两人站定,裘刃道:“岩兄,这次来,是在有个不情之请。”
“门主但说无妨。”段无衣猜得不错,裘刃果然开始向外求援,就说明皇室人员已经不值得他信任,很有可能在外围势力稳固之后,便和万贵妃闹翻。
思忖间,又听裘刃道:“实不相瞒,岩兄可知晓着弓家钱庄的来历。”
“之前便知,弓家是最大的钱庄势力,几乎所有权势人物都与弓家钱庄有过合作。”
“那岩兄可是知道,钱庄东家姓甚名谁。”
景芝摸着面具,装作一副沉思模样,其实心中默默打鼓,裘刃已经开始怀疑弓满盈的来历,照之前段无衣和北辰消息所说,弓满盈是当朝二皇子钱弼,如此,裘刃想要顺藤摸瓜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不如给他一点指点。
景芝道:“其实我早就奇怪,弓家在钱庄生意上可谓如日中天,里面的违法营生光我知道的便数不胜数,经营至今,竟然没有官府的人敢去查办,也是十分好奇这钱庄的主人,据我所知,弓家实际的掌舵人是弓满盈的母亲,王凤梅,王夫人。”
“不错,如今弓家主动上门合作,恰巧我门中资金拮据,这般巧合,让我忧虑弓家钱庄与我们合作的真正目的。”
景芝啧啧道:“门主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若是门主心有疑虑,我可以派出器阁人手前去打探。”
看见景芝示好,裘刃稍稍安定,温言道:“岩兄客气,实不相瞒我已经派出探子前去各个分号,不久就会有消息。”
房间烛火明明暗暗,屋外还能听见落雪的簌簌声夹杂寒风萧瑟呜咽,景芝面具泛着银光。
忽然外面有人来报。
是来找景芝的,裘刃言尽于此,又草草寒暄几句,便由着景芝将人带走,自己也朝白客汀的房间走去。
景芝回到房间,就看见探子将器阁来信呈上,景芝心里一阵急促,展信的手难得颤抖。
信上写着:三娘毒发,速回。
在看到信上文字之后,景芝猛然站起,吩咐手下若是明日裘刃问起自己行踪,就说先回器阁处理杂物,七日之后,再登门拜访。
说完,夺门而出。
第26章 面前做戏
万贵妃此时如坐针毡,萧情一边暂未有消息,太子也是迟迟未有动作,听说太子将太医院送去的汤药全部退换,心道该是太子察觉出什么,此时不出手,不知是在打什么算盘。
宝月儿从门外进来,一脸恭顺,低沉道:“暗城来信,无应门最近活动频繁,之前地下暗城就混入无应门的人,如今,明中暗中开始探查城中情况的人越来越多。”
“果不其然,裘刃是想要将自己摘得干净。”
宝月儿看见万贵妃目露凶光,将手中的花枝细细摩挲,斟酌道:“太子禁卫来报,太子将无应门中新来的一名青年单独收归麾下,作为贴身侍卫,很是倚重。”
顿了顿又道:“之前便是他和另一名无应门生前来暗城投诚,与他同来的那人已经被裘刃逐出无应门。”
万贵妃眉头紧蹙,心中泛起怒火,裘刃既然将事情做绝,眼下时局未明,倒是为自己垫路搭石。
况且,太子之事本就蹊跷,这时候太子主动要无应门的人,难说此事与无应门没有牵扯,当年合作之时允诺同好,眼下只是略入困局,自己就要外逃,裘刃果真好算计,只不过,自己还从来没有当过那砧板上的鱼肉。
“宝月儿,你去将弼儿传来,还有萧情一并带来,我有话要问。”
万贵妃的寝宫中,在修建之时就是全部照她的意思建宫添瓦,所以,早在最初,万贵妃特地要求工匠在自己正寝的东南角建造意见结构精巧的偏殿。
后来这座偏殿里就供奉有楚皇后的灵位。
虽然楚皇后正式的灵牌搁在皇室祠堂,但是应万贵妃要求,为感念怀念亡姐,皇帝特许在万华宫也另设一处,让万贵妃可以时时祭奠。
钱弼与萧情两人一明一暗,前后来到这座片殿。
万贵妃已经在里面焚香祷告,听见门口两人脚步,才从地上软垫站起。
又吩咐宝月儿关了门,在门外静候。
才缓缓开口:“我让你查的人可是查到了。”
这话是对着萧情说的。
萧情将帽兜摘下,单膝跪地,在万贵妃面前,萧情总是会有所收敛,至少在态度上,已经温和不少。
“回禀娘娘,我昨夜在东宫方向追到一人,身份尚且不清楚,但是武学上乘,是个使剑的。”
听到“使剑”二字,万贵妃心中莫名一沉,转而摇头:“那人长相如何。”
“粗眉大眼,模样周正,油嘴滑舌,滑头得很!”
萧情想到那人说话口气,和盖过自己一头的气势就莫名烦躁。
万贵妃细细思忖,连连道不是不是。
钱弼问道:“母妃可是认得那人?”
万贵妃脸上闪过狠戾,复又平静,只说没有,又问:“弼儿在无应门可是认识名叫北辰的。”
“认得,是个外族青年,本事不小,这次也随着这批新进禁卫入了宫。”
“你可知道太子要了他去做贴身护卫。”
钱弼皱眉:“我还蹊跷,这娃娃与自己差不多同时入得无应门,怎么裘刃就放心将他放到太子身边。”
“我也正是奇怪,太子身体刚好,后脚无应门便将人送到,未免太过巧合。”
萧情道:“总之无应门脱不了干系,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与那顽固的肖万湖合作。”
万贵妃低咳一声,示意萧情闭嘴。
钱弼听见萧情提起肖万湖,仔细回想,这个名字颇为耳熟。
“肖万湖不是七年前被裘刃灭门的一尺斋的当家?”
万贵妃只轻描淡写道:“不错,当年本宫拉拢江湖势力,在无应门和一尺斋时间甄选不绝,之后无应门主动投诚,肖万湖偏就是个不知变通的老顽固,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弼儿,如今你兄长身体大好,你该多抽时间去探望才是。”
万贵妃说这话时,盯着香台上楚皇后的灵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从万华宫出来,萧情已经隐秘踪迹暗中探查那日逃走的两人,况且追逐猎物的刺激感让他重新燃起了杀戮的兴趣。
钱弼此时正在前往太子东宫的路上,自己细细思忖母妃口中当年拉拢江湖势力一事,隐隐觉得事情并非母妃所说如此简单。
思考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你这是去哪?”
钱弼猛然一惊,恍惚间答道:“李兄可是——”
讲到一半两人皆是顿住。
“殿下方才叫我什么?”
刚才二皇子的回答中,除去了威严与愤怒,这样平常的口气中说出“李兄”二字,简直让李显弘几乎看着前面的背影就想像出那一张杏目薄唇的脸来。
钱弼干咳一声,厉声道:“放肆!例行巡视竟然玩忽职守,看来白掌事□□得还不够。”
一旦语气中掺杂了别的口气,李显弘才意识到,刚刚触犯皇威,实乃大忌。
慌忙下跪:“属下散漫无纪,还请殿下责罚。”
钱弼回身看见地上跪着的李显弘,问道:“太子东宫那处有一人名叫北辰,你可认得?”
“认得,是无应门生,也是此次进宫入职的人选。”
“既是这样,你先起来,随我去一趟。”
李显弘从地上站起来,跟在钱弼身后,自己时不时抬头观望,背影简直和盈弟一模一样,一时不禁感慨,若是盈弟知道自己竟有帝王之相,会不会高兴得揽着自己的脖子再去酩酊楼喝他三杯,只是眼下自己脱身困难,这番趣事,只有写信交代了。
北辰最近又多了趟差事,自从那日自己在太子面前展露武学,太子便日日央求传授他武义,北辰毕竟孩童心性,架不住太子软磨硬泡。
太子对北辰有求必应,宫中新鲜现玩意儿,好吃好玩的,统统在北辰眼前走了一遍,北辰从没有见过如此新奇好玩的东西,竟是由着太子与自己一起玩闹嬉笑,对太子更加亲近了些。
相处几日,北辰感觉太子和自己颇为相似,从小缺少玩伴,孤单无依,两人在一起竟都找回几分童真。
北辰来到太子身边是之前与段大哥早有商量安排,当时段大哥只说自己会在时机成熟之时将自己送到太子身边,而自己的任务就是保卫太子,直到自己出现。
如今在太子身边,北辰也倒生出几分真心,无论任务与否,自己都对太子颇有好感,同时让北辰高兴的是,自己现在在太子身边就意味着段大哥的计划已经进行到大半,如今自己只等段大哥出现。
北辰用院中枯木给太子雕了一把长刀,这雕刻的技艺还是在器阁时候,段无衣教给他的。
两人就在院中练习,北辰按照段大哥的思路先从基础的刀形身法开始教起,令北辰意外的是,太子虽然之前久卧在床,但是运气挥刀时候,幸运流畅,一些刀法路数,北辰只说一遍,他遍全数记住,有时还会跟根据自己的行为习惯,去改变原来刀法,举一反三,让北辰十分佩服。
当年自己修习的同时都是借助那一本刀谱,才算勉强运通得当,如今,仅凭借自己口授,他便能领悟这套刀法的精髓,而且还能够及时进行自身调整。
北辰心中隐隐有感,今后太子在武学上能够有所建树。
“二皇子驾到!”
门外太监来报,打断二人此时的修习。
“皇兄近来可好!”
钱弼一只脚方才踏进东宫的门槛,两只手就已经伸到钱玟面前。
钱玟面上也是热络:“二弟,快快,让皇兄瞧瞧,精神了。”
两人皆是一言一语打得火热,李显弘跟在身后,看见在院中的北辰,凑上前去:“你小子混的不错嘛,这个太子带你如何?”
北辰收刀,也不去看李显弘凑上来的笑脸,噤声走到太子身边。
李显弘简直要被这个娃娃气死了,自从遇见他的第一天的,在李显弘的印象中,北辰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李显弘摸着起伏的胸膛,在心中默念,不生气,还是黑这一张脸也走到钱弼身边站定。
“多亏父皇福泽万恩,才有我的今天,对了,二弟快看。”
钱玟说着将北辰拉到两人中间,一脸兴奋,又将手探进北辰的前襟,细细摩挲。
北辰一时大为窘迫,正要发作,忽然感受到太子在自己前胸的皮肤上划着一个字。
“计”
北辰心下明了,将火气压了下来。
钱玟又将北辰拉道自己怀中,侧边贴在北辰的耳边,眼神飘然,哑声道:“二弟,这便是我向父皇要的异人。”
“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外乡人,皮肤细嫩,眼神澄澈,还好年岁尚小,只要我悉心□□,定是个可心的奴才。”
钱弼从未见过皇兄如此荒诞,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看见皇兄还在进行进一步的探索,自己实在觉得没有脸面,抢回道:“皇兄说的是,说的是。”
李显弘在一旁简直要被惊掉了下巴,北辰这个一直让自己吃瘪难堪的小娃娃,如今竟做了太子身边的娈臣,也是眼神不知看向何处,脸涨得通红。
气氛顿时尴尬难解,钱玟提出让钱弼留下来用膳,自己再好好与二弟探讨这少年的精巧之处,钱弼欣然推辞,只说母妃近来身体欠安,还需要自己多家照顾。
几句寒暄之后,便和李显弘落荒而逃。
第27章 转危为安
从太子住处出来,李显弘和钱弼二人均是尴尬不语。
李显弘低头,看着前面二皇子的脚后跟,脑袋中不断回想着那只探进北辰衣襟里的手,但是再往上想去,那张脸就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杏眼含波,玉颈细长,那夜氤氲的水汽仿佛又朦胧到眼前,看不真切。
“你怎么看?”
李显弘一愣,晃了会神,才明白是二殿下在问话,便猛然抬头。
钱弼则是早就停下,回身想着和李显弘说话,两人一回一前,正巧撞了个满怀。
钱弼身形本就不似李显弘壮硕,被他这么瓷实一撞,脚步有些踉跄,歪歪斜斜就要向后倒去。
李显弘眼疾手快,左手扶住钱弼的要,右腿向前弓起,钱弼也是下意识将手臂环在李显弘后背。
李显弘姿势微动,一本正经道:“太子平时也是这样?”
钱弼握在李显弘后腰上的手紧了紧,摇头:“皇兄之前一直卧病在床,这欢愉之爱却也是碰不得,如今的身体早就不可同日而语,初尝滋味,也在情理之中。”
钱弼说话时,李显弘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也没有反应,只是发呆般的望着。
钱弼注意道李显弘那道灼热的目光,轻轻挣开李显弘的双手,缓缓将身子站正,低咳一声:“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二殿下。”李显弘毫无预兆跪了下去。
“之前您说可以捎信给宫外之人,这话可还当真。”
钱弼身体站得笔直:“自然。”
“那就麻烦二殿下带封信给弓家少庄主弓满盈。”
钱弼心中咯噔一下,面上语气未有波澜:“你只管写,我派人去送。”
李显弘闻言抬头冲着钱弼粲然一笑,李显弘笑得憨厚,钱弼心中也是暖意泛泛,语气不免和缓:“只要今后好生呆在这里,替我办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只是眼下太子棘手,不论有意诓养娈臣,还是装疯卖傻,只要还好好的活在世上,就是对自己最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