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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哥，等等我。”
“你真慢。”商觉时一边嫌弃，一边慢下脚步。
由于两人身高差悬殊，走着走着再次会拉开差距。小猫吃力地追，脸蛋红扑扑：“小哥哥，你走路好快，好厉害啊。”
完全忽视了两人腿长的差异。
毫无技巧的讨好夸赞，和离界那群变着花样吹捧的妖怪比差远了。但不知为何，少爷他就是很受用。商觉时发现，这只小猫眼睛是金黄色的，边缘颜色像透明的琥珀，很漂亮。
商觉时纡尊降贵，主动伸手递向小猫。
猫猫看了一遍自己的手，没有按商觉时设想那样，欢天喜地牵上来。他只好自己弯腰，牵住小猫擦干净的手。
属于幼崽的手掌很软，感受不到指节，暖乎乎的。小猫像被谁施展了定身术，不敢用力。
“好奇怪。”
没有人牵过小猫，这样的感觉很陌生。
防御用的爪子被握住，还有点紧张。小猫藏不住话，告诉小哥哥。
防御？
商觉时嗤笑：“你那点三脚猫本领。”
能防御什么呀。
又问：“为什么没有人牵过你。”
小猫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流浪。由于什么“文明市容”，以前投放的喂养点都被拆掉了，连人类的垃圾都集中在锁住的小屋子里。总之，在城市，一只没有猫妈妈抚养的流浪猫是很难活下去的。
好在妖怪一生下来就有传承，虽然大部分小猫都理解不了，但给了他变成人类的方法。他变成了人类的幼崽，找到一家可以蹭吃蹭喝的福利院。
但福利院也有不好的地方。资历长的孩子抱团排挤小猫，故意打翻他的饭盆踩他的面包。因为小猫长得可爱，会挤占他们被领养的机会。
有时候大人还会打骂克扣。
不过小猫一点也不在乎，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他可以偷偷在厨房拿到吃的。比起流浪的生活，福利院就是天堂。
直到那天来了奇怪的访客，以收养的名义把他带走，在房子里想对他做坏事。
小猫没控制住变成原型，把那个人吓得晕了过去。
他实在害怕，不知道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那个猪头！”商觉时听得火大，说得字正腔圆：“如果遇到，我一定会凑他一顿。”
“什么意思啊？”小猫眼巴巴看着小哥哥。他就说小哥哥很厉害吧，连说出的话听上去都是那么厉害的样子。
总不至于教奶猫这个，“没什么。”
小猫很爱干净，虽然在外流浪，毛发枯燥没有光泽，却把每一处都打理得整齐漂亮。以商觉时挑剔眼光来看，也找不出眼前这只猫崽子有哪里不好看。
也是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乐意把要解决掉的小尾巴变成牵住的小尾巴。
可这份干净可爱，在外面没有保护太危险了。
“那些都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跟着我吧。”商觉时想，离界才是妖怪真正的庇护所。
“好啊！”小猫语气遮不住的雀跃。
商觉时带着小猫在树林漫无目的走着，突然逃脱了应接不暇的课程，他有种不知道做什么的茫然空落感。
相比之下，小猫很懂得怎么在野外自娱自乐。他以前的头等大事在树林里找到食物，努力填饱肚子。
现在有了小哥哥当饭票，小猫开始暴露本性撒欢探索这个世界。一会儿爬树一会儿捉迷藏。他一点都不怕高，“我可是猫哦，最会爬树了。”
捉迷藏还是顾头不顾尾巴，捂着眼睛好像全世界都看不到他。商觉时绕到小猫身后，揪住他翘起来的软毛：“捉到你了。”
“换小哥哥躲了！”小猫从矮丛爬出来，苍耳沾了一身。
商觉时和小猫一起摘了几个，就不耐烦：“换一套衣服好了。”
“尾巴……尾巴也有。”原来小猫玩开心了，不知不觉露出尾巴，也中招长满了苍耳。
“尾巴不能换。”小猫紧张兮兮看着商觉时，就怕小哥哥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他的尾巴换掉。
商觉时才没有换他的尾巴，而是难得好脾气，一个个帮小猫挑掉苍耳。
小猫尾巴很粗，毛又多又长，是只长毛猫。他的毛发质感轻软，但不顺滑，握在手中有轻微的滞涩感。商觉时想想离界油光水滑的阿黄，难怪一条烤鱼就能骗走小猫。
他穿的衣服也不像个样子，估计是福利院带出来的，在林野间折腾得破破烂烂。
商觉时随便拿了一套衣服出来，对幼猫而言过于宽大。于是他额外加工了一下，用军刀割了一半上衣，裤腰上穿了抽身。这样方便小猫尾巴伸出来。
小猫用超夸张崇拜的语气：“小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和商少爷听腻的彩虹屁相比，小猫的赞叹是那么平平无奇。
但这一刻又那么让他受用。
为了防止被可能闯入的不速之客看到，商觉时还给小猫穿了一件外套。是短款的，小猫穿着像风衣。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一路走来不缺零嘴，更不用担心饿肚子的事情。毛栗子熟透了，落了一地。
小猫从来都不知道这个闻起来香香的东西可以吃。毕竟毛栗子外壳全是刺，怎么看都不是好热的样子。
商觉时按离界老饕透露的那样，指挥小猫挑裂壳的剥出来，他们烤栗子。实践总是比理论更具挑战性，剥了最外层的壳生了火，他居然忘记给栗子开口这个步骤。
火越烧越旺，栗子受热，接二连三在火中爆炸。小猫毫无防备，吓得把小哥哥当树，四肢都颤上去躲着。
兵荒马乱过后，小猫坚决不肯再试。
“刚才没开口。”商觉时取了刀在栗子上划开一道：“这样就不会炸。”开了口的栗子，变得乖乖巧巧，在火中慢慢散发出浓郁的栗子甜香。
“哇——”猫猫惊叹。
商觉时默默闭嘴，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小猫一开始是失误的。
小猫看着他用刀给栗子开口，跃跃欲试。
“你不能用。”
“我有爪子。”小猫自信满满划栗子壳，然后……只留下淡白印子。
完全戳不破。
小猫不服，盘腿坐着，尾巴竖在身后继续和这枚栗子斗智斗勇。商觉时以六岁小哥哥的眼光在心里评价，还是奶猫呢。
栗子烤出来特别香，放进保温杯还可以随吃随取。天冷打过霜，小猫取一两个放在口袋里捂手，然后走着走着伸出手来，要和小哥哥牵在一起。
商觉时其实不习惯和其他人亲密接触，可也许是小猫的手太过柔软和温暖。
行走在霜花的秋林中，他有些不想松开。
更多的时候，清高气爽，天空是明净蓝色，金黄与艳红树叶厚厚堆叠在地上。
小猫穿梭在林间，比风还无拘无束。
商觉时记得有一次，由外婆带领，看剧院里她剧团的彩排。舞蹈演员动作轻盈打开，优美却泯然众人，和他在家里练习室看的外婆表演相比，似乎缺乏了什么。
看到小猫，他忽然有些懂得，什么是真正舒展和自由的灵魂。恍惚间，小猫跳跃穿梭的动作，和外婆于绿树葱茏背景舞室的重合，又大不相同。
还没想出个什么道理，舒展又自由的灵魂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
“喵！”小猫尾巴炸成粗蓬蓬一条，竖在身后试图调整坠地的姿势。
商觉时下意识去接，软软毛茸茸的小猫砸进他怀里。
两个人倒在地上，滚成一团。
“呜……小哥哥，对不起。”小猫一骨碌爬起来，蹲坐在地上，伸手摸摸商觉时的脑袋念念有词：“不痛不痛。”
然后又把手放在自己脑袋上：“痛痛飞飞。”
“你做什么！”陡然靠近的亲密接触让商觉时背后都在发烫。
虽说商家照顾他饮食起居、围着他转的人多到数不胜数。哪怕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能来一串医生保姆专家，甚至还会时候出个详细的报告书。
对这些人而言，照顾商觉时是他们的职业。
就连打针前塞颗糖的行为，都充满公事公办的距离感。没有谁会对他做一些类似拥抱抚摸的动作。
小猫突然来这一下，商觉时毫无防备。
“摸摸就不痛了。”小猫认真看着小哥哥，灿金色瞳孔疼出了眼泪水：“我看过大人都是这样做的，很有用。”
他在人间流浪的时候，经常看到人类的小孩子摔在地上嚎啕大哭，不一会大人就会跑过来，蹲下身抱着哭泣的小孩子抚摸，温柔地说：“不痛不痛。”
小孩子真的会慢慢止住哭泣。
所以，小猫遇到很疼的时候，就会把手放到头顶，摸摸自己的脑袋。
告诉自己，不痛的哦。
第98章 喵喵
商觉时捡到的小猫像一条合格的尾巴, 每时每刻黏在他身边。
“小哥哥，起床啦——”
“小哥哥！看我捉住的大蝴蝶！”
“小哥哥，你有没有觉得, 下雨像树叶唱歌？”
……
小哥哥小哥哥小哥哥。
和两三岁大的幼崽相比，他才不小呢。
商觉时点住小猫额头, 不给靠过来：“小猫。”
他故意把“小”字咬得格外重。
孰料小猫睁着玻璃珠似的明澈眼瞳, 欢快应声：“嗳。”
商觉时一点点憋闷烟消云散。
真是的，自己和一只笨蛋猫计较什么。
他知道, 小猫在人类社会格格不入，与其说是自己逃到树林，不如说是受进出口灵气的指引过来的。只是小猫也不是纯粹的妖怪，不会引起离界阵法的注意，同样也没有资格去离界。因为正统的妖怪都很排外。
这样一半人类一半妖怪的混血商觉时见过几十个, 都在离界出入口徘徊。时偲不驱逐，也不会庇护。
但是小猫太小了，在外面难以生存。商觉时打算先送猫猫去离界, 再回商家。
在商家生活的时间未满，他还不能进离界。但把小猫送到入口, 写封信交代还是可以的。
如果离界和商家那群马屁精在, 定要变着法子夸少爷字迹怎么丰神俊秀、疏朗风骨。
而现在商觉时对面的是小猫，连字都不认识, 却撑着脑袋看得聚精会神。
商觉时写到一半，笔锋稍顿, 抬头看向小猫：“你叫什么名字？”
小猫耳朵立刻耷拉下来，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开口：“……没有名字。”
在福利院, 好像他有过一个名字。但其他小孩子只会喊他“学人精”、“小怪物”之类的绰号，所以小猫也不记得在那个地方的名。
“那你自己起个名字吧。”
“啊？”小猫才这么点大, 连名字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哪里会给自己取名。他眼神可怜巴巴：“小哥哥。我可不可以用你的名字？”
“不可以。”
“那小哥哥帮我取名好不好？”
方才拒绝过小猫一次，商觉时第二次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庾洒他想起小猫在林间枝叶跳跃的灵动身影。曾经读过的诗句，“点缀才经，林峦邈绵”，不期然出现在脑海。
他看着小猫：“叫你邈邈。”
“邈”，有辽远广阔之意。
从此天高自由，无拘无束一生。
猫猫愣不拉叽重复：“喵喵。”
他不会写字，不知道“邈”字，读着读着就变成了纯正的小猫口音。
“是‘邈’。”商觉时为了纠正小猫，写给他看。
一笔，两笔，三笔……
数不清多少笔画。
小猫本在认真记，看着看着彻底晕了套。而会写这样复杂字的小哥哥，俨然在小猫眼中镀上一层光晕。
“小哥哥，超级厉害！”
“这算什么？”
小笨猫就会小题大做。
——但架不住，让商觉时心里沁出一点甜。
他压下嘴角，表现成酷酷的小哥哥：“到了那里，可以先和我父亲学习。”
“小哥哥有很多家人吗？”
商觉时从离界各种妖怪想到商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表面亲戚，无可无不可点头：“算吧。”
猫猫眼里满是羡慕，“家人是什么样的？”
商觉时也不知道怎么说，毕竟他没觉得这群人有什么特殊的。
“我知道的。”小猫自顾自接下话茬：“家人之间会关心、爱护彼此，无论优点还是缺点，都会相互包容。家是避风的港湾……”他听福利院其他小孩子被领走时候，负责人这么说的。“小哥哥，你说，如果有家人，我会不会喝到最上面一层粥啊？”
他们福利院的三餐常常喝粥。两个餐桶最顶上，都有稠稠的一层粥油。香味浓郁口感顺滑，小孩子都抢着要喝。福利院给他们编了号，按顺序来吃。小猫眼巴巴盼了很久，结果直到离开也没有轮上吃到。
商觉时一开始不懂他说的是什么。等到听完小猫爪子胡乱比划的形容，小少爷拧起双眉，嫌弃无比：“谁会吃那个？”
“还不如我养你，起码喂得是什么海鲜肉类最好吃的一口吧。”
什么三文鱼、金枪鱼、鱿鱼、龙虾……
全是小猫听都没听过、更无从想象味道的食材，偏偏让小猫尾巴忘了摇，眼神都听到放空了。
以前在福利院，就是让小猫感到无比满足、仿佛天堂。可是，和小哥哥一个多礼拜的相处，小猫发现，这简直是天堂中的天堂。
小哥哥看上去凶巴巴的，却比任何人都对他好。他会牵着他慢慢走，分享好吃的食物，一起玩和说话。
再没有比这更好更快乐的日子了。
有名不够，还要有姓。
阿黄也是有姓的，姓陈，叫陈阿黄。是跟着她一百年前主人的姓改的。
“你……”商觉时迟疑片刻：“记不记得父母亲人？”
小猫茫然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