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琛此次携新婚妻子一同返京,打的是一举三得的如意算盘:一是随所在的英国乐团到北京参演四场交响音乐会;二是赶上妻姐给小外甥办的满月酒席;三--也是最令他兴奋的--是跟老同学聚会。
抵京当天,接待方考虑到时差和长途飞行的辛苦,只把乐团成员们送到酒店,并没有安排其他活动。
基于同样原因,乐团也没有组织合练。孙琛夫妇把行李丢进房间便直奔约定地点,齐歌、于睫和马潇潇夫妇早已等在那里。
多年不见的哥们儿再次聚首,自然少不了一番擂胸捶肩、嬉笑嗔骂式的亲热。待最初的喧闹过去,众人才想起两位夫人还被晾在一边,赶紧请入座介绍给大家。
席间几人边吃边聊,除了交代这些年各自的发展情况和趣闻,更多地还是一起回忆大学四年间的点点滴滴。
寝室里的打打闹闹,琴房的火线抢订,图书馆的座位之争,与钢琴系的磨擦,因劳务费与校方的谈判,他坠入情网了,他又失恋了......
一桩一件,说起来头头是道,连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
直到说起于睫未能参加毕业会演的遗憾,才恍然意识到,时光飞逝如电,毕业已是五年前的事了。当年同寝室的四个男生,如今已有两人娇妻相伴,另外两个则变成了合住的同事。
孙琛闻听此言来了劲,既羡慕又妒忌地说:"好啊!原来毕业对你们俩来说,就是从四人间的寝室搬到两人间的公寓,性质变了本质不变,好日子照旧。不行,我今天非要搬过去跟你们住一晚,只当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齐歌于睫连声说好。
孙琛兴奋之余不忘招呼马潇潇:"潇潇,你来不来?咱们四个可是难得又睡在同一屋檐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马潇潇对学生时代的集体生活和四兄弟的真挚友谊同样怀念,不用孙琛多说已然心动,听到提议更是高兴得频频点头,就差把脑袋点下来了。
饭后,孙琛和马潇潇的夫人被分别送走,四个人又跑到酒廊边喝边聊了个把小时,这才微醺着回到齐歌和于睫的家。
如同四年间寝室里的每一个夜晚:于睫在浴室洗澡,齐歌在门外又敲又骂地催促;孙琛把CD放进音响闭目倾听,手捧书本的马潇潇嫌他声音太大,随手抓过一只靠垫丢过去......
日常的洗漱工作轮流完成以后,差不多到了熄灯时间。
四个人为了跟大学时一样睡在同一间屋里,硬是空着两间卧室和舒适的大床,在客厅里打起了地铺。
四人中身材较矮较瘦的马潇潇被安排睡沙发,于睫的地铺与他平行,齐歌和孙琛则在他俩头顶处并排摆放了两套被褥。
四个人呈两横两竖的布局倒头睡下,如同以往一样开起了卧谈会。一开始还兴高采烈声音洪亮,过一会儿回应的速度便越来越慢,说话声也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轻缓鼾声。
静夜里,一声重物坠落的闷响伴随着于睫压抑的痛哼把众人从沉酣中惊醒。
齐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扑到墙边按亮大灯。孙琛眯着眼欠起身,哑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骤然亮起的灯光下,只见马潇潇仰躺在趴睡的于睫后背上,四肢在空中一通乱划,终于抬起上半身,又以张果老倒骑驴的姿式,笨拙地从于睫身上爬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马潇潇一脸歉意地说,"你没事吧?"
于睫正睡的迷迷糊糊,后背突然被不明重物砸中动弹不得,胸腔更是被压迫得差点儿爆裂,害得他喊也喊不出,只能从嗓子眼儿里憋出几声哎哟。
等灯光大亮,背部的重量略有缓解,他刚要挣动两下,腰又几乎被坐断。直到听见马潇潇道歉,他才从懵懂中彻底清醒过来,喘着粗气瞪着一脸窘相的马潇潇,好气又好笑地说:"几年不见,你是不是另投名师,不吹双簧管改练千斤坠去了?好家伙,差点儿把我压成人肉馅饼。"
马潇潇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睡觉不老实,一个翻身就滚下来了。"
"靠,幸亏当年潇潇睡的是下铺,要睡上铺恐怕等不到毕业已经摔残了。"孙琛奚落起人来,功力不减当年。
马潇潇在斗嘴上一向处于弱势,这次也不例外。他憨笑了几声,拉着于睫的胳膊说:"咱俩换换,你睡沙发吧。不然,我怕再掉下来,后半夜也睡不踏实。"
齐歌暗中长出一口气,眼看于睫跟马潇潇换了位置躺下,他边走过去关灯边恶狠狠地念叨:"马潇潇,你睡觉要是再不老实,就把你名字砍了只留下姓,贴墙根儿站着睡去。"
客厅恢复黑甜的宁静,轻鼾声又渐次响起。
可惜,这短暂的静谧在数小时后又被打破。
"啊--"孙琛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堪称凄厉的惨叫,灯在第一时间被齐歌按亮,于睫和马潇潇也随着那声鬼叫,头皮发麻、抖着一身鸡皮从床铺上弹起身。
孙琛在三人的注视下,抖着左手哀号:"我的手--哎哟--疼死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长眼,没看见你的手,一不留神就踩上了。"罪魁祸首齐歌惊慌地蹲到孙琛身边,拉过他抖动的爪子又揉又捏,不住嘴地道歉。
孙琛在睡梦中被手上的剧痛疼醒,一时只顾着鬼哭狼号,根本没搞清楚状况,这会儿知道自己手疼的原因竟然是被齐歌踩了一脚,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不长眼的家伙,嘴巴抽搐得像老太太的裤腰,憋了半天才气急败坏地说:"你小子太他妈狠了!咱们好歹也算是吃同一碗饭的,你拿大脚往我手上踩,这不是断我财路、毁我前程吗?"
齐歌半夜起来并没有穿鞋,赤脚本就反应敏感,加上他刚意识到脚下有异物就马上跳到一边去了,根本没有踩实,想来孙琛也不大可能被踩伤。再检查孙琛的手,只剩一点浅浅的快要消退的红印,心已经放下大半,又听孙琛开始骂人,就知道他没事儿了,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断你财路?告诉你,没断你子孙根是我良心发现!"
于睫和马潇潇一听两人开始斗嘴,紧张情绪立马全消,乐得趴在一边看热闹。
孙琛闻言,双手捂住胯下,故做委屈地嚷:"你敢!你要敢伤害我小弟弟,他嫂子头一个饶不了你!"
几人愣了一下才琢磨出孙琛话里的意思,更是捶床大笑不止。
齐歌在笑声中站起身,走过去把灯关掉,说:"笑够了赶紧睡会儿吧,再闹腾今天晚上就没的睡了。"
孙琛钻进被窝,仰脸看着身边整理被褥的齐歌,低声抱怨:"你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觉起来瞎遛达,梦游症是不是?"
"我睡不着觉起来喝杯水怎么了?谁让你把胳膊伸得跟个长臂猿似的,不踩你踩谁?"齐歌嘴上也不饶人。
"靠,不跟你一般见识。"孙琛咒骂了一声,翻身睡了。
齐歌拉过被子准备躺倒,却隐隐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不放心地扭头看过去,正与于睫的视线相对。
只见那个明明已经睡下的人,此时却又端坐在沙发上,黑暗中的眼睛晶亮闪烁,定定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不卧倒?打算后半夜放哨儿啊?"齐歌本就是个好话也不会好好说的人,两句刻薄话横着撂出去,转而又有些心虚了,赶紧干巴巴地解释,"我真是渴醒的。睡着睡着,就觉得喉咙干得冒火,一下子就醒了,真的。"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齐歌又爬起来,从饮水机里接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再爬回地铺,冲着远处的于睫说:"好了,不渴了,接着睡了。"
孙琛噗哧一声笑了,隔着被子踹了齐歌一脚,笑骂道:"我看你还真是病得不轻。谁怀疑你是故意踩我的了?解释那么多,反倒觉得越抹越黑了。"
马潇潇裹着被子轻轻笑了一声。于睫却站了起来,走到孙琛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说:"孙琛,咱俩换换,你去睡沙发吧。"
"不会吧?我怎么早没看出你是个好人啊。"孙琛怪叫。
"你少来劲。这屋除了你没坏人。"于睫给了他一拳,"要换赶紧起来,再磨蹭我可改主意了。"
孙琛迅速爬起来,三步两步蹿到宽大的沙发床上。马潇潇在旁边的地铺上警告他:"你睡觉注意点儿,别往外翻身砸我身上。"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没事儿在梦里练就地十八滚啊。"孙琛借机又损了马潇潇一道。
于睫在齐歌的身边躺下,齐歌还想继续解释:"我知道你想象力丰富,可我真是渴醒的......"
话未说完,一只手伸进他的被子里,摸索着找到他的手,两只手便交握在一起,相扣的十指紧了紧,又松开,再紧一紧,再松开。
齐歌在黑暗中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夜,终于又回归宁静。
第二天,孙琛的头场音乐会很成功。他善感的太太在西贝柳斯《浪漫曲》(Romance by Sibelus)低柔深情的琴音感染下,不禁热泪盈眶,到后台献花的时候依然是泪光闪烁,孙琛则笑成了一朵花。
六个人一同吃了宵夜,两位夫人又是被先行送走,四个男人依旧转战饭店的酒廊。
四人间的话题散漫而随性,伴着一杯杯美酒,惬意自然。先是从老实人马潇潇怎样施诡计把音教系的美女娶回家,再到孙琛如何在痛苦的失恋后重新振作另结新欢。
"孙琛,你老实交待,现在这位是‘防鲨网'之后的第几个?"齐歌对孙琛那年寒假后的失恋记忆犹新,时刻不忘拿出来损他。
孙琛赌咒发誓现任是那之后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于睫关键时刻暴料:"2000年寒假回来,你失恋不出一个月,就有外校的女生来找你。我还亲眼看见你跟她有说有笑地出了校门,连我这么大个人迎面跟你打招呼,你都没看见,愣把哥们儿当空气。"
孙琛急了,大声申辩:"冤枉啊!那是我老婆她亲姐姐......"
"嗯?你跟人家的姐姐有什么关系?"马潇潇故意添乱,逼孙琛更加着急。
孙琛被逼到了绝境,索性来个竹筒倒豆子,把与妻子这段缘分交待个清清楚楚。
那年寒假,孙琛声乐系的女朋友认识了一个小歌星,把孙琛给甩了。孙琛虽然在哥们儿跟前表现得嘻嘻哈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其实心里也挺难受。所以,他常一个人跑到玉渊潭公园散心。
二月的北京,乍暖还寒,气温仍然很低,玉渊潭公园的湖面上,还结着冰。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为了抄近路,在离桥一百米的地方,想横穿冰面到对岸去。那时的冰层已经很薄很脆,姑娘踏上冰面没走两步,就咔嚓一声裂开了。
姑娘在冰水里扑腾,站在湖边的孙琛见了,几步冲到姑娘落水处的岸边,向她伸出了手。他本想把人拉上来就完事,却被惊慌失措一心求生的姑娘又拉又拽地扯进了水里。
好在孙琛是在青岛的海滨浴场泡大的,水性好,落水也不慌乱。他踩着水先把姑娘托上岸,自己也扒着岸边的石头爬了上来。
死里逃生的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连打两辆车都被拒载。孙琛眼看女孩子的嘴唇冻得乌青,自己的裤子也已经凝了一层冰渣儿,索性站在马路中间拦下一辆出租,扭头对女孩子吼:"上车!"
女孩子打着抖上了车,孙琛替她关上车门,敲开司机的车窗说:"麻烦您暖风开大点,把人送到地方。"
女孩子看着闪到路边的孙琛,又打开了车门:"你也上车吧,我住得离这儿不远,先把你的衣服弄干再说。"
孙琛被那个姑娘带到自己的单身宿舍,两人轮流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这才发现,身材娇小的女生宿舍里,没有一件可供孙琛替换的衣服。
出于对孙琛的信任与感激,围着毛巾的孙琛被姑娘请到了床上。女孩子把两人的衣服洗干净,放在暖气上烤着,局促地站在床边。
房间很小,床边平行放着一张写字台,中间留出一尺来宽的距离,平时床也当椅子使,因而也没别的坐处。现在孙琛仅围着一条毛巾躺在仅有的一床被子里,姑娘怎么好意思再坐在床沿上?
孙琛意识到这点,掀开被子就要起身:"你躺被窝儿里焐吧,我先走了,学校里还有事,衣服烤到现在也能凑合穿了。"
女孩子不好意思让救命恩人穿着湿衣服走,索性上床坐在孙琛的身侧,扯过被子盖在腿上,说:"好了,这下两个人都暖和了。"
这位姑娘,就是孙琛妻子的姐姐。
当年她也算是未婚大龄女青年了。那天,她在某位热心阿姨的安排下,上班摸鱼溜出来相亲,本想走冰面抄近道节省时间,却不慎落水耽误了更多功夫。
她之前相亲不知道相了多少次,没碰上一个合适的。这回应了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老话,她跟相亲对象另约时间见面之后,两人居然成了。一年前,他们举行了婚礼,上个月又生了个小宝宝。
也许孙琛就是她命里的贵人,救她一命,也成就她一段好姻缘。
姑娘把这段惊险的经历讲给家里人听,她的爹妈一定要把小伙子请来吃顿饭,当面表示感谢。
孙琛就是在感恩筵席上,遇到了姑娘的妹妹,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
马潇潇听完就开起了孙琛的玩笑:"都跟人家睡过一张床了,谁能担保你的清白啊?"
"说吧,你这次回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不是旧情难了想多看姐姐几眼?"于睫强忍住笑,继续逼问。
孙琛一向最配合这种玩笑,心里揣着明白,戏却演得最是到位:"你们非要冤死我是不是?成,被你们这样误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这就上天安门广场喝雪碧去,再拼着最后一口气冲击一下中南海,顺便喊两句反动口号......"
"你少打岔故意转移视线!"齐歌故作严肃,"先说说最严重的问题吧。当年你们两个睡过同一张床,这次回来却说是喝小外甥的满月酒。老实交待,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扑"的一声,孙琛一口酒喷了出来,接着便捶着吧台大笑着说:"大哥,五年前睡过一张床,今年孩子才出生?那能是我的孩子吗?那是李靖他们家哪吒!"
几人再憋不住,伏在吧台上大笑不止。
等几个人终于笑够,喘匀了气,孙琛兴味盎然地提议:"怎么样?今天晚上咱继续夜谈?"
他出国几年,这次回来见了老同学格外兴奋,再加上本就是豪饮之人,聊得高兴又多喝了几杯,说话时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于睫头一个反对:"算了吧你,别忘了,你小弟弟的大嫂还在楼上客房等你呢。"
孙琛来了劲,拿起电话拨进他太太的房间,简单交待几句就挂了电话。
几人推杯换盏又聊了一会儿,孙琛的醉态越加明显,其他三个人也已是醉眼朦胧。马潇潇提议散了,孙琛却耍赖不肯。
齐歌解围道:"潇潇家里有人等,还是让他先走吧。于睫团里这几天四重奏加练,也撤了算了。我舍命陪君子怎么样?"
"还是你最够意思。"孙琛双手抱拳。
随后,另两人离开。
齐歌眼看着孙琛已经开始东摇西晃,也不好意思把这么个醉鬼送回给他小弟弟的大嫂照顾,好在孙琛之前已经电话通知过不回去睡,就自作主张又开了一间客房,把他拖了进去。
不料,孙琛吐过、洗过澡,人又精神起来,躺在床上絮絮叨叨,简直成了话痨。
"我们俩呀,好的时候跟一个人似的,中间连根针都插不进;不好的时候,仇人一样,恨不得一脚把对方踹到火星上去。"孙琛如此描述着他们的夫妻感情。
齐歌暗笑了一声,反驳道:"那是你们,马潇潇那一对儿可都是温和派,从来没大吵大闹过。"
"别说,我们两口子还真不像潇潇他们,倒跟你和于睫有点像。"孙琛有口无心地感叹着,"大学那会儿,闹得最凶的是你们俩,大半夜在浴室里摸黑打架,上演三岔口;可是关系最好的也是你们,什么都能替对方担着,什么也不藏着掖着,真是让人羡慕死。"
齐歌扭头看向孙琛,不太确定他说这番话是否在暗示什么,但是心里却有什么在涌动着,也许是酒精刺激出坦白的冲动,他平静地说:"现在不用羡慕了,你和你老婆不是跟我们一样?"
"屁!那能一样吗?"孙琛还挺明白。
"一样。"齐歌微笑地看着孙琛,"除了差一张证,我们跟你们没什么不一样。"
"啊?"孙琛愣了一下,犹疑着说,"你的意思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齐歌愈加坦然了。
短暂的沉默。
齐歌在沉默中一点都不后悔刚才的坦白,他相信友谊,但是也预料到孙琛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齐歌,"孙琛深情地唤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向齐歌走去。
齐歌知道他有话要说,也撑着床坐了起来。
孙琛坐在齐歌的床沿上,拉过他一只手,西子捧心状按在自己胸口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怎么早没看出你是这种人?如果早些知道,也许,一切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也许,现在和你在一起的人,就是我不是他了。"
齐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猛地抽回被孙琛捧着的手,整个人都懵了。他曾经想过"出柜"以后,家人、同学、朋友的各种反应,唯独目前这种情况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些年,咱们因为惧怕对方不理解,错过了很多。"孙琛一脸哀怨地看着齐歌,"事到如今,该坦白的都坦白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齐歌顺着话音机械地点了点头,抬眼看见孙琛嘴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再仔细回味他刚才的话,突然明白过来,抬脚把孙琛从床上踹到了地上,再跳下去踏上一只脚,恶狠狠地说:"你个死小子,耍人耍到我头上来了。"
孙琛临走那天晚上,四人又聚到了一起。
"潇潇,今天起,你就是我最佩服的人了。要是在白色恐怖的年代,你绝对是最善于搜集情报、嘴巴最严的卧底。"孙琛冲马潇潇连连拱手,"我这儿还一无所知呢,你早几年就什么都看出来了;最厉害的是,还什么都不说,蹲一边装糊涂看热闹。佩服佩服。"
马潇潇瞪他一眼,说:"废话。除了装糊涂,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早就知道潇潇是天下第一大好人。"齐歌在一旁谄媚地笑。
"你想骂谁是坏人就直说!"孙琛又想找碴儿斗嘴。
马潇潇及时转换话题:"对了,孙琛,你满月酒也喝过了,给你家‘哪吒'起名没有?"
"谁家哪吒啊?你找抽是不是?"
众人又笑了起来。
四个人又喝又聊了几个小时,于睫起身去洗手间。
孙琛坐在吧凳上旋身,指着于睫的背影问齐歌:"我说,咱们寝室可就剩你们俩了。你有没有跟他出去结婚的打算?"
"有啊!"齐歌旋转高凳,背对吧台,面向喧闹的人群,看着那个穿行于其间的熟悉身影,提高声音坚定地说,"早晚的事,我跟他,早晚会结婚!"
马潇潇和孙琛冲齐歌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抬眼却发现于睫正拨开人群往回走。
"叫我?什么事?"于睫问吧凳上高高在上的三个人。
"没。""没有。""没人叫你。"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摊手加摇头。
于睫皱眉,诧异地说:"奇怪,明明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三个人略微一想就知道,他是把"结"听成了"睫",齐歌和马潇潇也不点破他,只抿嘴笑。
"你当你是谁呀,我们还得时刻挂嘴上?"孙琛又起了损人的坏心,阴阳怪气地说,"哎哟,我这些年都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是一多情种。"
于睫也猜到自己可能是听错了,犯了自作多情的错误,被孙琛这么一损,真是又羞又气又无奈,只得发狠说:"孙琛,你等着,等你犯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治你!"
孙琛大笑起来,看了看身边几个好友,还是原来的样子,笑得那么畅快恣意,心无芥蒂。
他相信,他们四个人,不论生活在什么地方,不论有着怎样的事业追求,不论爱的人是男是女,没有什么不一样。
----
牧神的午后补遗 不羡慕他们的爱情
很多年以后,骆格格仍能记起「一见钟情」的奇妙感觉:先是一片电光火石,随后,听觉、视觉和感觉在瞬间产生屏蔽,心里眼里,只剩一个他。
那是升入大二后管弦系第一次全系合奏大课,正式排练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前两个乐章在反复停止、重来中磕磕巴巴地完成,指导老师擦着汗宣布休息,一张张表情严肃、神情悲愤的脸应声松懈,正襟危坐的众人也纷纷从座位上四散离开。
两个女生手捧茶杯小声议论起系里的男同学,骆格格在一旁揉着手指但笑不语。
「......『贝九』的主题是──斗争,斗争的过程是──艰辛......」男生聚集的一角,竟然有人斗胆模仿起指导老师的讲话。虽然有些夸张,但口号般抑扬顿挫的语气却惟妙惟肖,引起笑声不断。
指导老师黑着脸站起来,冲着混乱的角落喝道:「齐歌,把第一乐章小提声部拉一遍,让大家听听你理解的斗争!」
那天,是骆格格第一次把齐歌这个名字和真人对上号。先是一个背影──高大、挺拔,利落地跨上乐台;然后,拿起小提琴转身,看到他的正面──浓眉、黑瞳,坚毅的下巴扬起又低下。这一刻骆格格还很平静,只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她们说的齐歌就是他。
齐歌把小提琴架在颈侧,「贝九」第一乐章庄严的快板流泻而出,先是低沉压抑,继而悲壮有力,随着右臂有力的摆幅,左手手指灵活的舞动,他的表情愈加凝重,略长的额发偶尔拂起,露出微蹙的眉心,深邃如潭的眼眸......
那个瞬间,骆格格的世界里滤去了与他无关的一切,眼里心里耳朵里,只有他的挥洒自如、他的激 情澎湃、他的人曲合一......
曲终,他持弓的手臂在空中定格,紧抿的双唇微微上翘,带了笑意的双眼掠过听众──最完美的收弓,最张扬的结束。
骆格格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随之停顿,眼神绞著在他身上再挪不开。
自此,她期待与他的每一次相遇,盼望引起他的注意,但是自尊与矜持又迫使她不得不把爱慕埋藏在心底,用微昂的头、调转的视线来掩饰自己心如撞鹿般的悸动。
想了解他,想听到关于他的一切,却又羞于让别人知道。甚至在寝室无意中听到别的女生提到「齐歌」两个字,她都会脸红心跳,彷佛被人窥探到心中的秘密。想躲开,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听着别人眼里的他,再暗暗与自己心里的做着比较。
听别人讲述他的轶闻趣事,脸上会不自禁绽露微笑;听说某某女生对他有意,心就会不自觉的轻轻揪起来;知道他从不和女生亲近,形影不离的只有要好的哥们儿,松口气之后又忍不住红着脸开始遐想:也许,他像自己一样,也在默默等待着......
等待,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为焦灼的火焰,把少女的矜持一点点焚烧。
大三的国庆音乐会期间,骆格格终于鼓足勇气,主动接近齐歌。先是请他安排护花使者的工作,紧接着又就劳务费问题与他连手组织与校方的谈判。齐歌的仗义与爽快,更令她倾心。
但是,除了见面时比以往略为亲切熟稔的微笑,他们的关系仍然没有进展。挫败感在少女的心头酸酸胀胀的弥漫开来,化为黑暗中溢出眼角的一滴泪。
骄傲的公主在爱情上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不止一次考虑过放弃,但是那电光火石般美妙的瞬间又令她不甘,总想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齐歌,这边有空位。」复调合堂大课,骆格格第一次当众向他发出邀请。知道他一向与男生坐在一起,这次的主动是跟自己打的一个赌,以此来决定是否应该放弃。既然决定破釜沉舟,也就不再在意他人的眼光与议论。
他身体僵硬的站在阶梯教室的过道间,有些意外的与骆格格对视,眼睛却迅速扫向后排男生聚集的地方,那里有他固定的座位。
齐歌的脚抬起来,没有穿过过道走向后排,而是侧身走进前排的座位之间,一步一步走向骆格格。
骆格格的心怦怦乱跳,随着他的临近越跳越急,甚至有些惶恐,害怕他坏坏的一笑,单手撑着椅背双腿跃起,又翻回到他后排的老座位。
齐歌在骆格格身边坐下时,教室里响起几声口哨。骆格格感到自己的双颊热烘烘的烧了起来,像是着了火。为了掩饰她忙低头翻看笔记,却忽视了齐歌僵硬的表情,以及瞟向后排的闪烁目光。
齐歌和骆格格以后的交往频繁了许多,在众人眼里俨然已是完美的一对儿情侣。
骆格格却知道,他们之间存在着许多的不对劲儿。比如,虽然出双入对,但谁也没有把话挑明,因此,关系并不明确;齐歌也从来没对她说过亲昵的话语,暧昧的举动更是从不曾有过。
除了这种「类」情侣的现状,令骆格格极为困惑的是齐歌与她以往印象中的截然不同。他没有了以往的神采飞扬,锋芒毕露,神情总是阴郁的,有时还会精神恍惚。更甚的是,他突如其来的神经质简直令人莫名其妙。
前一刻,他还在跟制琴社的老板和颜悦色地聊天,下一秒就翻了脸。只因老板随口问一句是否还按老样子订制六十一克的苏木弓,他竟然大吼一声「不要」掉头就走,害骆格格一溜小跑在后面追了半条街。等抓住他问原因,他却脸色铁青说不出半个字,只是紧握着拳头不住的发抖。
寒假里,本以为关系会有进展。他却因为一通神秘的无言电话,把她晾在自助餐厅里,疯了一样冲进滚滚的车流,在一片刺耳的剎车声中跳上一辆未停稳的出租车,就此不再露面。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纤细而敏感的,骆格格看出齐歌在痛苦着,也隐约猜到是为了藏在心里的某个人。
又一次想到放弃,既然心里没有她,又何必这样不热不冷的凑在一起?不舍的情绪出乎她的意料,只要想到自己一次次放下面子才争取到接近他的机会又要失去,眼泪都要流出来。
只好再退一步,只要他肯为这次的不告而别道歉,或是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不再计较。既然他愿意接近她,就说明他心里的那个人已经成为过去,那么,自己就给他一个可以把握的现在。
骆格格心情烦躁的等了四天,却没有接到齐歌一星半点的消息。最初的想法眨眼间全抛到九霄云外,心里只剩下了担心。毫不犹豫地拨通他的电话,话筒里传来的沙哑声音以及难掩的疲惫令她愈加不安。
齐歌坚决否认自己身体不适,却在骆格格一再的逼问下勉强承认自己人在医院。骆格格态度强硬的要他说出医院名称,他沉吟着,缓缓说出来,又彷佛自语般补充:「好吧,我欠妳一个交待。」
从出租车上下来,骆格格一眼就看到北风中正一步步向她走来的齐歌,恍惚觉得那个身影竟带着和冬天一样肃杀的寒气。
「你现在的样子,还不肯承认自己生病吗?」骆格格紧紧盯住齐歌青白的脸,满眼的红丝。
「不是我,我很好。」齐歌有些烦躁,「是他。」
「TA是谁?那天打电话突然把你叫走的人吗?」
骆格格注意到,齐歌的脸因自己的问话瞬间变得愈加惨白。她缓缓低下头,轻声说:「你不愿意讲,我不会逼你。但是,你在电话里说,欠我一个交待。」
坐在医院附近的一家茶室里,骆格格捧着一杯水果茶,静静等待着齐歌发话。她有点伤心,也有点无力,似乎从第一眼看到他起,自己就一直在等待。
「妳看过电影《末代皇帝》吗?」齐歌深吸一口烟,好像根本不需要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两个暖水瓶的特写,一池冒着热气的血水......」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手里点燃的大半支绿沙龙握在掌心里揉碎了,烟丝从指缝间掉落,「他有预谋的!他早就有预谋的!他一开始就已经策划好这一幕,等我说分手,马上就实施。」
「你是说,你是说,那天,你突然离开,是有人,拿自 杀要挟你?」骆格格似乎明白过来,又有些将信将疑。想起老式妇女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鄙夷之心顿起。
「他没有。」齐歌将脸转向了窗外。
于睫从来没有要挟过他,也从来没有提出过什么要求。不论是想要什么还是不想要什么,他都不会说。他觉得说了也没用,给与不给的主动权最终还是掌握在别人手里。
齐歌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因为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看出来,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面下,有一颗渴望别人靠近的心。所以,他才会在他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出现;所以,他才会在他感到寒冷的时候,给他温暖。
这一次,唯一的一次,他看错了,判断失误,险些酿成大错。
知道他的敏感,也知道他是如何在意别人的目光,因此才更为他担心。害怕他们的秘密有朝一日被揭穿,他无法承受众人异样的眼光和闲言碎语,于是就自作主张采取了决绝的行动,还自以为是的期待着他成为音乐会上最无可挑剔的小提琴手。却万万没有料到,他会为了一个梦放弃一切。
推开房门看到的那一幕,他不愿再想起,每个夜晚却总是被同样的画面惊醒,冷汗淋漓,阵阵心悸,臂弯里似乎仍留有他身体的微凉,尸体般恐怖。
每天守在医院里,是想当面跟他说自己错了,错在自以为是,错在自作主张;更是要看他一眼,看他睁开眼睛,感受他的呼吸──那么,那个血 腥的画面,就真的只是个噩梦。
但是,他拒绝探访。这更令他害怕,怕这是个骗局,而他,已经......
即使只看到齐歌隐在暗影里的侧面,骆格格还是看到了那条滑过脸颊的水迹。
她无话可说。这不关自己的事,也没有发言的立场,她不过是个想参与其中、却遭到拒绝的看客。她想嘲讽地对自己笑一下,脸微动,却有泪扑簌簌洒落,竟是笑中带泪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齐歌也站起来,对着她的背影低声说:「对不起。」
骆格格的脚步略停,又迈开了。这个道歉她不接受,因为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没有人对不起她。无论是他,还是他。
寒假后新学期开学,管弦系出了两档新闻。一是于睫因病退学,一是公主与王子分手。
因病退学的那个,大家短暂的感叹一番也就过去了。据同寝室的孙琛说,上学期就发现他不对劲,不光是瘦得几乎能在灯绳后面藏身,还半夜瞪着大眼不睡觉,像黑暗中的两盏探照灯。
分手的那对鸳鸯,骆格格没什么太大变化,齐歌却与以往判若两人。课倒是照上,就是一下课不见人影,还时常彻夜不归,整天耷拉着脸,见谁都没好颜色。笔试突击一下能混及格,拉琴却来不得半点糊弄,他完全不在状态,演奏老师也没办法。大家都说,看来公主给齐歌的打击不轻。
孙琛和马潇潇劝过他一次,无非是说些个为了女人毁自己不值当的大道理。起初齐歌只是心不在焉地听,没什么反应,直到孙琛再次提起那首男人需要女人就像鱼儿需要脚踏车的歌,他才倏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说:「你闭嘴。」
孙琛以为他终于有所触动,想给他下一剂猛药,索性唱了起来。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飞起一脚踹过去,眼睛已是通红。
马潇潇把齐歌拉开了,孙琛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狠狠地啐了一口,摔门而去。
「那个人不是我。」骆格格用这句话回答孙琛──她并不是他口中那个令齐歌神魂颠倒的人,又顺便补充说明,「我跟齐歌,从来没有开始过,更谈不上结束。」
孙琛愕然,眼珠子瞪得差点落不回槽。以他的个性,像个八婆似的来找骆格格已经过了底线,这样做实在是看不下去齐歌的样子。若不是用情至深,一个大男人不至于那副模样。他想,这些情况骆格格未必知道,站在朋友的立场,让一个女人知道有一个男人这样爱她,多少会有些感动吧?没准儿就能有所挽回。骆格格的话,对他无异于一个惊天大新闻。
等骆格格离开,孙琛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寝室,看着齐歌和于睫空荡荡的床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跟坐在写字台前的马潇潇说:「别管他了,谁也帮不了他。」
转眼到了九月,天气虽热,已经没有了夏天的黏腻。
孙琛说,于睫身体康复去法国留学,是他们寝室新学期第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可惜那小子时间太紧,来不及跟大家告别,只好由他口头传达了。
九月二十五日晚上,新生入学汇演结束,骆格格从校音乐厅出来,在琴房楼门口碰到一个钢琴系的男生。他有着一张瓷器般光洁的脸。
「你们系的一个男生,可能是叫齐歌,在夹道墙『静坐示威』呢,妳最好找人去看看。」
骆格格不想去的,她不想再看到那个人。可是她还是去了,当她隔着铁栅栏看到依墙而坐的齐歌时,她有些瞧不起自己。
「齐歌!齐歌!」骆格格隔着铁栅栏叫他,齐歌把脸埋在膝间彷佛什么也没听见。
美丽的公主攀上了铁栅栏,落地时,她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了。
骆格格看着齐歌弯下的背脊,心里一阵阵抽痛。她清楚自己的心──喜欢他,所以忘不了他;喜欢他,所以不忍看他痛苦。
她把手放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安慰般的,把自己的温柔通过手掌传送给他,轻言轻语地说:「那个人,会因为你提出分手而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一定是爱你的;而你现在的样子,也必定是真心爱TA的。两个相爱的人,不应该这样痛苦难过。」
齐歌已经快要被心中的自责和懊悔焚烧成灰烬。半年多的疯狂寻找与苦守,只换来他的不告而别;他存心的躲避,家人严实的口风,以及这把寄回的琴弓,已经把他的意思完全传达了,他还能怎么办?
齐歌紧紧攥住那把苏木弓,抬起头无力地笑:「现在说相爱还有什么用?他已经躲到法国去了,不肯留下任何消息。我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法国」两个字让骆格格脑子里轰隆作响,一些琐碎的、被忽略的细节像阳光下的玻璃碎片般不停闪烁。
她抖着嘴唇说:「你的意思是,那个人、那个人,是他?是,于睫?」
齐歌紧握琴弓的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嘶哑的自语透出绝望:「我告诉他,我们在一起就是一场荒唐的梦,谁对梦认真,谁就是神经病。可是谁也没料到,神经病是不知不觉得上的,还他妈的传染!」
齐歌手里那把小提琴琴弓证实了骆格格的猜测。她沉默着,忽然很想哭,为自己这段没有得到也谈不上失去的爱情,也为眼前这个痛苦的人。
于睫的母亲坐在单位的传达室里,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她有着年轻人少有的温和气质,眉宇间又隐隐透着倔强。
骆格格先是为自己的冒昧来访道歉,然后就抿着嘴唇斟酌下面的措词,沉默几秒钟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去年寒假发生的那件事。他是因为我。」
骆格格想,自己并不算说谎,他那样做,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误会了她和齐歌。当时,又有几个人能不误会呢?自己不也一样?
于睫的母亲表面很冷静,内心却掀起了微澜。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来找她的目的,却也相信儿子的眼光,这个女孩子除了美貌和气质,一定还有很多令男孩子们倾心的地方。也许,这就是儿子受伤绝望的原因所在?
「我来,是请您给我他在法国的联系电话和地址。」骆格格咬了一下嘴唇,一字一顿地、肯定地说,「我有办法让他打开心结。」
于睫的母亲沉默着,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心里却在翻过来调过去考虑。那件事是扎在儿子肉里的一根刺,知道它还在,却不敢碰。知道他还在疼,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因为她无能为力。现在,她能信任这个女孩子吗?她有这个能力吗?她会不会再次伤到他?
「他并没有完全解脱,对不对?」骆格格脸上现出了自信,「我保证,这一次,他会彻底恢复。」
这样说,是基于对齐歌的信任。她相信,齐歌深爱的人,也一定会深爱着他。
终于,于睫的母亲拿出便笺纸,写下了于睫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交给骆格格的时候,她说了一声谢谢。
骆格格当天就把那张便笺纸递到了齐歌手里。
短短几行字,齐歌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彷佛看进眼里拔不出来似的。然后,他捏着那张纸,怔怔地看着骆格格,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骆格格发自内心地微笑,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希望他快乐,希望他像以前那样神采飞扬──只因为她爱他。
春节前夕,齐歌终于办好了一切手续,飞往巴黎,去寻找他跑掉的水妖。
骆格格以一种矛盾的心情期待得到他们的消息,同时,又害怕着。他们和好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伤心──为自己。他们没有和好,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心痛──为齐歌。
最后,她鼓足勇气拨通了于睫的电话。他漠然的口气令她气愤,又迅速转为不平。这个懦弱的不懂得争取爱情的人,遇到事情会伤害自己继而逃跑的人,是冷血还是瞎子?他不知道当他逃开的时候,那个爱他的人是如何伤心痛苦吗?如果他爱的那个人是我,我不会轻易的放弃,更不会让到手的幸福错过。
「人生没有过错,只有错过,请珍惜......」这句话,是骆格格的肺腑之言,说给于睫听,却仍然是为了他,为了那个她爱的人。
齐歌回来了,很多人说他活了。
他回来的当天,骆格格对着镜子发誓: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他的喜怒哀乐,都是为了另一个人。自己要做的,只能是彻底放下。
镜子里的女孩子,面容姣好,年轻美丽,眉宇间透着一丝倔强。她的明天应该是美好的,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一个爱她的人,在等待着她。
骆格格努力避免与齐歌的接触,听说他会留在北京发展,她开始联系出国。她在给自己动手术,疼,而且狠,但绝对有好处。
出国手续办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接到了于睫的电话。本想拒绝与他见面的,却忽然想起,她对这个人的印象竟是模糊的,连他的长相都不甚清楚,又觉得有必要见一面。反正就此一别,再不会期待重逢。
见面的时间订在周末晚上,地点是中粮广场门口。
意识到自己铁定会迟到的时候,骆格格不禁苦笑。昨天两个人都急着挂电话,时间和地点顺嘴说出来,根本没有多加考虑。上车后才想起来,约定的时间是周末的下班高峰,地点则是在经常塞车、有大型停车场之称的长安街一侧。
骆格格比约定时间晚了将近半个小时。虽然她对于睫的印象十分模糊,走向中粮广场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穿着本白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灰色的软料西装,同色同质地的宽松长裤;小提琴左肩右挎的负在后背上,胸前的黑色背带勒得衬衫领口微敞;没有塞进裤腰的白衬衫因为双手斜插在裤兜里而使得下摆翘起,呈两个相依的三角形。衣着与动作都很随意,没有丝毫的张扬与夸张,表情是闲淡的,看不出等人的焦灼或是烦躁,就连那双温润的眼睛也没有等人时应有的搜寻与张望,只是漠然地看着某个地方。
只一眼,怨恨就从骆格格心底浮起来──他就是用这样的被动与逃避置那个人于伤痛而不管不顾的。
原来,怨恨还是为了爱。
坐在中粮广场的咖啡厅里,于睫很真诚地致谢,骆格格也很坦白地告诉他,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齐歌。然后,尽量平静地讲述着在他逃开的那段日子里,齐歌的失魂落魄。她觉得他应该知道。
骆格格发现,于睫很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当手里的杯碟发出第一声轻响时,他迅速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当握拳也不能控制颤抖时,他的手用力按住了膝盖。
他这样的表现,使骆格格有了一丝为那个人报复的快感。但是,本来只想刺激于睫一个人的,没想到又触动到自己,心疼的情绪又开始无止境的漫延,这令骆格格十分着恼。看来,想要保证自己的心绪不再为那个人波动,必须要做到决绝。
因此,当于睫提出做朋友时,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并且很坚决地告诉他:「我不会再和你们有任何联系,更不想看到那个人。」
她知道,自己不仅不够大方,而且还很小气。因为爱着那个人,所以恨着眼前这个人。
她站起来,很大声很洒脱地说「再见」,跟于睫,跟齐歌,也跟自己那段有些荒唐却又难忘的爱情。
骆格格去了维也纳,除了在大学里继续学习心爱的竖琴,也流连于金色大厅、国家歌剧院、音乐博物馆,让耳朵得到享受,也让心灵得到平静。
毕业后,她应邀留在了学院交响乐团。
当她在排练厅第一次看到手持指挥棒、自如而投入的领导着整个大型乐队的符先生时,她流泪了。剎那间的仰慕与折服,让记忆中的电光火石与眼前的一幕重叠。
符比骆格格年长十八岁,在乐团里,他是高高在上的指挥者,指挥台下,他则是最温柔宽厚的长者和朋友。
没有演出和排练的日子里,他曾在舒伯特出生的故居给骆格格娓娓讲述这位伟大音乐家的手稿、钢琴,以及为了随时投入作曲状态而在睡眠时也要佩戴的眼镜。在茜茜公主博物馆里,这个并不懂得「格格」真正含义的人,居然会说:「格格,妳就是我的公主。」在费加罗小屋──莫扎特渡过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并写下歌剧《费加罗的婚礼》的地方──符目光灼灼地询问骆格格:「是否愿意接受我给妳的婚礼,与我共渡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他们结婚了。
每天,骆格格以崇拜的心情仰望着那个在指挥台上潇洒自如、气度不凡的指挥,又以柔软平和的心态平视着那个在台下温柔呵护着她、甜蜜地唤她「我的小公主」的丈夫。
她也疑惑着,台上的指挥和台下的丈夫,自己到底爱哪一个多一些?如果指挥和丈夫不是同一个人,她是否还愿意接受他的爱?
圣诞节前夕,演出活动比较多,大概是有些疲劳过度,或是压力太大,骆格格身体有些不舒服,胃口不好,精神也不好。符很担心,把她抱在怀里问她可否看过医生。骆格格微笑,怪他小题大做,只把脸贴在他温暖宽厚的胸膛,喃喃地说:「我的身体很健康,只是精神有些累。」
符用商量的语气说:「有没有考虑离开乐团,到音乐学校教书?既可以整日与心爱的音乐在一起,又没有那么大的演出压力,对妳的精神比较好。」
骆格格环住了符的脖子,手指抚过他黑的发,眼睛深深望进他碧蓝的瞳仁。心里忽然怕了起来,如果见不到那个在台上潇洒自如、指挥淡定的符,自己还会不会爱他?
「抱紧我,符。我不想离开乐团,我想随时随地看到你,不想和你分开。」骆格格的眼里滚出了泪珠,更紧的偎进符的怀里。
第二天的排练,骆格格没有参加,被符强行留在家里休息。
晚上,符回到他和公主的城堡,轻轻吻着骆格格略显苍白的面颊,问她感觉怎样。骆格格勉强堆起一个令他放心的微笑,说:「我真的没事,明天让我参加排练吧!」
符被她的微笑轻易骗过,宽慰地说:「妳没事就太好了。今天团里来了两个中国人,明天的欢迎酒会,我也希望妳能参加。听说,他们来自妳的母校。」
餐桌前,骆格格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静静地听丈夫讲述团里新来的两位小提琴手的来历──一对同性情侣,顶着家庭与社会的压力公开他们的恋人身份,在新西兰领取了结婚证书,又以精湛的技巧和对音乐的热爱来到维也纳。
骆格格轻轻重复他们的名字──齐歌、于睫──她以为永不会再相见的两个人。
符以为骆格格不能接受同性爱,表情严肃起来,很认真地说:「团里邀请他们加入,是因为他们首先是合格的小提琴手,其次,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恋人。」
骆格格笑了,同样认真地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第二天的酒会,他们再次相见。
齐歌没有变化,依旧的爽朗,见到骆格格就大声打趣:「该怎么称呼妳呀,老同学?骆格格?公主?还是符太太?」
「她一定更喜欢符太太这个称呼。公主现在恐怕是符先生的私用名词了。」于睫走过来,笑着与骆格格握手。骆格格惊异于他的变化──他居然变得这么主动。
有人招呼齐歌过去聊聊,他用征询的语气问于睫,是要一起过去还是留下来跟符太太叙旧。很自然的问话,既没有想当然地拉起他就走,也没有随意地拍着他的肩说「你们聊」就自行离开。
骆格格有些惊异于他们的变化──是谁改变了谁,是谁为谁而改变,似乎并不重要了──关键是,他们的变化没有一丝刻意,是那样的发自内心、潜移默化。
齐歌去了房间的另一侧,跟一帮人聊得热火朝天。于睫和骆格格坐在房间略为安静的一隅,闲闲地聊天。有些微的不自在,但心里又都渴望这样的交谈。
间或,齐歌在大笑中低头或转身,视线不经意地飘落过来,于睫好像有预感一样偏过头稳稳接住,两个人没有任何意义的相视一笑,再各自转回头。于睫说起齐歌的某个情况时,眼波随意地瞟向谈笑的人群,齐歌总能像有心灵感应一样适时侧身,与他的目光短暂相触。
浅浅一笑,匆匆一瞥,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有他们自己才懂。
骆格格说,她很惊讶他们会大胆地公开恋情。
于睫解释说,自己也没想到,开始只是一时冲动,就什么都说出来了。后来,因为压力,反而变得更坚强,非要死撑下来给他们看看不可。
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团里的非议,小提二重奏被无故取消,似乎都无所谓。他只是感到好笑:「异性情侣,或是没有感情关系的两个人,可以用小提重奏曲演绎伟大的爱情,为什么搭档是一对同性恋人就不可以?难道同性情侣用小提演绎的的爱情就不是爱情?」
道理浅显,人们却不愿去懂。当事人的离开,并非逃避,而是被逼。
骆格格没有出言劝慰。她知道,走到这一步,他们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只是有些担心:「怎么让家里人接受呢?」
于睫垂下了头,转动着手里的酒杯,淡淡地说:「我父母没什么反应,有震惊也不肯表现出来。他们总觉得过去欠我太多,长大了就有些纵容。有天晚上,我妈哭着问我是不是在报复他们,我说我不会拿自己的爱情和幸福报复生养自己的父母,再说也没那个必要。也不知道他们信不信,反正我说的是实话。」
提起齐歌的父母,于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很感谢他妈妈。」
是的,齐歌的母亲是双方家长中唯一给他们积极支持与帮助的长辈,除了苦口婆心地给齐歌的父亲上课,还不忘给这对恋人打气;当他们被迫离开乐团时,还动用关系帮他们联系国外的乐团。
齐歌曾问过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看出来他们的关系的。这位善解人意的母亲很得意地说,第一次去他们合租的房子「视察」时,于睫打开门后回头说「齐歌,你爸妈来了」,齐歌答着「来了」迎出来,他们眼神交会的剎那,她就看出来了,那是只有相爱的人才会有的对视。
「但是,齐歌的爸爸呢?他也支持吗?」骆格格对这位母亲心怀敬意之后,对齐歌的父亲也甚是好奇。
「恰恰相反。」于睫无奈地说:「齐歌的爸爸是反应最激烈的一个。」
他以前就知道齐歌的父亲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这件事更是加以证实。齐歌先是被痛打一顿锁在家里不能出门,手机电话全部没收,后来企图逃跑又被他父亲用椅子打伤了一条腿。
几天见不着人影,于睫也慌了,风风火火找上门来,却被齐歌父亲派的小兵拦在外头,僵持间,齐歌瘸着腿跳了出来,跟他父亲说,有本事再打折他另外一条腿,只要能动,他们就要往一处跑。
于睫大笑起来:「妳没看到,齐歌那天穿了一件特别难看的大红色衣服,往那一站,就像一面革命的红旗。」
他们的行为,倒也可以用"革命"来形容。
欢迎酒会结束了,齐歌和于睫钻进同一辆车,挥手跟大家道别。
符帮骆格格披上一件外衣,又把她揽在怀里,不禁感叹:「他们真是幸福相爱的一对。」
骆格格仰头,看着符的眼睛问道:「你羡慕他们吗?」
「不!」符答得很干脆,「我有我爱的小公主,有我自己的幸福,为什么要羡慕别人呢?」
骆格格的眼里泛起了泪光,依偎在符厚实的胸前,羞涩地说:「亲爱的,明天,能不能帮我联系那所音乐学校?我想离开乐团了。」
「为什么?妳不是要随时随地看到我吗?」符有些紧张起来。
骆格格仰起发烫的脸,甜甜地笑了。眼前浮现出昨天早上用过的那张测试纸,粉红色一点点弥漫过窗口,又迅速地褪去,彷佛海边的潮涨潮落,漫天水色落下,不足方寸的窗口里,留下粉红色的两条并行线。
「乐团的演出压力对我来说有些难以承受了。我不想被孩子的爸爸责怪──说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突然得令符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傻乎乎地看着靠在胸前的骆格格。
骆格格捧住符的脸颊,欢快地说:「傻瓜,不吻一下你的小公主吗?她就要做妈妈啦!」
符「啊」的大叫了一声,吻住了骆格格的双唇,边吻边把她抱了起来,幸福的感觉在两个人胸中弥漫,同时,也感染着彼此。
是啊,拥有了自己的爱情,享受着自己的幸福,为什么要去羡慕别人呢?
注:此番外经繁华过后同意,从其作品中"抄袭"五十七个汉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