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任的警告被那个高年级同学无视并耻笑,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很快就扭打在村小的土操场上,小浣熊被扔在地上,俞娟吓得在一旁六神无主,还是俞任被抓住辫子扯疼头皮时吼了她一声,“来搭个手啊!”
三人混战应声而起,结果是俞任她们大获全胜。俞任拍了拍手上的土,捡起还剩大半袋的小浣熊,往自己嘴里倒了一把再递给俞娟,两个人腮帮子□□脆面塞得鼓鼓的,“嘎嘣嘎嘣”时还互相欣赏地看一眼,大有梁山好汉大拳揍人、大口饮酒的豪情。
被揍的五年级男生吃了几两土,胳膊脖子脸蛋上青一块紫一块。他被女孩子揍了,于是坐在操场上嚎啕大哭。
这一哭让俞任无所适从,她蹲到那男生面前,递上干脆面,“给你也吃口,你别哭了好吗?我也挨打了啊。”
“我才不吃!”男生打掉她手里的塑料袋,一骨碌爬起来跑开了。俞任和俞娟的名气在高年级也开始打响,而俞娟的勇气霸气匪气却因为这一战被唤醒。她开始在学校横着走,再也没人敢对她说出“哑巴秧子”这个外号。
父母在外忙活生计时,家里就剩下个还在流口水、扎着歪辫子的老二俞锦带孩子,回到家的俞娟在二妹面前却一派温柔。这天在村小操场再打完架,和俞任一起放学回家后,两个人在村支书家院子內头对头、趴在小板凳上写完作业,俞任的奶奶胡泽芬会给她们俩一人一根棒冰。俞娟会谢过胡泽芬,抓着棒冰回家掰一半给二妹。
独生女俞任也会一溜烟跟在俞娟身后到她家里,三个女孩一起围着脸圆眼大的小婴儿吸溜棒冰,偶尔还伸到婴儿舌头上,冰她一个激灵。
“她叫什么名字?”俞任想起这差点被卖掉的小婴儿似乎还没大名,小名叫“三儿”而已。
“我妈说家里我读书最多,让我来取。”俞娟嘬着棒冰瞧着可人的小妹妹想了想,“可我想不出来,我想叫她小猫我妈不让。”她问学习成绩全班第一、还敢纠正英语老师的俞任,“要不你来取?”
“嗯……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是,”仔细看,手腕上还有一个小小圆圆的胎记,俞任取了个毫无水平的名,“就叫圆圆吧。”再轻轻戳婴儿滑嫩的脸蛋,小家伙盯着她忽然绽放出“咯咯叽叽”的笑声。
“诶,她也挺喜欢。”俞任也笑,嘴里喊着棒冰,伸手就将小婴儿吃力地抱起来,忽然,一股热中带臭的气息飘来,俞任看着俞娟俞锦,“她拉屎了……”
才六岁的俞锦已经是洗换尿布的一把好手,她稚嫩的声音又夹杂着沧桑,“哎哟我的妈,又拉了。”再盯着还剩一半的棒冰继续舔。
“胡木芝呢?胡木芝在家吗?胡木芝你给我出来——”外头传来个尖利的女声,三个小姑娘出门一看,见一个画着浓妆、手抓孩子的女人出现在院中。那个男孩俞任和俞娟都认得,可不就是和她们今天在操场刚干完架的俞仕飞,他妈妈是泼辣户,爸爸俞天凯是村里的老钉子。见自家孩子被揍得鼻青脸肿,俞仕飞妈妈气不过逼问出凶手,这不,带着孩子上门讨债来了。
“你妈呢?”女人问。
“她……她还没回来。”村小一霸见到大人问责也不免胆颤。
“你怎么打人呢?你看看你把俞仕飞打成什么样来?”女人抓着儿子衣领将人往前按,另一只手固定孩子的下巴展示着伤痕,“我告诉你你爸妈今天必须得给我们家俞仕飞一个交代。”
“是他先动的手。”俞任今天全程在场,目睹了方才建立霸权的俞娟受到新一波挑战,而为首的就是此时被母亲铁爪捏下巴的俞仕飞——他往俞娟的书包上吐唾沫,在俞娟上前理论时先推了她。
“他动手你也动手?你不能告诉老师,告诉我们家长让大人来处理?”女人白着俞任骂着俞娟。
“老师下班了,告诉家长——告诉你,你就会揍他吗?”俞任对身边人事的判断还处在朴素的同态复仇念头中,她不服气地帮腔。
“诶你这孩子怎么说歪理?跟你有关吗?关你屁事!去去回家去,少掺合我们家的事。”女人似乎不信胡木芝不在家,扯开嗓子时逼入俞娟家中,“胡木芝呢?躲哪儿了?我告诉你,必须得带我儿子去市里中心医院检查,要赔我们家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胡木芝!你给我出来……你有种偷生三胎不交罚款,怎么着?你家孩子欺负完人做家长的就躲起来?”
女人来找胡木芝也是有理由的:她软弱可欺,男人又是个聋哑人。在村支书家对面把事情闹腾大,看他个老头是不是出来继续护着。家里鱼塘被关后,夫妻俩早就堵上了一口气没地方撒。
尖锐的喊声吓坏了小婴儿,加上没换尿片,这家老三就开始大声哭了起来。除了吃饭打牌下地做工就剩下看热闹的俞庄人很快向俞开明家靠拢,不晓得谁快速把事儿传到还在茶园忙活的胡木芝耳中,夫妻俩比划完就拔腿向家里跑。
一进院门看到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俞娟俞锦,屋内还传出三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俞天凯老婆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正指着儿子的脸向围观群众展示,“瞧瞧,瞧瞧,还真是哑巴不吃亏啊。生三个不罚款,老大在学校尽欺负人。”
那句“哑巴不吃亏”听来刺耳,有人劝道,“小孩子间打闹,何必说话这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我儿子被打得不难看?没见到眼睛肿这么高?要是再近眼珠子一点,被打瞎了我找谁哭?大伙儿做个见证,省得说我得理不饶人,这伤势不得去中心医院做全身检查?我告诉你,每个万儿八千你给不掉!”俞天凯老婆不依不挠。
“你胡说,俞娟压根没想打他眼睛,他还拿笔要戳俞娟的眼睛呢?是俞仕飞自己先吐唾沫又推人,他成天在学校欺负低年级的,你管过吗?再说中心医院检查哪有那么贵?我妈就是那里的医生!”继承了母亲俞晓敏七成伶牙俐齿基因的俞任此时站了出来,重新向众人诉说事情原委。
而胡木芝听到“哑巴不吃亏”时神情萎顿,只在院门口擦着眼泪。不吃亏的哑巴俞开明忽然咬肌鼓起,上前对着俞天凯老婆极力“啊啊啊”了好些声,然后涨红了脸快速走向俞娟。
俞娟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已被父亲钳住,脸上却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她被打得头昏眼花时,另一巴掌又落下。
哑巴家的院子內忽然变得悄然无声,只有那一声声巴掌不断回荡——俞娟的脸颊已经肿起,嘴角还流着血,耳鸣席卷了她,周围的人影重叠、扭曲,她刚摸上左面颊,右脸又挨了一下……
终于有人回过神,上前拉住了打人的哑巴父亲,胡木芝也才反应过来,上前将俞娟拦在自己身后。
哑巴俞开明双眼通红,他望着自己被拉住的手掌,又冲着俞天凯老婆在“啊啊啊啊”,仿佛说着,“够不够?不够我再继续揍。”
在俞任看来,那一只只巴掌不是在向俞天凯老婆还人情,而像古怪的宣泄。
既然哑巴家活该遭人践踏,那么哑巴就用更践踏人的方式让你闭嘴。这是俞任在俞庄学到的刻骨铭心第一课。
最后,俞天凯老婆带着孩子走了,围观的人稍微劝了两句也散开,胡泽芬是胡木芝本家,虽然没血缘关系却也是同村的,她最后上前哄着俞娟,再劝哑巴俞开明息怒。
俞任上前则拉着俞娟的手,却被她甩开。
俞娟的脸已经肿得像馒头,她双眼发直浑身颤抖,拉着胡木芝的袖子大声喊着,眼泪哗哗流下,“妈……我怎么听不见了?妈,我听不见了,妈——”
第3章
俞开明起初以为女儿喊“听不见”是撒娇,只是让俞娟在家休息一天不去上学。
而俞任也心神不宁了一天,中午放学她顾不上回家吃饭,直奔俞娟家门口,但门后传来俞锦软糯糯的奶音:“彩彩姐姐,我爸妈不让我们出门。”
“你姐姐呢,耳朵好点了吗?”俞任问。
半天后才传来俞锦的话,“姐姐还是说听不见。”家里又传来三儿的哭声,俞锦只好回去照看。等了会不见人来的俞任只好回家,她问奶奶胡泽芬,“俞娟会聋吗?”
胡泽芬给她夹菜,“怎么会?”
“爷爷奶奶你们劝劝俞娟父母带她去我妈的医院看看行不行?”俞任这顿饭吃得也没往常香。
胡泽芬让她别管闲事,堵上孩子的嘴后她心里却一直打鼓,等孩子回房写作业后才去找院子内抽烟的老伴俞文钊,“要不你去劝劝?我怕耽误了看医生,那孩子的耳朵真会出问题。”
听说了俞开明家被俞天凯老婆闹腾一遭的事,俞文钊也骂,“孩子间的事就孩子间解决,大人掺和什么?”他问老伴,“俞娟当时真听不到了?”
“哭得可惨了,连声地喊她听不见了。被她爸拽回家后可能又挨了顿揍。”胡泽芬叹着这家人,“要我说开明也太不知足了。他一个聋哑人能娶到木芝那样的也是有福气了,生了三个女儿都不知足还对老婆孩子这么差。”
“你懂个屁。”俞文钊最不爱听胡泽芬嚼舌根,“别人家的家事,我这个村支书都犯不上管,你管什么?”胡木芝这个老婆是俞开明父母负债花了大笔礼金从别的村娶回来的。俞开明从小被村里同龄人甚至小一辈的欺负,心里也是憋着气的。真怕不折腾出个儿子他不会罢休,所以在三胎生下后,他们村联合乡计划生育小组的人赶紧带胡木芝补上了结扎。就为这他还挨了上面一顿挤兑,“早结了不就完事?”
“都懂个屁。”俞文钊心里暗暗骂,胡木芝躲在外面几年说是打工去了,他们难不成去大海捞针?这些端着铁饭碗的人就是上下嘴皮碰一下念念稿子,跑断腿的都是基层。
边抽烟边往外头走,俞文钊的眼前是一条青石板路,从山头茶园延伸、一直通往山下的市道。像这样的石板路,俞庄有六条。几百户人家沿路散开,伏在青山绿水间。当年俞庄的祖先从北方避难,再三挑选终于落脚此处也是因为所谓的“风水”。
许是因为风生水起,俞庄在清朝时就是远近闻名的文人庄,几百年里单进士就出了十几个。从茶山通往村口的道上还有三座御赐恩荣牌坊,有乾隆亲笔的科甲登坊,有嘉庆御赐的孝子节义,还有座道光年间的贞烈牌坊。每座牌坊、包括村口传了几百年的祠堂,都刻有“瓜瓞绵绵”或者“福子荫孙”之类的话。
一座座二层、三层的砖瓦楼房,就是俞庄人几百年坚韧经营的结果。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多生儿子的结果。生儿子,才不用离家,反而娶来外面的媳妇继续开枝散叶,盘桓在这片水土上汲汲于生而后汲汲于死。有儿子养老送终,最后埋在俞庄的祖坟中是一个俞庄男人的归宿。
尽管火葬已经推行了好几年,俞庄人还是讲究那一套儿孙送终、方能入土的老观念。
所以生儿子在俞庄是件大事,生不出儿子在俞庄是件天大的事。哪怕党和国家政策宣传了几十年的男女平等,哪怕村里的围墙上刷了好些齐整的标语“生女有福”。
俞文钊懂俞开明内心的痛苦,也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同。俞文钊是村支书,老婆当年怀了二胎流产后不能再生育。他得有一个党员的担当,不能因为人家生不出儿子就离婚,这才静下心培养女儿俞晓敏。大学毕业、如今是医生的女儿总赶得上大半个儿子。而俞开明不能听不能说,他就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他需要一张替他说话的嘴巴,一双帮他捕捉讯息的耳朵。老婆替不了,女儿也替不了。在大部分俞庄人心里,儿子,才能替老子听和说。
不知不觉,俞文钊任由思绪带着脚步,已经走到了村口的牌坊下。一抬头就是那座道光亲笔的“旌表俞孝廉妻马氏贞节之门”,老支书在下面抽了大半根烟,路过的人不时和他打招呼,“书记,忙啊。”
“瞎溜达。”俞文钊说。
“说开明呼巴掌把他女儿呼聋了?”有人问。
“不晓得,哪能几巴掌就打聋?”俞文钊说。
“这可指不定,开明本来就是聋哑人,他女儿弄不好遗传了些什么,旁的孩子被打几巴掌可能没事,开明家的可说不准。”那人振振有词,和老支书闲聊几句后就扛着锄头悠悠向山上茶园走去。
俞文钊想了会,直接转身也走向茶山。
几天后,终于等来两个消息,好消息是胡木芝撇着一只小儿麻痹症后遗症的腿带着俞娟转车去市中心医院看病。坏消息是俞娟看完病就再也不愿意上学了。
俞任去她家找过好多次,送她的干脆面和棒棒冰,也给她看自己的彩页漫画书。但俞娟总是恹恹地坐在角落不愿意搭理她。她问哄三儿哄得满头汗的俞锦,“俞娟在家说话吗?”
“有时也说的。”俞锦咬着下嘴唇看看姐姐,又看一眼襁褓里的妹妹,她眼睛亮晶晶的,最终不再吭声。
俞任在村小少了一个好朋友,她也不想在放学后逗留于操场。因为她不乐看见依然嚣张得懵懵懂懂的俞仕飞,更怕回想起那天她在一旁给扭打俞仕飞加油的俞娟。隐隐约约的,俞任觉得要是那天俞娟不在村小打架,或者,她去替俞娟揍了俞仕飞,就没有之后的一系列事。
半年后,有天周末俞任看电视里的法制节目听到“教唆”和“从犯”这两个词时,她忽然懂了,马上去找对门家的俞娟,拍着她家的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俞娟,俞娟都怪我教唆你打架,都怪我……”
俞娟还是没踏出家门一步,而俞任被胡泽芬拖回家,她哭个不停时忽然被爷爷气气地踹了一脚屁股,“丫头家的屁话屁事那么多,就不能消停吗?”
那是俞文钊第一次打孙女,俞任也被踹懵了,哭声止住后她愣住,随即回到自己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那一摔,似乎预告着俞任青春期的到来。一个月后,俞任来了例假,对此奶奶胡泽芬痛心疾首,“这可怎么得了哦。”在跟女儿俞晓敏打电话,那头的医生女儿见怪不怪,“妈她这是正常的,我们同事的孩子还有十岁来月经的,这在国外更常见。不过零食您也得少给她买点了,那里面激素多。”
“可她才十一岁啊。”胡泽芬自己十七岁来例假,女儿俞晓敏是在十五岁,到了俞任这,由不得她不心疼难过。
俞晓敏一句话打消了母亲心中难言的痛楚,“这又不是过去,孩子来月经就要嫁人的。她该上学上学,该工作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