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下?昨夜禁军围府我当以为是兵变了。”
“昨夜派兵不过是为了确保诸位大臣的安危,陈相公就莫要为难小人们了。”
楚王跑进昭华阁将里面一干内侍与宫人吓得差点大叫。
死而复生的人突然出现还以为是诈尸。
“外面都在传六王还活着原来是真的。”
李贵妃从殿内疾步走出,“真的是六哥吗?”旋即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打量着楚王。
“母亲。”楚王屈膝跪下,“孩儿回来了。”
李贵妃将其扶起含着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看着她的左手心疼道:“你这伤...”
楚王摇头,“娘,孩儿没事,都是一些小伤。”
“娘知道这些日子你一定受了不少苦,”李贵妃泪眼婆娑的望着孩子,也见她眼里充满了思念,“新妇就在偏阁内的房间里,大郎睡着了你进去吧。”
楚王拖着还隐隐作痛的手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入屋子,走至珠帘前时又犹豫的放慢了脚步,明明有一堆想要说的话,临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卷起的珠帘在身后轻轻晃动,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站在拐角处的人面朝卧榻,榻上的人察觉声响便停下了拍褥子的手回头。
四周安静的只剩珠帘摇晃之声,相顾无言只是彼此湿红了满目柔情的双眼。
又是一年海棠花开,分分合合的四年里里楚王从一个稚嫩的少年蜕变。
楚王迈着沉稳的步子靠近,萧幼清也从榻上坐起,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覆上楚王的脸颊,手指轻轻抚着两道已经淡了不少的疤痕。
她便将萧幼清搂进怀中,哽咽道:“三娘,我回来了。”
萧幼清攥着楚王腰后的衣服,“我没有爹爹了。”
萧幼清图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楚王瞬间充满了愧疚,轻轻捧起她的脸自责道:“对不起。”
萧幼清蹭在她怀里摇头,“我害怕,最后连你也会离开。”
楚王搂紧萧幼清,“不会的...”
———咚咚!———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响起一阵敲门声。
“启禀六王,枢相大闹福宁殿嚷嚷着要见官家。”
萧幼清便从楚王怀中退出,擦了擦眼泪替她理顺衣裳,看着她胳膊的伤停顿了许久,满眼心疼却也没有过问什么。
“叛乱刚除,前朝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王爷处理。”
楚王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这座城一旦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我见过太多悲哀,也想明白了很多事,因此我不愿强加于你。”
萧幼清抬起头与她对视,“比起失去自由,我更怕的是见不到你。”
楚王紧紧握着她的手,“我向娘子保证,从今往后日日相见,再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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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昭华阁出来,祁六随在身侧,“无论几位内人如何劝说陈相公他都不肯离去,说今日见不到陛下没有个交代是不会回去的。”
“本王听说他将女儿嫁给了参知政事?”
“是,这桩婚事当时还轰动了整个东京城,谁都没想到刚正做派的枢密使竟然将息女嫁给了参知政事梁文傅,不过陈小娘子之前遭到退婚,男方家连聘礼都下了,就因为朝堂上的局势害怕受到牵连便强行退了婚。”
“刚正做派未必就没有私心,师父也一定没有想到本王还活着。”
说话间,楚王抬头便瞧见了福宁殿前的争执。
几个内侍见到过道处的楚王,连忙松了手行礼,“六大王。”
“六王?”陈煜回过头。
楚王上前替陈煜正了正幞头,“一年不见,师父头上都有白发了。”
陈煜扑通一声跪下,“原来他们说的竟是真的。”
楚王将他扶起,朝身侧招手,“师父随我来吧,不过陛下的确是被气得卧了榻,太医也诊视开了方子。”
陈煜端了端帽子随楚王走进福宁殿,楚王将一份册子拿出,“这是陛下的脉案。”
闯过几次内朝,而闯内宫是陈煜最胆大的一次,也是第一次。
内侍推开福宁殿的门,几个宫人正在照拂瘫痪在床的皇帝,露在被子外的手呈爪状,嘴角歪斜干瞪着眼好像不能言语。
陈煜想要上前却被内侍拦下,“都都知也受了伤,官家的起居都由小人照看,太医说了官家需要静养。”
陈煜认得这个宦官,是入内内省都都知赵慈的养子,也是皇帝近侍之一。
从福宁殿出来,楚王右手拖着左手,“听说梁参政成了师父的女婿?”
陈煜止步,“下官确有私心,但下官无愧于官家与百姓。”
“本王没有要责怪师父的意思,我没有将他视为太子同党下狱亦是看在师父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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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煜从正殿大门走进,楚王则是进了偏殿整理衣裳。
“说到底陈相公也是有私心的,他定是以为六王不在了,太子容不下自己转而打起了小郡王的主意。”
“纵然陈煜不怕死,但身后族人数百,东宫失德也不为所容,他只是刚直但不傻,说起来太子造反还多亏了他和梁文傅呢。”
“小人去唤了梁文傅但他不肯来,说是在家中等罪诏。”
“罪诏?”楚王冷下眼起身,“扶我出去,该去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是。”
文德殿内传来宦官的呼喊。
“楚王到!”
楚王由人搀扶着从朵殿走进文德殿正殿使得原先争相猜测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见势的紫袍便潸然泪下,“见过楚王。”
“天恩浩荡,庇佑我大宋,得知大王还在下官们实在是高兴。”几个大臣掩面而泣,“下官失态,望大王恕罪。”
楚王一副虚弱又失神的样子,“昨夜之事诸位可知晓了?”
众臣纷纷点头,“六王这伤可是为了保护官家为叛军所伤?”
楚王沉默不做声。
“下官早说过三王无配东宫之德行,如今弑父杀兄证据确凿...”
“六王回京下官等自然高兴,但太子造反一事应当由陛下出来主持,可不知陛下如今?”位在吕维身侧的集贤殿大学士突然开口。
楚王长叹一声抬起头,“此次本王召集诸位臣工正是要商量此事。”
几个内侍将翰林医官院誊录的脉案呈上。
几个大臣见后大惊,“卒中?”
“陛下身体一向康健怎会...”
几个见局势逆转的大臣连忙打断,“三王可是陛下最钟爱的皇子,爱子挥刀伤父父焉能不气?”
原先一直保持中立的大臣仍旧沉默不语。
“太子殿下身为我等之君陛下之臣,竟枉顾百姓安危做出如此行径实不配储君之位!”
“下官听说此前陛下就有废黜东宫另立寿春郡王为皇太孙的意思。”
“弃子立孙这不合礼法吧?”
“诸位大臣,”楚王朝议论的众臣摊手,“其实小王随军前陛下曾暗诏过小王,也曾留了一道密旨给小王。”
祁六将一封手诏拿出。
“这是陛下亲笔,陛下曾与小王说,实不该因外人而让父子生了嫌隙,时局动乱不得不以疏远来保全小王。”说罢楚王掩面擦了擦眼角流出的热泪,“小王这才知晓大人的良苦用心。”
楚王这一番父子情深的话也让诸臣纷纷掩面拭泪。
“至于笔迹真假,可让吕相验看。”楚王擦干泪水看向吕维。
内侍将手诏端至吕维跟前,吕维低头看着手诏里废太子的诏书,旋即挑眉朝楚王跪下,“废太子不仁,陛下病重,老臣愿奉六大王入主东宫辅佐新任储君监国。”
吕维这一番话显然是认定此手诏为皇帝的真迹,半数大臣跟着吕维一同跪下。
但仍旧有些老臣犹豫不定,集贤殿大学士回首与六部几个侍郎对视,“废储乃国是怎可不与宰辅商议由天子独断,陛下尚在,还是应当由陛下亲自出面...”
“中书侍郎刚刚没有瞧见翰林医官院的脉案吗?陛下如今卒中卧榻不能言语,外边又遭大乱,当务之急是选一个主持大局之人,难不成要造反的废太子来吗?”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陛下病重,我等身为人臣应当去探望才对...”
“枢相不是才从内宫出来吗,可问问枢相。”
一群人侧头看向枢密使陈煜,陈煜拿着笏板微微躬身,“我是去了内宫也确实见到了陛下,陛下他...”陈煜长叹着摇头,亦朝楚王屈膝,“此国家危难之际,下官愿辅佐明主为储君。”
陈煜的话出便又有一拨人跟着跪下,剩下的皆是皇帝的心腹,人数占据了朝中两府半数其中还有集贤相,楚王犹豫的扭捏着手指,想着要不要让这几个人去看一眼瘫痪在床的皇帝,可又怕皇帝突然作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举动。
“储君举兵造反的确该废,但楚王无诏带兵入京又该如何论罪?”
作者有话要说:大庆殿是北宋皇宫沿宣德楼中轴线最大的殿(它有很多个名称,元旦朝会就叫大庆殿,朔望朝议时为紫宸殿,另外一座宫殿也包括了前后的院子等等。)
吕维:一家子戏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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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克定厥家
诸臣面面相觑,这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明争暗斗,怎么样看楚王都是这最后胜利的黄雀。
“若小王说这是陛下的密诏,诸位大臣可信?”楚王凝着那一半站立的大臣,从缠着布带的左手袖子里拿出一张卷起的纸条。
与手诏上的楷书不同,这张纸条上写的字承袭书圣笔法具江左风气,内侍接过呈到众臣跟前,几位站立的大臣拿起仔细斟酌,旋即纷纷看向位在前头的紫袍老翁,一位大臣拿着条子走到他的跟前,“吕相请看是否陛下亲笔?”
趴在地上的吕维跪直身子用右手揽住宽大的袖子接过纸条,旋即抬头看向楚王,朝大臣点了点头。
楚王又道:“列位臣工疑的不过是时间罢了,远在西北镇守的静塞军从熙州至东京就算快马不停也要些时日又如何能够刚刚掐算好时间赶来呢?很显然是提前做了准备,然诸位试想从西北至京畿要途径秦凤路,秦凤路转运使是陛下亲任的心腹之臣难道陛下不会察觉?”
几个大臣端着笏板左顾右盼,“陛下素来疼爱三王,难道陛下先前所作...”也有小声议论,“这字迹下官见了也觉得是陛下亲笔。”
“好书法者不少,仿照笔迹能以假乱真者亦不少,我等看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吕相文采及书法位列重臣之首,连先帝都曾称赞,他应当不会看错的。”
“可吕相和枢相一样都曾是楚王府的僚属,这吕相可是楚王的讲师,难保有包庇之心在里面。”
楚王摩挲着手,大庆殿外已经经过了一场血洗,难道这群老臣固执的非要逼他在动一次血刃。
“小人信!”老迈的声音从侧殿传出,“小人信六大王所言,小人也愿遵官家旨意扶持六大王入主东宫。”
几个内侍黄门搀扶着赵慈走出,与之一起的还有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诸臣连同楚王都朝赵慈身侧的老妇人拱手行礼,“见过郑国长公主。”
长公主是赵慈命人去请来的,赵慈松开两个内侍黄门的手走上前,“若不是六王,小人与陛下恐怕早就去见先帝了,陛下一生所愿便是守好这卫宋江山,所以小人愿遵奉明主重正朝纲。”
若陈煜作为楚王府僚属有或存包庇之心,那么赵慈作为入内内省的内侍自幼跟随皇帝已有五十余载,他的所说的话自然要比陈煜有信服力。
老妇人也随之走上前威严道:“国朝内乱,列位臣工皆是撑起这片山河的砥柱,储君作乱不配为人主,楚王为官家亲子乃我朝正统继承人,诸卿又怎可在此相互疑心?”
郑国长公主乃皇帝的同胞姊姊,数十年来从未干预过政事,如今出来主持局面是不想国家大乱。
不管真假如今大局都已经定下,连长公主都站在楚王这边,若负隅顽抗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大臣们纷纷搢笏屈膝跪下,叩首道:“臣等愿尊六大王为东宫新主。”
楚王感激的看着赵慈与姑姑,只在几次家宴上看到过她,记忆里郑国长公主并不和善不过却是深明大义之人。
旋即朝大臣们道:“毕竟没有册立的诏书,所以入东宫事暂且不谈,陛下如今卧病不能处理国事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廷仍需要运作,本王身为卫家子孙焉能置社稷于不顾,因此本王代陛下行监国事,由诸位大臣从旁协助,立储当立贤德,故而也请列位臣工考察本王究竟能否胜任。”
楚王的话让众臣纷纷点头,再次叩首齐声道:“陛下明断,王爷仁德必能担当重任。”
“关于废太子造反一事人证物证都在刑部,他毕竟是储君,所以还劳三司使共同审理,事关皇家颜面宜小不宜大,但律法也不能松便公事公办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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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省的奏疏以及大理寺接连送来的案件审批让楚王整整一日都不曾离开文德殿半步。
“那两个叛将在大理寺当着各宰辅的面全都招供了,这是对废太子定的罪请大王过目。”
“谋反罪本要诛九族,但他是皇子又曾是储君故而这妻族...”卫楷的妻族也是楚王的母族,这一栏罪里三司使不敢写便派了人过来询问楚王的意思。
“李孝义已死在叛乱中,本王说过公事公办,国不可废法,该如何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