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虎-第55章
你吃菜啊
1 年前

  “吃药你就能不做噩梦了吗?” 池君韬问。

  “或许吧。” 穆煦说,“主要是压力大引发了童年落下的创伤症状。” 他握住池君韬的手,慢悠悠地往前走,“撑过这一阵,咱们找个时间度假去。”

  “好啊。” 池君韬说,“我想看你的柯尼塞格。”

  “然后我们去挪威滑雪。” 穆煦说,“或者去跳伞。”

  池君韬眼睛亮莹莹的,十分漂亮,他笑着说:“定一个时间呗,明年的这时候怎么样?”

  “可以。” 穆煦说。

  池佑双手握住方向盘,汽车向右偏移,坐在后排的池琰说:“慢点开,那个…… 是水利工程院吗?”

  “是的。” 池佑说,“您在那有熟人?”

  “有几个。” 池琰说,“停到工程院门口,我进去看看。”

  “您认识哪位,我先打个电话问问他在不在办公室。” 池佑说。

  “屈诚科。” 池琰说。

  “行。” 池佑将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保安室,敲敲玻璃,“您好。”

  池琰坐在车里,看着池佑与保安交谈的背影,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刚刚退休的自己和老伴儿。他昨晚睡不着觉,爬起来摸到老花镜戴上翻看老相册,他不爱照相,老伴儿喜欢照相,走到哪儿都拍一拍。

  人年纪大了,就爱回忆往事,这些细碎的往事塞满了他除去工作之外的生命。池琰自认感情淡漠,做事皆有目的,小心谨慎地权衡利弊、逐字逐句地度量斟酌,家人在他眼里,更像一串任务,必须要做,但不必时刻挂念在心。

  老伴儿是一位观念传统的女性,贤惠体贴、安静漂亮,相片里的她已然满头白发,仍是公园里最精致得体的老太太。她每周买一束鲜花放置在餐桌的花瓶中,蓝紫的风信子、淡黄的向日葵、浅粉的玉兰花,她会做各式各样的家常小菜,她喜欢热闹的聚会,纵使池琰看不惯池修礼一家,她仍会邀请他们前来做客。

  自从老伴儿肝癌去世,池琰便搬到了七十平米的楼房,以前的院子太大,人太少,显得空荡寂寞。

  “屈院长今天不在,我留了您的姓名。” 池佑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咱们回去?”

  “好。” 池琰收起相片,问,“你还记得你奶奶吗?”

  “记得啊。” 池佑说,他发动汽车,“我奶奶可是大院里最漂亮的老太太。我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背着书包回家,看到有人叫我奶奶【吴教授】,她笑得可开心了。”

  “她其实有读大学的想法。” 池琰说,“当年我给她钱,让她去读书,她不放心把修文交给保姆。” 他怀念地摸摸照片里的老伴儿,“人生总有遗憾。”

  “这就是您非要大早上去医院看小穆总的原因?” 池佑问。

  池琰哼了一声,说:“还不是为了君韬。”

  “是是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池佑笑着说。

  “这个一天一粒,午饭前吃。” 池君韬拿笔将吃药的频次记在药盒上,“这个一天两次,一次半粒。” 他提着一兜药品,“半个月的院没白住。”

  “医生打算用药撑死我吗。” 穆煦嘀咕道,“我浑身上下都感觉挺好的。”

  “死过一次的人不配发言。” 池君韬说。

  穆煦闭上嘴巴,这件事上他确实没有立场争辩。

  池君韬打开帕拉梅拉的车门,说:“我每天送你上下班。”

  “咱家有两辆车。” 穆煦提醒,“可以一人开一辆。”

  “都是我的,我爱开哪辆开哪辆。” 池君韬说,“是谁说好好配合治疗?”

  “……OK.” 穆煦选择听从池君韬的意思,他坐进副驾驶,降下车窗吹风。

  “早睡早起,按时吃饭,我监督你。” 池君韬系上安全带,“晚饭想吃什么?”

  “炖鸡。” 穆煦说,“医院的厨子是从伦敦请来的吧。”

  池君韬笑着说:“你已经受不了英国菜了?”

  “我就没受得了过。” 穆煦说,“小时候没有办法,毕业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国。”

  “我找找附近有没有做炖鸡的餐馆。” 池君韬说,“还有,那个…… 我明天要出差。”

  “出差去哪?” 穆煦问。

  “上海明珠峰会。” 池君韬说。

  “哦…… 又到一届明珠峰会了。” 穆煦说,“你和陈总一起?”

  “是的。” 池君韬说,“希望不要见到去年你勾搭的老板。”

  “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穆煦说。

  “我记得。” 池君韬比划一下,“他的鼻子很有特色。”

  “怎么,你要去勾搭他?” 穆煦调笑道。

  池君韬翻了个白眼,双手捧着手机滑动屏幕,小声说:“你烦死了。”

  池佑将垃圾丢进楼下的灰桶,远远看到一辆红旗轿车驶进院内。他等了约莫两分钟,正如他所料,轿车停在单元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位年过半百的先生。

  “您好。” 池佑走过去,“请问您找……”

  “我找池琰老师。” 中年男人说,“我是屈诚科,听门卫说池老师两周前到工程院找过我。”

  “我是池佑,我爷爷在楼上,跟我来。” 池佑领着屈诚科踏进电梯。

  “请问池老师找我什么事?” 屈诚科问,“我这刚从四川出差回来,耽搁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池佑说,“我们只是碰巧路过工程院,爷爷可能是想找你叙叙旧。”

  “啊这样。” 屈诚科松一口气,展示手上的礼物,“我在路上随便买了些水果,好些年没见池老师了。”

  电梯到达四楼,池佑开门进去,对坐在阳台自己跟自己下象棋的池琰说:“爷爷,屈院长来了。”

  池琰转头,屈诚科把水果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池老师,好久不见。”

  “哎呦小屈。” 池琰拄着拐杖站起身,“太久不见你了,才知道你做了院长,恭喜啊。” 他的话半真半假,若是不知道屈诚科是水利工程院的院长,他怎么会亲自去工程院门口找屈诚科。

  屈诚科哪里听不出来池琰的揶揄,他笑着说:“谢谢池老师,提职只是小事,不值得您费心。”

  “坐吧。” 池琰说,“找你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我老了,想找人聊几句,你最近工作忙吗?”

  “不算忙,事情一阵一阵的。” 屈诚科坐在沙发上,接过池佑递来的热水,“谢谢。”

  “我退休了,太闲,孙子带着媳妇儿偶尔来看看。” 池琰说,“身边常伴的就一个做饭的小任。”

  “这小任啊,最近遇到一个事,也不是最近,一年前吧。” 池琰掰开一个橘子,门口响起钥匙的响声,任秀慧打开门提着菜篮走踏进玄关,瞅见客厅里坐着的客人,热情地招呼道:“今天这么热闹啊。”

  “这是小任。” 池琰说,“正好聊到你,过来。”

  任秀慧说:“我不打扰你们,我去做饭了。”

  “五分钟。” 池琰说,“快来。”

  任秀慧把菜篮放到餐桌上,不明所以地走到客厅捞个凳子坐下:“怎么了?”

  “这位是北京水利工程院的屈院长。” 池琰说,“小任,你在我这干了五六年了,我对你表示一下感谢。”

  “应该的。” 任秀慧不明白池琰的意思,池琰看向屈诚科说:“我的身份是一个群众,向屈院长反映问题,您听一耳朵,往不往心里去您说了算。”

  池琰一连几个 “您” 吓掉了屈诚科半个魂儿,他连连摆手:“别别别,您别吓我。”

  “小任有个女儿,女婿是你们院的一个工程师,男方出轨后两人离婚,女婿带走了孙子。” 池琰说,“小任的女儿没有别的诉求,就想偶尔看一看孩子,这么个小事,您觉得呢?”

  任秀慧看看池琰,又看看屈诚科,喉头哽咽,低头抹去眼角的泪。

 

 

第92章 拒绝吃药

  【池君韬:六点前记得吃药。】

  【池君韬:六点前记得吃药。】

  穆煦点开手机屏幕,瞄了一眼信息内容,把手机放回桌上,面无表情地说:“那你觉得这个手段对我们的目标有什么增益呢?”

  “我认为有三方面的收益,” 站在大屏幕旁演讲的人往前翻 PPT,“正如我这里讲到的,我们的主要目标是打开职业女性的市场……”

  墙上的挂钟时针接近六点,明月锋小声对穆煦说:“池先生催促您吃药。”

  “不吃。” 穆煦说,他看向演讲者,“我觉得代言人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您是不同意代言人的人选吗?” 演讲者问,“我们还有以下三位候选人。”

  “我对人没意见,我对这件事存有疑惑。” 穆煦说,“你真的觉得某个特定的人能代表整个职场女性群体吗?” 他的语调并不凌厉,仍然把演讲者吓出一身冷汗,“难道是别家这么做,我们也要跟着做?”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池君韬打来的电话,穆煦摁下挂断键,说:“代言人这件事你们再想一想,总部提供的资金虽然充裕,但花几千万请一个代言人,我觉得不合算。”

  “穆总。” 袁海芳说,“斯宾塞总部的代言人是欧文先生,鉴于欧文先生在国内的知名度不如欧洲,我们挑选本土名人做代言人是说得通的。”

  “海芳姐,你搞错了一件事。” 穆煦说,“斯宾塞选择欧文先生做代言人,不是因为欧文本就知名,而是斯宾塞集团将欧文捧成知名人物。我母亲不信代言人这件事,我也一样。” 他站起身,拿起不停震动的手机,“会议先开到这里,大家去吃饭吧。”

  明月锋看着穆煦走出办公室的身影,他安抚在座的中层管理们:“我和穆总都希望看到创新的思路,所以辛苦大家再多琢磨琢磨这件事。好了,都去吃饭吧。” 他转身去寻穆煦,催大少爷吃药是个劳心劳力不讨好的差事,奈何穆白萤和池君韬全仰仗他,仿佛他是什么神仙,一句话就能让穆煦乖乖吃药。

  然而穆煦是世界上最最最最最不配合的病人,他总能找到一百个不吃药的理由,如今他倒是不找借口了,他直接拒绝沟通。

  “穆总。” 明月锋走进穆煦的办公室,“您出院的时候说好好配合治疗,然后您就配合了一个星期。”

  “起码我努力了。” 穆煦说,“那一个星期是因为君韬出差。”

  “这跟池先生出差有什么关系?” 明月锋纳闷。

  “他去的是明珠峰会,这个会很重要。” 穆煦说,“我不吃药的话,他真的能坐飞机回来训我。” 他说话的语气仿佛真的在为伴侣考虑,这把明月锋气笑了:“您是觉得他现在不会开车过来说您吗?”

  “现在是晚高峰。” 穆煦说,“堵车至少一个小时起步,所以,” 他耸肩,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池君韬走进来:“幸好我在这附近谈事。”

  穆煦哑火,明月锋知趣地离开战场并贴心地关上门,为即将到来的争吵创造一个封闭的隐私空间。

  “为什么不愿意吃药?” 池君韬压制怒气,将车钥匙放在桌面,“你躲吃药躲了半个月,今天咱们把这事掰扯清楚。”

  “最近一次我的体检结果显示各项指标正常,我不需要吃药。” 穆煦说,“这些药除了让我犯困,没有任何作用。”

  “它们能让你不做噩梦。” 池君韬说,“这就是它最大的作用了!”

  “那些不是噩梦。” 穆煦说,“那些梦是一种暗示。”

  “解释给你的心脏听,看它接不接受。” 池君韬说。

  “这里的心理医生根本没有用。” 穆煦说,“不是所有的心理疾病都能靠吃药解决,而我们都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我问我爷爷了。” 池君韬说,他拉过椅子坐下,疲惫地捏捏鼻梁,“他告诉我,你父亲发病那天,是楼下的邻居拨打了 120 叫来急救车,当时大家忙着救人没顾上你。你在小区旁边的公园被发现,你母亲找到你的时候,你完全拒绝说话。”

  “当年打 120 的那名邻居搬去了海南,我找到她女儿的电话,她女儿告诉我,她去年癌症去世。” 池君韬说,“你觉得问题的根源找到了吗?”

  穆煦半晌不说话,他拧开药瓶,倒出一粒,混着热水喝下去。池君韬面色复杂地走到他身旁,弯下腰右手撑着办公桌,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我不好。” 穆煦说,他旋转小药瓶看上面的注意事项,“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记忆力变差了,突然想不起来一些细节或者逻辑。”

  “药物的副作用。” 池君韬说,他伸手摸摸穆煦的脸庞。

  “目前是中国区发展的关键时期,我不能拖后腿。” 穆煦放下药瓶,看向池君韬,“你明白我的感受。”

  池君韬不说话,穆煦说:“一旦中国区走上正轨,公司在明月锋手下平稳运行后,我会积极配合治疗。” 他握住池君韬的手晃了晃,“除了药物,早起早睡按时吃饭之类的,我都听你安排。”

  明知道穆煦这番话不靠谱,池君韬还是被对方难得的撒娇哄得心软,他深吸一口气,拽住岌岌可危的理智,狠心拒绝道:“这件事我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