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年龄差-第19章
难过凉面
1 年前

  “一看就是急着出去销毁证据。”

  宁晃说:“你是狗吧你。”

  他对陆忱知之甚少,却被陆忱了如指掌,这感觉教人忿忿不平。

  陆忱说:“之前是不是没说好,怎么惩罚?”

  宁晃不服:“你还敢揍我是怎么的……”

  “不敢,”陆忱想了想,眼神若有所思,不知在哪儿捡起一个坏主意,温和地询问,“你要不要……叫声哥哥。”

  宁晃瞪他:“凭什么?”

  他比他还小三岁呢,几分钟前还叫他小叔叔呢。

  “想听。”陆忱理直气壮。

  宁晃说:“你这是假公济私。”

  陆忱的声音轻而慢:“宁晃,我们之间没有公事。”

  “只有私事。”

  陆忱原本就离他很近,笑的时候,头不自觉就垂到了他的耳畔,这声音也顺着他的耳垂,麻酥酥染红了脸。

  这声音温和极了,却透着蛊诱的味道。

  慢条斯理说,叫不叫都可以,不会强人所难,但是相对的,下次抽烟,他也不一定会管,想吃小饼干,也不一定会有。

  宁晃挣了挣手腕。

  挣不开。

  最后含气忍躁,却变得很小声,轻轻喊他。

  “……哥。”

  整张脸、到锁骨都红透了。

  陆忱心里已经笑开了花了,心满意足的松手,没收了那包烟。

  他的小叔叔顶着一颗大番茄脑袋,头顶冒烟,斗败公鸡似的去收拾包。

  ——被他欺负自闭了。

  94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

  宁晃跟在他身后,都耷拉着沉重的大番茄脑袋。

  陆忱忍俊不禁,走在他身边笑着问:“至于么,喊声哥而已,我天天喊你小叔叔来着。”

  “你懂个屁,”宁晃耷拉着头,快走了两步,“丢人。”

  不是为了那一声哥,是好像他多求着他管他似的。

  陆忱又快走两步跟上他,说:“要不这样,补偿你一个问题,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一定说实话。”

  宁晃从嗓子眼哼哼:“没问题。”

  “真没问题?”陆忱笑着说,“我保证说实话,丢脸也会说。”

  ——也不是全然没有问题。

  宁晃脚步变慢了,半晌,问他:“为什么把最后一句剪下去?”

  他也不是多喜欢那一句。

  就是,在意表演的完整性。

  “因为不想让你受更多的影响,”陆忱轻声说,“本来病情曝光、争取歌的版权,就已经是很大的风波了。”

  宁晃的记忆不完全。

  他不想让十八岁的宁晃,懵懵懂懂、哄他欢欣的一句歌,却要被追着屁股问,那一句是唱给谁的,再毫无准备地公开关系。

  “……哦。”宁晃皱着眉,勉为其难地点头。

  “还有就是,最后一句是我的。”

  陆忱垂眸,睫毛掩住眼底的贪恋,只余下淡淡的笑意:“不想让别人唱。”

  不想公开出去让别人传唱,只有自己能收到这样可爱的甜言蜜语。

  “这个理由充分吗?”

  宁晃本来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的情绪。

  就随着这一句话,变得轻盈起来。

  他咳嗽了一声,说:“还行吧。”

  又嘀咕:“陆忱,你怪小心眼的。”

  “还有问题吗?”陆忱问。

  “没有了。”他努力掩饰自己骤然晴朗的嘴角。

  陆忱便极其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那,回家吧。”

  宁晃走了半路。

  才恍恍惚惚想起。

  陆忱好像早就知道他心里介意,才故意让他问的。

  ……他被老流氓看透了。

 

 

第28章 

  94.

  也不知是终于习惯了熬夜,还是因为回家路上两个人头挨着头小睡了一会儿,真正到了家,反而有些清醒。

  照例没有吃晚饭,陆忱去下面条,宁晃仍是抱着那把吉他,左看右看。

  陆忱放面码下锅,一边问:“吉他磕坏了没有?”

  小刺猬一天都在看吉他,应该是弄坏了一点。

  宁晃果然有点沮丧,把吉他递给他看边缘:“磕了个印子,不影响音色。”

  这还是陆忱陪他上街买的那把来着。

  这几天食材用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自制麻辣烫的丸子和牛肉卷,陆忱就都一起扔进了锅里,说:“明天去买把新的吗?还是找人修复一下?”

  宁晃摇了摇头,说:“这种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

  “那些大师的琴也是这样,用久了,都有好多印子。”

  这些痕迹就像故事,琴用得越久,越是宝贝,就越是有许多的故事。

  只不过这个印子是让程忻然磕出来的,看着格外不高兴。

  面熟的很快,陆忱端到露台,两个人就面对面吃一锅热乎乎的面条。

  夜已经深了,露台外的灯火所剩无几,只有远方的路灯仍亮着,宁晃下意识想拨弦,却被陆忱按住手。

  陆忱笑着说:“这个点儿要被举报扰民了。”

  确实。

  宁晃悻悻地住了手。

  又撑着下巴说,想喝一点啤酒。

  ——这倒是有的。

  陆忱拎了两个易拉罐过来,说,只喝一点,算是痛快一下,喝完就睡。

  宁晃“嗯”了一声,拉开易拉罐,清爽的泡沫溢了出来,他喝了一口,又举起来,示意陆忱跟他碰一下。

  今天从做的事,到喝的酒。

  都这样畅快。

  陆忱也喝了一口,说,今天怎么想的,突然就跑到台上去了。

  十八岁模样的宁晃,倚在露台的栏杆边。

  他说:“因为突然想起来了。”

  “嗯?”

  “那天变回来之前的记忆,没有消失,想起来他欺负你了。”

  “还有……”宁晃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还有什么?”陆忱问。

  还有他十八岁歌被拿走之后的一段时间。

  他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

  就把这些都想起来了。

  95

  他送走了程忻然,隔着电视听到了自己的歌。

  那一年的程忻然风光八面,而他依旧在夜幕降临之后,辗转在一家又一家的酒吧后巷,蜷缩起自己的长腿,低头吃着他讨厌的盒饭。

  风中有人哼着他的歌,却说,程忻然是个天才。

  听起来刺耳又恼火。

  那段时间他过得很糟糕,因为贫穷,却又不止是因为贫穷。

  他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有钱,看起来体面,也许就有人会相信他,那首歌是他写的,或者至少会质疑他、会因此而争论。

  他头一次跟人打架打进警局,是因为台下有人点了他的歌,说的却是程忻然的名字。

  醉醺醺地说,你唱一首,程忻然的玲珑八面。

  他那时依旧是刺猬头,清瘦,一身漆黑的打扮,却沉默了许多。

  他放下吉他,说:“我唱不了。”

  那人醉得不分东南西北,嚷嚷着:“什么玩意,连模仿都不会,这还出来驻唱。”

  “就是火了半边天那首,程忻然那首——”

  他沉默收拾起自己的吉他。

  那人也是烂醉,拉着他手腕,大着舌头,说:“我教你,你学,你好、好好模仿,细细品味。”

  他把人撂倒在地上。

  半晌声音低哑,说:“模仿你大爷。”

  “这他妈是老子写的。”

  那人听都懒得听,分辨也分辨不清,只一边抡拳头,一边说,对对对,是你写的,是你写给你大爷的。

  就这样打了起来。

  进了警局。

  警察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说,心情不好。

  ——警察教育了他很久。

  出了警局,他攥着草稿,在酒吧街的后巷里看了又看。

  不是没联系过媒体。

  不是没试着把真话说出来过。

  只是一切都如同泥牛入海,被吞没得了无声讯。

  “这歌是我写的。”

  他皱着眉,低声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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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他喜欢的音乐人组建音乐工作室,他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去应聘。

  城市是陌生的,希望是陌生的。

  但失望是相同的。

  他弹了一首歌。

  那位音乐人让他重复弹了两次,最后却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你很有天赋,但路不要走窄,乐坛有一个程忻然就够了。”

  “他的风格太独特了,你模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做得再好,也只是复制品。”

  模仿。

  又是这个词。

  他忍不住说了实话。

  他第一次说话说得这样急切,这样笨拙,仿佛许久不曾有人听他说话,上一句还吞在舌尖,下一句就要急忙忙吐出来。

  那位音乐人沉默了许久,打量他的衣着,打量他急切的神色。

  最后摇了摇头,说:“我见过程忻然。”

  “我们合作过,之间并没有恩怨。”

  “这话也别再说了。”

  “你……只会让自己吃亏。”

  他咬着牙沉默了许久,鞠躬说:“谢谢老师。”

  他的真话,又一次杳无音讯。

  他跌跌撞撞探索了许久,他重新学着写歌,从乐理学起,从传遍大街小巷的口水歌开始思考,用了整整两年的功夫,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既能让市场接受,又能让自己接受的。

  中间他签下了唱片公司,写下了无数探索之中的失败作。

  有人说他哗众取宠,有人说他平庸。

  他也不再唱自己的故事情绪。

  最后有了属于宁荒的音乐,那冰冷怪诞、仿佛冷眼旁观的叙述者的音乐。

  而距离最初那一首唱着无人可言的玲珑八面。

  已经过了许久。

  他的确一步步走出来了。

  但的确也不再抱有任何期望,期望别人相信他了。

  97

  这些记忆太真切了。

  闭上眼睛,历历在目。

  连带着十八岁的宁晃,都变得不像初见一般张扬。

  像是在那一支歌的时间,长大了一点。

  陆忱沉默良久:“你没跟我说过。”

  “可能是怕丢脸。”宁晃说。

  他能想象到,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自己,一定会像孔雀开屏一样,恨不得要把自己最漂亮光鲜的一面展示给眼前的人看。

  漂亮的外表,好听的歌声,轻松解决问题的能力,游刃有余的气度。

  但那些灰扑扑的过去。

  要藏在尾巴后面。

  他垂眸看着自己吉他上磕出来的伤痕,皱着眉嘀咕。

  “其实,我也不想跟你说。”

  “但是,好像十八岁的自制力很差劲。”

  牵一牵手,摸一摸头,就会忍不住高兴。吃了好吃的东西,就会放松警惕。

  受了委屈,就想要得到安慰 。

  被欺负了,就想要大声说出来。

  “你就当没听……”

  他话没说完,却忽得被人抱住了。

  半晌才说:“谁准你抱了?”

  陆忱闷声喊他小叔叔。

  把他包裹在自己的影子里。

  “陆忱,你到底什么酒量啊?不会一听酒就喝醉了吧?”

  “我肯定就是怕你这样,才没跟你讲,我怎么感觉你是想趁机吃豆腐,老流氓你……”

  宁晃骂骂咧咧。

  声音却渐渐小了。

  半晌静下来,小声说:“其实,也都只是回忆,而你和夏子竽都在帮我。”

  当年视若珍宝的作品,他写出了更好的。

  当年丢失了的人,也有了更值得的。

  “而且……”宁晃说,“我那时候,看到你了。”

  他在唱完歌,什么都想起来的一瞬间。

  看向台下,对上陆忱的双眼。

  很奇怪,在那一瞬间。

  就难过不起来了。

 

 

第29章 

  98.

  那天夜里的一罐啤酒喝了好久,陆忱抱着他不放,他说着闲话。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事。

  说驻唱那会儿,老板见他好看,便怂恿他推销酒,说这样来钱更快,谁知他嘴巴毒、脾气又差,酒一瓶没卖出去,架打了许多场。

  幸好他身手不错、也没吃什么亏。

  说他也在街头卖艺过,就像这样的天气最好,要找大学城附近,吉他盒往地上一摆,唱着唱着,就有人停下来听。

  街头唱歌要更自在快活,他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唱够了,就把吉他盒里的钱捡一捡,去大学门口的小面馆吃面。

  那时候东西便宜,三块钱一大碗清汤拉面,五角钱的玻璃瓶汽水和茶叶蛋。

  加五块,还有一碟薄薄的酱肉片。

  他猜陆忱听得很认真。

  因为说到打架的时候,陆忱绕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比盒饭好吃,”宁晃一本正经地强调,“就是门脸看着不大干净。”

  “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陆忱便说:“有机会再去找找看。”

  宁晃“嗯”了一声,喝光了最后一口啤酒,倒了倒,一滴也倒不出来。

  才嘀咕:“是不是该睡了?”

  “是该睡了。再不睡太阳都要出来了。”陆忱松开了环着他的手,起身去收拾矮桌上的残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