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那边儿的经纪人劈头盖脸发问:“小祖宗,你昨天干嘛了?”
宁晃说:“没干嘛,跟夏子竽他们玩去了。”
“不是,我是说你跟陆忱。”经纪人嘬着牙花子,说,“你看一眼网上,现在到处都是你。”
“我就知道,甭管大小,你就是不能给我省心的主。”
宁晃愣了一愣,没挂通话,就直接点进微博去看。
到处都是:宁荒男性恋人接吻
这些字眼。
他指尖儿碰了碰,点开来看,还真就是他和陆忱的照片。
昨天夜店走廊,他揪着陆忱领带,亲上去那一刹那。
亏他还特意找了个监控死角,结果什么用没有,这应该是从哪个包间里恰好看到,门缝儿里偷拍的。
陆忱的面孔没拍到。
他的脸拍得模模糊糊。
光看身型轮廓,还挺有神秘的美感。
糟了,捅娄子了。
十八岁的小刺猬干笑了一声,说:“还拍得挺好看。”
电话那边的经纪人:“……”
他又问:“我要解释什么吗?”
经纪人那边儿也没指着十八岁的小朋友能拿什么主意,想了半天,说:“按说这两年同性恋人算不上什么大事了,你也过了非单身不可的年龄了。”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混就混。”
“你先别回复,什么都别干,手机开机,一会儿我再联系你。”
宁晃“嗯”了一声。
经纪人那边儿挂了。
十八岁的小刺猬,盯着手机屏幕看昨天那张接吻照。
晦暗的灯光,他手里攥着那人的领带,五官神色不甚清晰,动作却凶得厉害。
禁不住走了神儿,想,他昨天看起来这么凶么?
他点开微博,一眼看到的,就是因为他的性取向而吵得鸡飞狗跳的网友。
再往下是一群人看身高打扮在那猜是谁。猜男模的。猜新晋艺人的。
昨天出去玩的艺人有几个发了微博的,也被扒了出来,挨个比对。
连展延都被拉出来比对了好几个回合,吓得小孩儿在微博直接发了个摇头的表情包。
宁晃轻笑了一声。
在场的小孩都不敢沾上这事儿,一个跟着一个转发这个表情包,网友们已经进入了排除法阶段。
下面又有人说,既然这些人都不是,只能往圈子外猜了,展延还有个表哥。
宁晃心想,他还有个经纪人呢,看不起赵哲么。
结果下一个就是赵哲。
宁晃:……
评论往下翻了一下。
宁晃的手指顿了顿。
有人说:“是陆忱,不是陆忱我倒立拉稀。”
下面一群人@陆忱,说陆总,满足他。
后面就是更加离谱的、风马牛不相及的人选了。
宁晃说不出是好笑更多一点,还是无奈更多一点。
跟圈内艺人相比,这些猜测显然都是网友拿来开玩笑的,还有人给这个照片挨个p上人头,然后让人投票谁跟他更配。
他就像个无情的翻页机器,一页一页往下翻。
可看着看着,忽然就烦得没了兴致。
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去。
他想,也他妈就这么回事。
一直都这样,谁都不真的觉得他俩该是一对儿。
宁晃像二十几岁一样,抱着枕头,坐在酒店的窗边发呆。
隔了片刻,他的手机震了震。
他看了一眼,原来他微博的特殊关注还没有取消。
他点开一看。
这次是陆忱。
还没来得及跳转出去。
忽地愣在了那儿。
陆忱发了一束香槟玫瑰的干花。
是陆忱自己制作的,在这几天之后,已经失去了水分,不再饱满。却仍被小心翼翼地插在花瓶中,保持着柔和的色彩,另一种美丽的姿态。
陆忱说:是,我爱他。
211
陆忱一定是猜到了小刺猬会给他打电话。
才会接得那么快。
谁也没说话。
宁晃傻乎乎地对着手机,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半天,说:“你疯了?”
陆忱只是在那边笑。
他说:“陆忱!”
他脑子里转过了好多念头,关于陆忱的家人父母,关于陆忱的公司,关于陆忱的名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说:“是不是赵哲找你去了?我去跟他说……”
“没有。”
陆忱的声音懒洋洋的,声音有些哑,笑着说:“我也刚起床。”
“昨晚喝多了,还给你打了好多骚扰电话。”
“赵哲没来得及跟我说,我微博一直被你的消息艾特。”
电话那一端,传来了被子摩擦的声音,陆忱似乎懒洋洋地、踩着拖鞋爬起了床。
始终没回答他的问题。
宁晃被他噎了一下,说,那你在微博上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陆忱轻声说,”要是有什么麻烦,我们再想办法解决。”
他起床,看到消息,就这样做了。
他说:“……我不想再错过第二次了。”
宁晃骤然抓紧了手机。
半晌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端的声音依旧那样温柔,推开露台的门,对他轻声说。
“小叔叔,下雪了。”
宁晃愣了愣。
下意识看向窗外。
果然落下了纷纷扬扬的细碎绒花。
这座城的第一场雪。
第70章
212
宁晃去泡了一袋酒店赠送的薄荷茶,放了一小块糖,坐在窗边慢慢喝完。
喝下去是热乎乎的,呼吸时却透出一丝微凉,仿佛把这细雪慢慢煮沸,饮下了肚肠。
他记不起来是谁给他泡过这不要钱的茶,跟他一起看这不要钱的雪了。
陆忱在电话那边慢慢问他:“昨天喝了多少。”
他闷声说:“没喝多少。”
“没喝多少是多少?”陆忱轻声问,“今天头疼了没有?”
他小声说:“没有,好像失忆状态没有这个毛病。”
电话那边就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带了厚衣服么?”
他说:“带了,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陆忱揶揄他:“有经验了,是吧。”
宁晃轻哼了一声,被陆忱催促着,从行李箱里翻出厚厚的外套裹上。
果然暖和了许多。
他总觉得陆忱有点儿狡猾,半晌说:“陆忱,你这样让我感觉,我像一个蠢蛋。”
陆忱含着笑“嗯?”了一声。
宁晃不说话。
他对他发脾气,揍他。
生气时一口一个脏话,要多凶有多凶,还翻的是很多年之前的旧账,怎么看都有一点蛮不讲理的嫌疑。
陆忱问他为什么。
小刺猬的耳根,就这样红了起来,却又觉得自己没错,别别扭扭不想开口。
又偷偷喝了一口薄荷茶。
还是先暖,然后清凉。
陆忱在电话那头,微微笑起来。
他说:“现在不想说,就不说,我们可以以后慢慢说。”
三十岁陆忱的声音,仔细跟梦里的对比,是很不一样的,
少了许多彷徨和无措,是一种醇厚笃定、游刃有余的味道。
仿佛只要他要求,陆忱就会这样静静站在那儿,哪怕天塌下来。
明明在梦里还是个手忙脚乱的笨蛋。
宁晃小声说,你好像真的长大了。
明明他才十八岁,不知怎么冒出这样一句老气横秋的话来,自己皱着眉思考了半晌了。
却听陆忱问他,说,那长大的好,还是没长大的好?
宁晃耳根红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陆忱说,嗯,都好,是吧。
宁晃说,你还要不要脸?
陆忱笑了半天,说,那你自己挑一个。
宁晃挑了半天,也没挑出来。
三十岁的稳重温柔,但是个老流氓。
二十几岁的虽然气得人牙根痒痒,但又青涩乖巧。
年少激烈的占有欲,和年长隐忍温存的欲望。
小刺猬神游天外,脑海里两个版本交替闪现,越闪越是燥得慌。
忽见经纪人打了电话过来,终于支支吾吾说:“不跟你说了,赵哲找我来了。”
陆忱说:“接吧,替我跟赵哲道个歉,顺便让他跟我公司那边对接一下。”
宁晃这才逃过一劫。
转头切了经纪人的通话时,才想起那个问题的要求就不对。
他凭什么要选一个夸他,就不能都不好吗!
经纪人那边头发都气落了一半,唠唠叨叨说,说,你们这要出柜就不能跟我说一声么?我澄清声明差点都发了,再让你家陆老板啪啪打脸。
宁晃“嗯嗯啊啊”地应。
手机不自觉地跳出去看陆忱微博。
只有那么几个字,一张图,偏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看着那句我爱他,就这样后知后觉,红了耳畔。
不是喜欢。
是爱。
213
出柜这事儿在网络上讨论了许久,热度居高不下。
宁晃倒是最无所事事的那一个。
以至于师嫂过来找他的时候,宁晃都有些心不在焉,还在一页一页偷偷看陆忱那条微博下的评论。
有些人翻出了他们这些年来被捕风捉影到的照片视频,都放到了一起。
其实大都是三十岁之后的宁晃,跟陆忱肩并肩走在一起,坐在车里,甚至是机场时的照片。
宁晃很少从这样一个角度,去观察三十四岁的自己。
人似乎高了一点,眉眼带着倦怠的不驯,看向陆忱时,却透着柔和的情意。
而陆忱在他面前,更像是乖巧的大狗狗,俯首帖耳的乖顺。
他的指尖儿摸了摸陆忱,又摸了摸屏幕上的自己,禁不住翘起嘴角,嘿嘿傻笑了两声。
他想,他长大了真挺帅,是坦荡自然的帅。
而且连老流氓都制得住,不愧是他自己。
再往下划了划,便禁不住皱起眉来。
说什么的都有,有些说陆忱是追星典范的,把男神追到自己家里。
还有的说是陆忱趁他没有记忆,乘虚而入的。
否则这么多年没公开,一变回十八岁立马就曝光了,没准儿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没准儿就是陆忱趁他十八岁懵懵懂懂、记忆还不互通,就把人给骗上床了。
别看陆总长得人模狗样,但资本家的坏心有时超乎人类的想象。
一群人还真点了个赞。
宁晃越看眉皱得越近,再去朋友圈翻翻,瞧见陆忱更了新的一条,说:
饿了,今晚目测加班,想吃鸡排盖饭。
发了一张流泪的大狗狗图片。
过了一会儿,陆忱给他发消息,说,晚上去找他。
晚上才来。
……不会是因为他的事加班了吧。
十八岁的小朋友想来想去,眉皱了起来。
师嫂是出去吃了顿饭,还给他打包了点儿外卖送来。
见了他的神色,便笑着说:“和好了?”
宁晃“嗯”了一声,支支吾吾说,算是吧。
小朋友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师嫂跟他这个逃家联盟,把师嫂让进来,背对着她给她倒茶。
师嫂却越看他越可爱,说:“小宁老师,你有没有发现,你跟陆忱还有点儿像。”
宁晃愣了愣。
师嫂长得很清秀俏皮,眉毛弯弯,笑起来有几分古灵精怪,跟夏子竽的明艳不大一样,是另一种漂亮。
她说:“我出来这几天,本来跟你没关系,但我说要去夜店、要去酒吧,你就跟着。”
“我还以为你也喜欢玩,结果,你也没什么兴致。”
宁晃不自觉眼神儿飘了飘。
师嫂问他:“怕我自己一个人不安全?”
十八岁的小朋友嘀咕说:“我以前在酒吧打工过,到了晚上什么醉鬼都有……”
所以总不放心让一个女生自己去。
她玩得疯,他就在边儿上玩手机。
师嫂顿了顿,说:“就是这种地方跟陆忱很像。”
“或者说,是陆忱跟你很像。”
那种待人接物时不动声色的温柔和善意。
她说,这些年陆忱变了很多。
她读书时就见过陆忱,那时的陆校草很拧巴。
第一眼看过去是温柔的,身前身后也一群人陆妈陆爸热热闹闹地叫着,再接触时,却发现把所有的话都埋在心里,拒人于千里之外,拧巴,又有什么在眼底静静地烧着。
连师兄那种大剌剌又粗放的性格,跟他混了几年,都想不通这家伙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爸找来,陆忱搬进办公楼,身上最后一点儿温度都没了,对谁都是冷的,但那时招来的几个学生,都怕陆忱怕得厉害。
说到这儿,师嫂忽地笑了起来,说:“要不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宁晃不自觉地把耳朵支棱起来。
师嫂冲他挤了挤眼睛:“那时候他没事儿就拍照,但谁也没见到他朋友圈或者微博更新。”
“他师兄不懂这个,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他那些朋友圈,应该就一个人能看见。”
宁晃瞪大了眼睛。
忽然想起陆忱当初那一条又一条的日常记录。
他跟陆忱没有共同的好友,自然不知道那些记录只有自己能看见。
他犹豫了一下,又打开手机,点进陆忱的朋友圈。
说加班的那一条。
那只可怜巴巴的大狗,还在屏幕上看着他。
——只有他能看见的大狗狗。
宁晃忍不住翘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