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同居-第3章
惠惠
1 年前

  走出商场,他就看见了那张脸。

  被大雨困住,那张脸上的表情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他很熟悉那样的表情,甚至在看到的一瞬间,脑海中条件反射般响起少年无助又依恋的嗓音。

  怎么办啊班长……

  帮帮我吧,班长。

  程识曾那样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像他的影子。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每天都见面。他能感觉到程识离不开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会一直那样好下去。以后去哪儿都得一起,一起上完了初中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完了高中再一起读大学。

  可能他真的在感情线上没半点天分,所以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程识能连声招呼都不打的,抬抬腿就走了。

  八年。结了婚,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八年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时常不敢相信,怎么心里还在惦念着。时常觉得自己只是懒得跟什么人谈感情,才拿程识当个幌子。

  八年。他一点都没变,连有了孩子都还是那副模样,换身校服混进高中也不会被察觉出来。

  他今年才过二十四岁,孩子看起来两岁大小。往前推,应该是刚结婚就有了孩子,那么是有一个大学里就交往的女朋友。感情非常好,才会一毕业就结婚。

  他或许生活条件不算富裕,但还年轻,家庭稳定,事业就不愁发展,比所谓的“被小富婆包养”好很多。

  他独自拥有了一帆风顺的人生。

  工作消息涌入手机,不停地在桌面上震动。任明尧拿起潦草地翻了翻,退出时误触了许久不用的电话簿,跳入视野的第一个号码就是程识的旧手机。

  这么多年过去,大家有事都用微信联系,很少有人再发短信打电话。他没有换过手机号,电话薄也没有更新过,于是程识的名字一直都被置顶在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现在再看见,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删掉了程识的电话号码,几乎没怎么犹豫。从前多少个夜里都下不去手,如今真的点下“确认删除”,才发现是这么简单的事。

  都说人海漫漫,他第一次如此切身体会。

  原来他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仅仅隔着二十几公里的距离,就错开了八年。

  **

  程识靠在咖啡店的卡座上,心情有点麻木。

  他等着程晓君把椰奶喝完,拿起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牵着手走出了店门。

  雨依旧没有停。好在出租车来得还算快,他实在迫切地想离开那家咖啡店,今后也绝对不想再去第二次。

  直到出租车停在家楼下,口腔里都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苦味。

  回家之前先去了趟诊所买药膏。回家之后给程晓君洗漱,给红屁屁涂上药膏再换上新的纸尿裤,一番折腾下来,小孩子也困了,不用哄就自顾自地睡着。

  程识才得空,靠着床坐在地板上愣了一阵,忽地双手抱头,粗鲁地揉乱自己的头发,双颊热腾腾地烧起来。

  实在太难堪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本命年的威力?才三月份,他就好像已经把整年的力气都透支得干干净净。

  他刻意地不去想任何跟任明尧有关的事,只专注自己的生活。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催眠自己的。别去想。

  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呢。

  其实咖啡一点都不苦。程识想。

  怪他自己。

  他总是无法以从容的姿态出现在任明尧面前,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原本还能算是平平无奇的碰巧重逢,因为程晓君突兀的举动,变成了尴尬的灾难现场。可他无法怪罪什么,只能无声地崩溃一阵,然后让自己振作起来,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帮这孩子改掉乱吐口水的坏习惯。

  单人床上,程晓君睡得不太安稳,胳膊腿时不时地扑腾,翻几下就悬在床沿上摇摇欲坠。

  程识没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只能凭感觉拍抚他,“小君乖……睡吧,小君乖。”

  忽然换了个地方生活,大人都得适应一阵子的,何况是敏感的小孩子。他张着嘴睡觉,看起来呆呆的,小脸还算红润,只是皮肤粗糙,留着些冬天里轻微皲裂后的痕迹,显然没有被好好照顾。

  他的母亲难产去世,父亲又离家多年下落不明,出生后只得留在爷爷奶奶家里。

  一想到这孩子也会被陈勇养大,程识宁愿把他接过来跟自己住。

  毕竟走得急。程识知道,家里那群所谓的长辈其实巴不得把这只烫手山芋推出去。表面上说把他带走给一口饭吃,养活了就行,背过身去就会骂这孩子没良心的白眼狼,一个两个的都是养了也白养……

  想那些干什么?

  无所谓他们怎么讲。

  程识缓了一会儿,拆下绑头发的皮筋,快速地去冲了个澡,趁程晓君还没醒,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的行李箱带回来到现在,都还没有机会打开整理。里面基本都是他带去老家的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唯一从老家里带回来的,是一只装曲奇饼干的铁皮圆盒。

  这是初中时有一年家里置办的年货,曲奇饼干他一块没尝,才得到了这只铁盒。当时年纪小,能够拥有自己的秘密是很珍贵的事情。他把自己心里觉得很重要的东西都装在里面,当宝贝藏起来。后来离开家时却一样都没带。

  饼干盒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他早已经忘了里面都装着什么,无论装着什么也都不重要了,可这次不知为何,还是鬼使神差地收进了行李箱里。

  他没有打开饼干盒怀旧的念头,从箱子里拿出来就直接放进了衣柜。加速收拾完行李,打开电脑查看工作消息。

  程识的工作有点特殊,不用朝九晚五,算是自由职业。他在海外漫画网站上连载原创作品,已经有四五年了。一直是上一部漫画刚画完,下一部就无缝开新,每周一次更新稳定,数年来雷打不动,经常被粉丝叫劳模。

  家里有事画画不方便,他已经尽力地赶了稿,这周的更新还是难免要推迟两天。虽然已经提前请过假,编辑还是催了他好几遍。

  数年过去,他在网站里已经是很有名气的画师,不寻常的断更惹得好几万粉丝一起挂心。他回复了编辑,打算今晚通个宵,无论如何把明天的更新完成再说。

  剩下的消息就来自网友和粉丝私信了。他基本不会回复粉丝的私信,甚至不会点开看。一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二来因为工作性质,经常收到一些骚扰消息,更是眼不见为净。

  处理完工作相关,程识退出漫画网站的App,抽空看一眼微信。

  他的微信好友恰好也是在这时发来消息。

  【潼关关:老婆在嘛?什么时候上线鸭,想和老婆贴贴~】

  【潼关关:呜呜呜老婆饿饿,饭饭】

  作者有话要说:

  来辽!

  今天的老婆已送到

  好家伙这几天给我忙晕了

  再鸽就赶不上榜单了

  明天开始要加更了嘤

  大家晚安!

 

 

第04章 乘十老师yyds

  【乘十:[表情包]】

  【乘十:我回来了】

  【潼关关:啊!是谁的老婆突然出现!】

  【潼关关:事情都处理完了吗,老家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乘十:嗯,都处理完了,亲戚们不算难对付】

  【乘十:短期内也不需要再回去了,就是人快累没了QAQ】

  【潼关关:呜呜呜抱抱老婆[表情包]】

  【潼关关:lp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催图[狗头]】

  【乘十:图我画好了哦,不过只是摸鱼风,待会儿发到微博吧】

  【潼关关:好耶!斯哈斯哈】

  程识靠在床头打字,和朋友聊天时终于露出放松的笑意。

  和他聊天的人不是编辑,是他去年在微博上认识的小画师。

  起初潼关关常过来给他的微博点赞,用小迷妹的语气评论“神仙画画”,他也只以为是普通的小粉丝。直到有一次无意间点进她的主页,瞥见她十来万的粉丝量,意外地往下划看到她的作品,才知道两人原来兴趣相投。

  潼关关不是职业画师,画画是纯粹出于兴趣。她还在上大学,主页里的作品几乎都是同人题材,甚至还画过程识作品里的角色同人。除此之外,她主磕的其他cp程识也大都是同好,于是眼熟起来就很简单。互关后再评论里互动几次,顺理成章地加了微信好友。

  一年多以来,两人相处得十分投缘,不仅聊画画,渐渐也会聊到生活琐事。这次回老家料理长辈的丧事,他也只告诉了潼关关一个人。

  聊天里她提到的“图”,是上部作品完结时他答应过粉丝们的福利,会给作品里的两对cp再画一些有爱的互动。回老家差点忙忘了,昨天晚上才赶出来。

  【@画画的x10:回来啦,发发摸鱼图[图片][图片]】

  微博一发出去,评论区的反馈就来得轰轰烈烈。

  [栀子z:呜呜呜呜乘十太太我的超人太会画了真的太会画了]

  [温水送服:啊啊啊好棒!!乘十老师yyds!!]

  [小宝贝蛋:艹好色气啊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宝贝又发大水了哦原来是我自己]

  [潼关关:www终于回来了我的宝贝老婆!]

  [可别爱了吧:捕捉乘十老婆!顺便捕捉关关老婆!]

  [俺也一样:我不管都是我的老婆!拔刀吧各位!]

  ……

  程识笑着翻看这些留言,度过日常中难得的休息时间。

  他待的那个海外网站有点特殊——之所以服务器设在海外,原因是很大程度上放在国内环境里会过不了审。

  整个网站都是成人向的漫画,他经手的自然也大都是18·禁题材。早期刚入行时画画技术还不够成熟,只能帮其他老师勾线清稿,那段日子是真的黄到心慌,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赤/裸裸的肌肉。

  最近三年里情况好转了许多。他积累了大量的人体基本功,也有了自主创作的想法,就不用再靠卖肉的画面吸引眼球。他亲自主笔的作品里感情戏丰富细腻,对心理变化的刻画也自然合理,床戏水到渠成,荤素搭配超绝够味。

  因为高质量的作品,他逐渐在网站内跻身成为最受欢迎的画师之一。微博上的粉丝积累了三四十万,有些是从网站上跟过来的,也有相当一部分是被他微博里的画风吸引,才去看漫画。

  他偶尔会发一些次日漫画更新的清水小图透,或隐晦的摸鱼图,当作粉丝福利。说是摸鱼图,质量都很高,还经常被粉丝心疼工作量太大,隔空给“揉爪爪”。怪可爱的。

  夜幕降临,程识揉了揉眼睛,放下手机。

  热闹顷刻间远去。

  程晓君睡着跟醒着一样安静。他仰躺在床上,仍旧会被一个人的冷清淹没。

  在网络上他是受到追捧的画师,而在现实生活里,他独居多年,完全没有朋友。这也是他每天都不停地画画,把时间花在工作上的原因之一——

  只要停下笔,离开了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他就会感到怅然若失,好像没有了活着的意义。

  困意吝于降临,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过了一会儿,眼前全是小时候的画面,在出租屋苍白的天花板上放电影。

  在老家忙碌时其实并没有感到强烈的悲伤,眼看着老人被火化,被葬入墓穴时,他也没有撕心裂肺地痛哭。

  只是觉得整个人凉飕飕的。像哪里空了一块,身体在漏风。

  他小时候跟程晓君的经历差不多,父母外出打工时遇上交通事故,意外离世,不得已被养在大伯程勇家里。

  他的堂哥程宇很早就自己搬出去住了,过年过节才会回来团聚。程勇一家对这个不孝子讳莫如深,偶尔说起也是破口大骂。但程识很能理解堂哥的心情。

  他在大伯家住的每一年都掰着指头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觉都没睡踏实过。好在那时奶奶身体还算硬朗,又心疼他,时不时会带些鸡蛋牛奶来看望,补贴给大伯家一些钱,当是他的生活费。就这样,也每天都在被甩脸色。

  高三时,他终于实现了愿望。

  那年他还不到十七岁,离开家到现在,一年一年的时间不知道怎么就过完了。他如今算是长大成人,也马上就能拥有不菲的收入,可还没好好尽过孝心,就得到了最疼爱他的亲人去世的噩耗。

  从今往后,在这个世界上会毫无保留地真心疼爱他的人,连一个都没有了。

  程识枕着手臂翻身,给熟睡的孩子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像悲伤时身体的条件反射,可心还是麻木的。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把程晓君接到了身边,想给自己添一份牵挂。

  他牵挂的人一直都不多。今天和任明尧见完面,算是又少一个。

  那相对而坐的短暂的十多分钟,像做梦一样。

  他们都没来得及问问彼此的职业,爱好和近况。他大概不好意思告诉任明尧自己在做什么,但很想听听任明尧说。说他大学去了哪里,毕业后在干什么,有没有女朋友,什么时候结婚。

  程识知道,即使再给一次机会,自己也问不出口。

  但很想听他说。

  任明尧走得很匆忙,说是还有急事。也可能是因为被了吐口水,无语地被尬走了。

  无论如何,他还是那副雷厉风行的做派,也看起来很有精神,应该过得很好。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了,从不拖泥带水,行事果断干脆又有效率,任明尧几乎每学年都会担任班长。唯独初三那年落选,他还失落了好久。

  回忆一旦开闸就难以关上。他实在很喜欢任明尧,喜欢了很久很久。即使总被他冷着脸骂“不省心”也很喜欢,即使知道自己像条尾巴太粘人,也自私地想要一直跟着他。到哪都跟着。

  那时的程识,只要想着任明尧睡着,梦境都轻盈得像要飞起来。

  **

  屋外淅沥的雨声又响起一阵。程识昏昏沉沉地蜷起身,给自己揉了揉隐痛的脚踝,睁眼瞥见朦胧的晨光。

  回到自己的小家里本该睡得更踏实些,可惜他凌晨还在赶稿,途中再给程晓君换两次纸尿裤,一夜就过完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打着呵欠到处找皮筋,随手束起头发洗漱做早饭。

  除去夜里emo的时间,只看作息他还算得上是热爱生活。早睡早起,自己做饭,喜欢研究菜谱和饮料,也喜欢打扫房间当做运动解压。

  昨天去超市时顺便买了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他拿手机查了些资料,先做宝宝营养餐。

  两岁多的小孩能吃的东西已经很多了。鸡蛋牛奶和蔬果必不可少,面包和点心也能适量吃一点,调味料少放一点。他做得很细心,相比起来应付自己的早饭就敷衍许多,趁孩子还没睡醒,胡乱地先填饱肚子,再一边研究一边冲好奶粉。

  程晓君醒来后不哭不闹,喝了奶粉后由他拉着手去卫生间洗脸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