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感觉也感觉得到,这是阿枫和那根该回锅的油条。
我的步伐象被上了发条,开始加紧,我要追上黄翔健,我要和他们拉大距离,我要把文科班彻底毙了!
当我觉得我的速度已经在提快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却是越来越清晰,穿破耳边呼呼的风声,象一对立体声耳机一样罩在我的两片耳朵上,挥之不去。与此同时,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整着音量,把这对脚步声的声音调得越来越大,好像要搅碎我胸腔里的心跳声。
余光里,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已经和我并驾齐驱了,稍一走神,他们俩已经跑到了我的前面。
阿枫消瘦的身形完完整整地映在我的眼帘里面,风中飘来的味道里,我可以嗅出那细微的清爽体味,那是阿枫的味道。
我还能隐约听到阿枫的呼吸声,从他总是抿着的嘴中间发出,随着风飘到他的身后,飘到我的耳朵里。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一样在望着他,心跳也和现在一样这么快。
但是现在,他的身形却渐渐远去,摆臂、步率和身旁的油条一模一样。我想追上去,可全身都是酸痛的感觉,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不可能再快了。
“乒”的一声,黄翔健已经是最后一圈了。
我大概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好像身子是随着惯性而向前冲。
看台上的加油声热烈了许多,我抬眼看去,阿枫和油条肩并肩,开始加速,去年的一幕又要重演吗?
我真想停下来,实在是没有力气继续这个该死的三千米了。
远处阿枫和油条还是迈着同样的步子向前跑,逐渐缩短和黄翔健的距离。我突然注意到身边又有一个身影超过了我,我现在已经落到了第五名。
跟着前面这个人跑,好像还成,总算应该可以把最后的路程给坚持下来。
看台上又是呼天抢地的加油声音,文科班的女生和我们班的女生大对决。
阿枫和油条越来越快,直追黄翔健。
耳畔是风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看台上的呼喝声。
头顶悬着热烈的太阳,好像也在观看着这个运动场内所发生的一切,万道光线抚摩着跑道,我好像听到了它们的笑声,让我的喉头哽咽了一下,有些酸酸的感觉。
万道光线也在抚摩着前方奔跑的阿枫和油条,紧跟着他们的速度,应和着那女生占绝对多数的文科班的呐喊,把他们一个劲往终点送过去。
他们俩几乎是同时撞线,后面跟着差了一步的黄翔健。
然后过了很长时间,我象一摊泥一样倒在来接运动员的叶少波身上,他说:“霁子不错啊,你跑了个第五啊!”
身旁的李自强说:“可惜了,要是黄翔健第一的话我们班就总分第一了,现在弄了第三,第一让文科班那帮小子给抢去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腿打着哆嗦,没和他们说话,扭过脸去寻找阿枫。
他和油条被一帮人簇拥着,离我们不远。一阵阵笑声喝彩声从他们那里传过来,那个油条披着条白色长毛巾,呵呵地笑着拨弄阿枫的头发,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汽水,嘴里说着:“这次可是把四班那帮傻逼给毙得死死的了!”
很好很好,毙得死死的。
我挺直身子,让开叶少波他们。
大步走到油条面前,一拳击出去,凶猛而有力,一点都不象是一个刚跑完三千米的人打出来的。
是什么时候听过一个哲人还是历史学家讲过一句话:“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去年运动会结束的一幕完完全全地照搬到了今年来,时间、地点、人物都没有变。
一切都在混乱的时候,我被一帮人抱住,阿枫瞪着我喊道:“霁子你怎么能这样??”跑完了三千米,那么凶狠地和油条干架,我居然还有那么大的力气冲着阿枫喊道:“我他妈就这样!你能怎么样?傻逼!”
然后阿枫什么都不说,过去扶那根油条,回头又看了看我一眼,说道:“霁子你太过分了!”
“我他妈就是过分!”
我喘着气,听着我的叫声象信号弹一样划破长空,把从父母离婚开始直到现在的无奈、痛苦、愤怒、委屈全部抛散出去,变成了一片烟雾,渐渐裹住面前的阿枫,让我什么都再也看不见了。
基本上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我犯了同样恶劣的错误,一年犯一次,依然是在全校的面前,依然是不顾校长、党委书记、教务主任在场。开除应该是比较合理的一个结局。
短短的两个月里面,所有的倒霉事情都让我给撞了个结结实实。
老妈一把鼻涕一把泪之后,开始各方面的行动。
张阿姨认识些教委的头头,说是能帮说说话,老妈带着我去她们家,见了个胖老头,说明情况,然后我低头说几句悔改之言,就是意思意思而已,然后就被大人们放到小罗哥哥房间了,我知道老妈要继续另一种方式的意思意思。
小罗哥哥放春假回来,见着我就说:“小子够拽的啊,以前怎么没觉得你喜欢打架呢?早知道以前跟二院的孩子们打架就叫上你了!”
“就是那傻逼欠揍。”我苦笑。
小罗哥哥见我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说:“怎么啦?这屁大点儿事儿算什么?你老娘出点血就搞定啦。”
我点点头,没说下去。
小罗哥哥拍我肩膀,说:“咳,别这样,今儿晚上有场摇滚,别人送你哥我几张票,跟哥一起去散散心吧!”
老妈带我回家,路上说基本上没事了,还是个留校察看的处分。本来我估摸着她想多说几句,见我自从那件事以后就像丢了魂儿似的,也就闭了嘴。
谁都不知道这不是因为处分,也不是因为打架,只是因为阿枫。
阿枫讲那两句“霁子你怎么能这样”“霁子你太过分了”时的神情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两句话也在耳边盘旋着。
我决定跟小罗哥哥一起去,希望摇滚可以把脑子里的极端不知所措给驱散干净。
那个CLUB是个新开的,在建国门那边,挺大,能容纳好多人。
我和小罗哥哥打车到了那里,演出正好刚刚开始。
第一个乐队是个重金属的,四个人都是长发皮衣,刚上台下面的人群就开始狂叫,隆隆的鼓声和贝司声卷在一起从几个大音箱中爆发出来,象给下面的人都打了剂强心针,又是一阵欢呼。台上这几个家伙技巧还不错,主音的嗓子很高,象SKIDROW的主音。在他们后面又上来三支乐队,都是PUNK,象兔子一样在台上蹦来跳去,技术都挺糙的,正适合当当小朋克。有个剃着PUNK头的家伙还边弹吉他边向人群中倒去,人群的手接住了他,爆发出又一阵狂啸和口哨。小罗哥哥坐下没多久就也窜到前面去蹦啊跳啊喊啊,只有我一个人远远地坐在角落里。
大家都在投入地做着这个由大家一起来编织的游戏,台上喊着跳着,台下喊着跳着,都是在宣泄。整个CLUB里面弥漫的是火焰熊熊燃烧的气氛和激情。只有我傻傻地坐在一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也想好好发泄发泄,把肚子里的失落都抖落出来,却好像吃了蒙汗药,只能傻傻地坐在那里发呆。一连要了好几杯Tequila,一杯杯落肚,当第五支乐队上台的时候,我已经稍微有些晕乎了。
台上的灯光好暗,看不出有几个人在台上。他们试音就试了好半天,台下激情早已经被调起来的人群开始有些不耐烦,嘘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台上几个黑影走到台前,看样子要开始了,台下才稍微平静了些。
吉他声一响起我就愣了愣,是Metallica的FadetoBlack。
初二的时候老爸第一次去美国,小罗叔叔回国,老爸让我列个CD清单,我不假思索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有FadetoBlack的那张RidetheLightning。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听了多少遍,老妈看她的《六个梦》时我的屋子就一直都传来音量极大的金属音乐,吵坏了老妈的情绪,结果她那部戏硬是没酝酿好情绪,眼泪都没掉下来,成了她的一个纪录。
很久没有听那张CD了,没想到在这里又听到。我的精神好像稍稍振奋了些。
前奏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听上去这几个人的技术还不错,很象那么回事。
几段节奏吉他、贝司和鼓的配合之后,该主音吉他出场了。
主音吉他的拨弦一响起,台上突然一束强光从顶照下,把主音吉他罩住。台下疯狂的叫声象被拉了开关一样又响起来。
我好奇而仔细地望过去,那个主音吉他看上去好年轻,脸上还带着些稚气,好像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当天晚上其他的乐手要么是长发飘飘,在台上肆意摇晃着脑袋,显示自己确实是用了去头屑洗发水,要么是PUNK造型,把头发搞得乱七八糟象个鸡窝,要么就干脆两边剃光,中间的鸡冠高昂地竖立在头顶,可这个男孩老老实实地梳着个学生头,身上随意地穿着件长袖的T恤,下面就是牛仔裤,低着头旁若无人地弹着自己的主音,象是与这个喧嚣狂热的夜晚格格不入。
前奏差不多了,男孩渐渐走到舞台的中央,上方的聚光灯跟着他也挪到了台中央。我有些惊讶,难道他又是主音吉他又是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