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近高低(GL)-第15章
淫娃梦涵
3 年前

  她在感情上有时热烈敏感,有时迟钝笨拙,等意识过来妈妈和师傅在她进了戏校后这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才感觉到——她俩怪怪的。这种怪异没让她不适而是好奇,可又无法对别人清晰道出。那种小日子中搭手做饭的默契配合,看戏聊天时的怨嗔悲欢,甚至妈妈眼神中凝结的温柔和师傅的投桃报李……好多次的无从道所以不可道让白卯生心里一直挂记。

  “我妈她又扔下我陪师傅去省城了,反正我一个人吃,还不如找你。”白卯生心里却说“不是的”,她就是想和俞任一起,又不好意思说得那么明白。

  “哦,我陪吃?”俞任边吃边擦嘴角上的酱汁,“下午去你家玩?我妈去外地开研讨会,嘿嘿,没人管我。”

  “啊……”白卯生绸缪了下,“我下午要去朋友那里作客,你可以陪我吗?”

  “什么朋友?”俞任不好奇白卯生有很多“朋友”,但听说这位是二十三中的辍学生心里“咯噔”一下,“喊你朋友去网吧打游戏还是溜冰?”

  白卯生说这一位溜冰技术很好,打游戏也不错,但都不是很热衷,“她工作了,自己在外租房住。”

  那就是去小姐妹住处一起聊天罢了,“我不认识她……会不会不方便?”俞任对女孩子之间友情的醋意也很了解。怀丰年就说过一句话,“哪怕是友情也有‘插足’这个说法。”

  “早知道你妈妈不在家我就不约她今天见面了。”白卯生可惜于半天加一晚上的难得光阴要溜走,岂料俞任答应了,“走,那就一起吧。见完你朋友我们再去你家。”

  西边的城中村是附近街道乡村治理的一大难点,人员混杂、违章搭建、房屋拥挤、道路坑洼遍地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俞任她们走在城中村街道时觉得这是柏州的第三世界:白色的墙面渐渐脱落外皮成灰色,霉苔大片地爬上房屋。电线杆上缠绕着的电线七扭八歪,上面贴满了房租小广告和无痛人-流地址。

  从人们的神态能看出他们是原住民还是租客,有钱没钱都写在神态中。所以当俞任来到袁惠方家的四层楼房前第一眼就看出袁惠方是房主,又觉得她眼熟。

  门口的“联通”红色中国结高高悬起,是这座灰色水泥楼房最夺目的鲜艳。袁惠方靠在店门口的太师椅上和邻居聊着天,眼睛不时瞥一下店内小电视,或者自家小旅馆的入口。

  看到两个背着包、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到来,她马上意识到生意来了,“充话费?”不等俞任她们回答就喊女儿,“小柳?小柳下来,有人充话费。”

  一个扎着八角双辫子的小脑袋从四楼探出,圆乎乎的眼睛看了下客人,“哦,来了。”

  袁柳刚刚在印秀的房间玩儿,这个大姐姐虽然不和自己父母啰嗦,但蛮喜欢给她偷着带点小零食。今天印秀塞给袁柳两个果冻和一些彩色的巧克力糖。口袋里揣着小零食的袁柳对屋内的印秀小声说,“姐姐我下楼啦。”

  印秀坐在房内向她挥手,“去吧。”

  这是印秀第一次招待“客人”,她的同学没有进过自己家门,印小嫦从来不会好脸色对待自己及同学,更别说邀请人家作客。

  再说她家在三纺厂的那间一室一厅宿舍实在寒酸。印小嫦以前带着女儿挤在客厅小床,她父母相继过世后才熬成了婆。她自己搬到唯一的卧室,客厅的小床就给印秀。而那个家的装修水平还停留在八十年代,因为居于宿舍楼的最东侧,晒不到多少阳光的家时常弥漫着霉味。

  印秀喜欢开窗通风,印小嫦怕冷就老骂,“吹不死你,南风天开窗,梅雨天也开窗,没看见窗户缝都裂了?”

  现在自己住一间,印秀想开窗就开窗,还趁着酒楼装修包间问老板娘要了些用剩的墙纸边角料和换下的旧窗帘。她自己动手,将十平米的小房间墙壁贴得严丝合缝。

  印秀似乎有变废为宝的天赋,自己还捏着老虎钳将红蓝两色电线拧成麻花形状做晾衣线,洗干净的旧窗帘换下袁惠方家用了十多年的,拉上正好遮住了晾晒中的衣服。另一张没有人睡的单人床印秀没有占用,而是用旧窗帘包裹起来防止落灰。

  屋内的旧桌子上她盖上了印花小桌布,也是旧窗帘剪下的。唯有的两把塑料凳子都擦得干净如新。一人住的小房间还有点缀的碗筷碟盘,依然是酒楼淘汰不用的。

  不像有些住客衣服挂得漫天,毛巾皱巴巴脏兮兮地随便搭床边,印秀的床上只有被子枕头。她的衣物毛巾挂在床对角的自制挂架上,朴素的原木被横着钉在一根袁惠方家旅馆的脸盆架,从天花板垂下的干净窗帘围起这一方小天地,也让小房间多了整体的协调感。

  起先印秀敲敲打打、洗晒整理时袁惠方还担心她瞎搞,搞完她伸头一看也愣了下,“别以为这是你一个人住的房间,这里还是要进人的。”

  “没事,那张床我不用,罩起来也干净,等别的租客来了拿起来就好。”印秀自从在酒楼工作,和人说话时少了冲味、多了几分世故。袁惠方听了果然点点头走了。

  为了迎接客人,印秀买了十块钱的散称果冻,外加酒楼里办酒席时客人送她沾喜气的巧克力糖。锡纸五颜六色,和晶莹的果冻一同摆在小果盘中等候着客人的到来。环视左右上下,一百多块钱租金的房间,因为印秀的不懈努力多出了“家”的气息。

  袁惠方发现两个小姑娘是找印秀的,她又对袁柳使了个眼色,“你带上去吧,让她们别乱窜。”

  小袁柳捂着口袋里的果冻巧克力糖,迈开小短腿上阴暗的楼梯,“这边上楼。”楼梯又窄又高,是临时加上的,为了和袁惠方家内使用的楼梯区分开。见小女孩爬得吃力,白卯生抱起袁柳,“来,你指路,姐姐抱着你爬楼梯。”

  袁柳有些害羞,小手撑着白卯生的肩膀有些抗拒,她撑直上身远点看这个抱着她的白净姐姐,又怕她累只好重新靠近她肩膀,“谢谢姐姐。”她小声说着,绕开白卯生的脸看着她身后的另一个姐姐,“姐姐好。”打完招呼又伏在白卯生肩头看着俞任。

  小家伙眉毛浓黑,眼睛水汪汪的可人。俞任看了喜欢,摸她的头,“几岁了?”她还挺享受这种故作的成熟感。

  “五岁。”白卯生再好看,却无法继续吸引袁柳,她更喜欢身后文气安静的姐姐,等白卯生爬到三楼的楼梯口,袁柳从口袋里抓出糖给俞任,“姐姐吃。”

  “谢谢小朋友。”俞任接过一块糖像白卯生炫耀,“她只给我了诶。”

  “你叫什么名字?”俞任猜想着这么可爱灵气的小女孩应该有个甜甜的姓名,但她妈妈年纪看着显然很大了又面色不善,不晓得怎么取名。

  “袁柳,袁世凯的袁,柳树的柳。”袁柳又拨开一颗巧克力糖要塞给辛苦的白卯生。白卯生一口咬下,得意看了眼俞任,却发现她脸色变了。

  “什么?”俞任重新问。

  袁柳又回答了一遍,俞任已经拉起她小手腕,看到一块红色的胎记。她靠在墙上表情惊诧,随后凑上前端详小袁柳,喃喃了一句,“三儿啊。”

  “什么三儿?”白卯生不明白。

  “没事。”俞任伸手要抱小袁柳,“让我来抱。”

  白卯生拗不过她,就将袁柳送到她怀中。俞任的手抱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袁柳,“你认识我吗?”

  袁柳摇头,“姐姐好。”又讨好般地打招呼。

  这时四楼到了,俞任让袁柳在一遍等她,随着白卯生进门和印秀打照面。

  印秀开门时看到两个女孩也吃了一惊,随即她立即热情欢迎两人进门,但俞任说,“卯生,我和那个小女孩玩一下,你们先聊。”

  白卯生叉着腰目送俞任,再扭头看印秀房间,眼睛一亮,“诶,你这里好漂亮呢。”又看着印秀的似乎紧张的脸,“诶,你今天也好漂亮呢。”印秀画了工作时的淡妆,眉毛描得清淡了些,人看着温婉得多。

  她拉着印秀的手蹦蹦跳跳进门,再坐在塑料小凳子上左看看右看看,等嚼完咽下嘴里的巧克力糖,“印秀,你家好干净啊。”

  印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冷静道,“也不算什么家,就是个住处。”话音落下,白卯生已经坐到另一张空着的床上任自己弹了下,“真的舒服,我喜欢这儿。”在摊开腿,“哎,我住这儿多好,去八中更近了。”

  面前的印秀心里一堵,“哦。”她走到白卯生面前,手指伸进那团软软的头发里拨弄着,“不让你住。”

 

 

第22章 

  打算和印秀聊个把小时的白卯生被迫延长时间,中间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还被印秀劝说到她的小床上睡会儿。印秀就坐在一旁拉开窗帘,让外面暖洋洋的阳光晒进来。她闲来也没有读书的习惯,小房间里更没有什么娱乐,就抽出从酒楼里拿回的新旧两张菜单在上面涂涂抹抹。

  先默写新菜名和定价,写了满满一页后发现白卯生睡得还香,那就再默写一遍旧菜名和定价。

  白卯生侧脸有些婴儿肥,呼吸洒在印秀香喷喷的被罩上,迷糊时因为怕冷她拉下被子盖住鼻端,还是印秀悄悄拉下被子帮她露出了鼻孔。

  印秀已经按照菜系、定价甚至后厨出菜快慢将菜谱重新梳理三遍,她背着新菜单上的三种酒价和打折价时也犯了困,撑着小桌子打起了瞌睡。

  被窝里的白卯生醒了,她躺着任阳光抚摸着自己的脸,窗户上两色麻花状的晾衣线上挂着的衣裳摆动着,一件被印秀穿了好多天的羽绒服被挤在最里边。

  俞任还没来?白卯生悄悄起来穿鞋想去找俞任,印秀已经被惊醒,她擦了眼睛,“我去看看你同学。”

  俞任坐在袁惠方的联通加盟店门口陪着三儿,一会儿见她忙着充话费,一会儿去给袁惠方的大茶杯子续水。袁惠方喝水时偷着打量面前这个怪怪的女孩,“你也是柏州市人?”

  “是的阿姨。”俞任本想帮小袁柳干活儿,可五岁小孩子听声辨脸的能力和小短腿的启动速度远超她想象。袁惠方甚至只用鼻孔示意了眼电视机,袁柳就明白地调低了音量。

  “小袁柳在上幼儿园吗?”俞任关心三儿,问了不少问题都是学习吃喝,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有些担心地看着三儿,“那她怎么晓得操作电脑收费呢?”

  “我也不知道,当时配这个时人家教我,我哪里懂?没法子就让小柳来,她就认得阿拉伯数字,三遍就学会了。”袁惠方谈到这件事时还有些得意。渐渐又多聊了会儿,她知道这个女孩是八中的就多看了眼。直到没话聊了,她才让袁柳陪着姐姐玩会儿,玩什么随便。

  于是袁柳搬来小马扎坐在俞任腿边和她大眼对小眼。俞任取出书包的纸笔,“我教你写字?”

  袁柳点头,任俞任捏着她的收掌握用笔姿势,两人一教一学就到了下午三点半。

  俞任发现袁柳特别聪明,这会儿她已经会写自己的姓名,认得了俞任的姓名。除此以外还学会了几句诗,也是俞任牢牢记在心里的: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十枝花。袁柳不仅会背,还学会了如何写。

  俞任正夸孩子时,印秀下楼看着她笑,“她醒了。”俞任又看了眼印秀,觉得她身上有种难言的定气。

  和三儿一起竟然忘记了时间,还好白卯生没嫌无聊还补了觉。俞任背起书包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小袁柳的脸颊,“那姐姐走了。”

  袁柳眼睛忽然睁大,小手抓住俞任的衣角不肯松开。这个温柔姐姐不仅教她写字认字,还不会吹胡子瞪眼扔拖鞋,袁柳舍不得她离开。俞任拿出自己最心爱的卡通头圆珠笔,“这个送给你练习写字,下次姐姐来教你新的。”

  还有下次?袁柳迟疑着接过笔,“谢谢姐姐。”

  俞任是操心命,被白卯生拉着和印秀告别后还一步三回头看着袁柳,白卯生很是不懂,“五岁小孩儿这么好玩?”

  “好玩的。”俞任没告诉袁惠方和袁柳自己的身份,而是当了一下午的陌生来客。但她向白卯生解释了这孩子和自己的渊源,说到天都黑了,也到了白卯生家中。

  “这么波折?这是什么缘分呐!”白卯生拉着俞任蹦,“怎么样?和我出门有惊喜吧?”

  俞任也兴奋地脸通红,“是的!我要谢谢你卯生。”想起自己冷落了兔子怪一下午,她咬了下唇,“你没生气啊?”

  “气什么?印秀的被窝睡着可舒服了。哎她还给我留了脆皮鸭,我吃了三块,剩下都在包里。”白卯生更开心的是难得她和俞任有了一个自由的晚上,“俞任,要不你别回家了,今晚就在我家住,明早回八中。”再摇俞任的手,“好不好?”

  俞任说好,在白卯生出门买晚饭时摊开书本写卷子,在草稿纸上运算时看到几页小袁柳的字,她开心地看了又看。时间已到下午六点,她有两套数学试卷、一套英语习题要做好。除此以外还有其它科目的若干试卷。八中老师布置作业像是比赛,一个个地都要抢占学生的注意力赛道,压根不问能不能完成。

  还真有牛人写得完,俞任就是其中之一。她喜欢由难到易,扫一扫试题挑出难的集中注意力完成,简单题就在课间午间或者其它碎片时间里消灭。哪怕换了环境在白卯生家,她也能当即进入状态。

  等饭菜味飘来时,俞任还在低头解题。

  白卯生将食物装进盘子放入锅中保温,又给俞任倒了杯水,自己就在餐桌对面撑着下巴看俞任。

  戏文里常说“娴静犹如花照水,眉梢眼角藏秀气。”和白卯生唱对手戏的同班同学苗媛是双虎虎生风的大双眼皮,不带妆和白卯生对视时,那双泼辣眼睛总会让她出戏,继而发笑。当宝哥哥唱不下去时嗤笑一声后,虎妞般的林妹妹会一扫故作的柔弱,指着白卯生看向老师,“老师,白卯生又笑场,我要换个搭档!”

  白卯生只好对老师说“不好意思”,再向林妹妹道歉,闭眼收气,强把苗媛当俞任,这戏还就唱下去了。

  对面的林妹妹此时可能不适合用红楼梦,相反,更适合《梁祝》里的十八相送。白卯生手指轻轻敲桌面,心里哼句唱词看一眼俞任。她发觉读高中后俞任的脸瘦了,低头时眼皮上那道浅浅的沟壑会露出,将内双变成外双。她专心的模样却没变,连睫毛丝都闪烁着叫白卯生佩服的聪慧。

  白卯生也觉得此时自己视力更好,她看见俞任脸上的绒毛,鼻翼外侧的弧度,还有嘴角上方一粒极小的黑痣。她有时看着看着觉得俞任变陌生,多瞧一会儿又觉得俞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