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赵云寰突然意识到,肖云横——大晋的战神将军。她的头发几乎半百,当真是年事已经很高了。
只是平日里站的笔直,腰身挺拔,精神矍铄,才影响了别人对她年纪的判断。
同时赵云寰深深地意识到,大晋的武将里,真的是太缺少新鲜的血液了。
若没了肖云横,整个朝堂都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
赵云寰跟萧清绝以及随身的近卫先行,大军紧随其后。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到了京城。
城门口静悄悄的,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与守城门的争论。赵云寰派了个脸生的近卫去打听,才知道近半个月来,如非有重要的事,寻常的人已经进不去皇城了。
赵云寰心里明白,封城是假,只怕防她才是真。
她派了个身手敏捷的近卫混进了城中,去了一趟冀北王府。特意叮嘱了不要去正门进去,只怕冀北王府目前也是众矢之的,有不少眼线盯守着。
去那里不是为了寻温折玉,而是要找她的夫郎,阿策。
她曾听温折玉提过一嘴,阿策极善易容之术,当初温折玉还为此吃过不少的苦头。
赵云寰就等在城门外遥遥的看着,原以为进城门不易,出城门更难。谁料不大会儿,就见两个身形与温折玉他们极像的人,直接从城门明目张胆的走了出来。
赵云寰:“……”
见了面方知道,这城门守卫是沈清越的人,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才改头换面的。
“如今宫中局势如何?”赵云寰与温折玉并肩而立,商议起正事来。
而另一边,萧清绝看着阿策陌生的面容,不知为何,心里涌动起一丝莫名的熟悉。这个人……
赵云寰跟温折玉正说着话,一回头不期然间看见,自家那个本来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等阿策动手给他易容的小祖宗,对着温折玉的夫郎动起手来。
赵云寰和温折玉:“……”
互相对视一眼,皆是莫名其妙。刚才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十三章
萧清绝先动的手。
阿策为了给他易容, 两个人离得极近。一双白净修长的手就晃在萧清绝的眼前。萧清绝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突然目光一凛, 虎口握住了他的手腕。
而阿策仿佛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猛地用了个巧劲,旋身挣脱出去。随即身形鹰隼展翅般倏然后撤,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萧清绝见他反应过度,疑窦丛生。顿时想到了是在何处见到过这只柔荑。他紧接着身形如疾风缠了上去,与阿策交起手来。
因为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对方是不是那个人, 所以他使得并非杀招,更多的是试探阿策的武功路数。
而阿策有孕在身, 为了顾及腹中孩儿, 并不硬接他的攻势,而是步伐交错倚仗着自己轻功,不停的闪避。但也难免露出几处招式上的破绽。
“果然是你……”
萧清绝语气阴沉,眸中缓缓的凝聚起一团黑云。当下再不留情,出招迅如飞龙, 不过瞬间, 已经跟他来来回回过了数十招。
“别别别……这是怎么了?”温折玉率先加入了战局, 回护着阿策想把他送出战圈。谁知萧清绝不依不饶, 想绕过温折玉继续追击阿策。
温折玉无奈,只能以身作挡, 步步退后。
“清绝……”好在赵云寰及时过来, 替温折玉跟萧清绝对了一掌, 顺势揽了他的腰, 将其带到一边。“胡闹什么, 嗯?”
“你放开我……”萧清绝顿觉委屈, 在她剧烈的怀里挣扎。
“别闹。他是温折玉的夫郎,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赵云寰以为他是想起了上次阿策受伤,他去自己府里撞到阿策的事。当时的场景确实容易令人误会,但是她隐约记得,这件事她已经解释过了。
莫不成这人的醋坛子又翻了一次?
“不是!”萧清绝又急又怒,仇恨的盯着对面两个人:“寰姐姐,他是当初伤你的那个刺客,他们两个,他们定是一伙的。”
萧清绝知道赵云寰与温折玉的感情有多深,他想象的到,赵云寰知道这个事实会有多么的难过。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能再让她受到他们的欺骗了。
赵云寰哑然:“这……”
她着实没有想到萧清绝如此在意她当初受伤的事,且为她报仇之心,始终不死。
当初面对姜南楼时穷追不舍,面对阿策又是如此敏锐。
阿策一听这话,怀揣着的满腹疑惑换成了一副看热闹的心情。对着温折玉耸了耸肩膀,偎依到温折玉怀里。
“阿姐,你这……我家阿策还怀有身孕,你来解释吧。”温折玉也没有想到赵云寰一直没有跟萧清绝说清楚当时的缘由,看现在这小道长的表现,冷气缠身,恨不得将人生吃活剥似的,老样子是恨极了他们。
赵云寰充满歉意的点头,哄着将萧清绝拉到一边去。
这小祖宗气的眼圈都红了,眼珠子里淬了刀剑还不甘心的往两人身上扎呢。
赵云寰只好将当初为了打动女皇,故而使的这苦肉计和盘托出。“阿策确实是蝶杀的人,而蝶杀也是由老六掌控。只是阴差阳错,因为折玉,他跟蝶杀脱离了。个中详情,太过复杂,我有时间再解释给你听。总之,当初那场刺杀,是我……策划的。”
说到最后,赵云寰渐渐没了底气。在皇陵受伤之时,萧清绝吓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如今想起来还历历在目。现在他晓得是自个做戏,只怕还不知该如何难受……
“那时,我刚刚重生不久,本不想与你牵扯许多。故而……故而瞒了你。”
萧清绝仿遭雷击,当即哽住了喉咙。
“是我的错……”重生两个字触碰到了萧清绝心底最深的禁忌。无论过多久,他始终都是困在囚笼里的人,挣脱不出来。
赵云寰看他脸色变了,连连后悔不该提到那个话题。伸手拂去他眼睑底下的湿意软了嗓音安慰:“既然是做戏,什么都当不得真的,阿策他是杀手,下手有分寸。不疼的……”
“骗人……太医不是还说,你因此留下了心疾……”
“咳咳……”赵云寰讨好的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心疾……心疾那事,也是假的。我好的很……”
“真的?”萧清绝闻言蓦的抬头,眼睛闪着亮光,“所以你会长命百岁是不是?”
“当然。我会陪我家小祖宗一辈子。长长久久的一辈子。”
萧清绝这才破涕为笑,而后瞪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我?”
赵云寰直呼冤枉。最近发生了太多,实际上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有心疾这码事了。想了又想,不确定的道:“应该是……没了。”
“哼。”
赵云寰给温折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哄好了,可以过来给这小祖宗继续易容了。
阿策带着看完热闹般魇足的表情过来,继续从旁取了工具,在他的脸上涂抹起来。
“那个……抱歉,你没事吧。”萧清绝声如蚊蝇,目光飘忽不定。
“无妨。”阿策无所谓的笑了笑,“你那点花拳绣腿还伤不到我。”
“你……”萧清绝瞪了他一眼,又无法发作,眉目下垂故意不去看他。很快的就被他的微微隆起来的小腹吸引了目光。
他……他妻主说他有孕了?
萧清绝羡慕的神色太过明显,而阿策惯会察言观色,长眉一挑,笑道:“羡慕么?”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萧清绝撇嘴,立即把视线移开了。
“哦?”阿策似笑非笑,微微低下头在他耳边悄悄道:“想要孩子……是有技巧的……”
萧清绝暗暗咽了口口水,默默的转头偷瞄了一眼赵云寰的位置。见她又跟温折玉说起话来,没有注意到这边。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迟疑道:“什……什么技巧?”
“不光技巧,姿势也极为重要。来……叫声哥哥我就告诉你。”
“你……休想。”
有了前车之签,赵云寰跟温折玉的注意力都时不时的放在两人身上,忽然听到那边响起炸雷般的一声洪亮的:“哥哥……”
赵云寰整个人都惊呆了,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人,怎么乖乖叫起哥哥来了。
小公子们的相处方式,都是这么奇特?
况且……不应该是妹夫吗?嗯?
接着就见萧清绝耳尖红红的,跟阿策交头接耳起来,表情……十分诡异。
“你家阿策……不会把清绝带坏吧。”赵云寰轻蹙眉头,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
“放心……不会的。”
不会……吧。温折玉心里也不能确定。在她心里,阿姐家养的小道长就是只偶尔亮亮爪子撒娇的小猫咪。
她养的,可是只真正的虎崽子。
但是这种情况,她也不敢多说话不是。温折玉在心里瑟瑟发抖。
直到后来,尘埃落定之后,赵云寰才恍然发觉让萧清绝跟阿策接触有多么的离谱。他家小祖宗本性单纯又可爱,稍微亲近点就会红了眼尾嗔怒,稍微欺负的狠了些就要软了嗓子抽泣。
结果,硬是被带成了个花样百出,吸人米青血的小妖精。
赵云寰只能是,累,并快乐着……
……
很快的,一行人趁着天黑进了城,豫王府是没办法回去了,赵云寰把萧清绝交给了两人照顾,偷偷的去了花府。
她的承诺已经做到,如今,该花朝飞履行约定了。
去了花府以后才知道,花朝飞已经等待多时了。从边关大捷的消息传来,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赵云寰这才知道,太女在她带走的将士里安排了暗杀的人,是花朝飞派人半路拦截了命令。所以此次,赵云寰完好无缺的回来,只怕太女对她也已经起了疑心。
朝臣们皆以为花朝飞为人酸腐,一板一眼的不懂变通。殊不知她亦有自己的坚持。她忠于女皇,但更忠于晋国。所以女皇让她辅佐太女,她应下了。然而当发现太女并非明君人选,今后只会拖累晋国后,又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赵云寰。
估计太女怎么也想不到,女皇为她留下的人里,最先变节的竟会是花朝飞。
“这几个月来,太女私生活上耽于享乐,而公事上,已经以未来的女皇自居了。”
“豫王殿下离京之后,她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位谋士。在那人的撺掇下,本就蠢蠢欲动。后来知道你要归京了,便打算以侍疾为由,控制女皇。”
“没想到,竟被太君后给拦下了。看来,太君后与女皇父女情深,岂能让小辈得逞。现在正在两厢对峙。不过,我估计就在这两日,太女那边,就会有动作了。”
“毕竟时不我待,若是等你回来,情况更是麻烦。对了,你可有收到太女派去命你上交虎符的懿旨?”
赵云寰摇摇头,她没有随军,而是轻骑快马绝尘回来的,估计是错过了太女派出的使者。
“母皇现在情况如何了?”赵云寰担忧的问道。
花朝飞缓缓叹了口气,伤感道:“难得豫王殿下一片孝心,陛下她……曾醒过几次,只是头脑不甚清醒,说不出话来了。”
赵云寰顿时放下心来,沉痛不已的看着花朝飞道:“我……我想去看看母皇……”
花朝飞欣慰的点头。
第五十四章
烛火的微光张牙舞爪的摇曳在窗棂上, 窗棂格子里的纱绢拢住了困在其中的野兽,却遏制不住它癫狂嗜血的心, 在黑暗里不停的朝着人身上飞扑。
太女赵云知定定的看着窗户上烛火的影子,仿佛看着的是自己的内心深处,绢纱薄薄的一层束缚已经快要困不住那只野兽了。
她已然到了挣脱的边缘。
忽然,耳边响起了女人有气无力的呻吟,接着,她搭在床边的一只手被人摸了一下。
赵云知顿时浑身一个机灵,回过神来。她下意识的看向手背上的那只手, 苍白无力,瘦的只剩了一层薄薄的老皮, 紧紧的贴在指骨上。看着像是鹰爪一样, 极为可怖。
赵云知听她喉咙里滚动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顿时低头凑近了她的脸侧喃喃的唤了一句:“母皇……”
片刻之后,女皇赵睿安睁开了眼睛。
赵云知心凉了半截,屏息凝神,愣愣的看着她。她以为还会如从前一样, 看到一双精明睿智, 充满肃杀之气的眼神。
然而女皇缓缓睁开的, 是仿佛被泼了灰尘脏污侵染了的两潭浑水。她双目不但浑浊无神, 没有焦距似的盯着床顶。
这是她的母皇吗?
这真的还是她的母皇吗?
这几个月来,太君后把持着深宫, 每次面见女皇的时间都很短。但只要见她一次, 就会让赵云知颠覆一次对她的印象。
母皇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下去, 看上去就像一根干瘪的老树枝。这样的她, 很能清醒吗?即使清醒了, 还能做回那个将朝政治理的井井有条英明的君主吗?
她心目中那个无所不能, 替她遮风挡雨的母皇形象,崩塌了。
“太女殿下,别再犹豫了。”一旁的侍从一甩拂尘,恭恭敬敬递过来一碗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药。
“陛下太累了,也该歇息歇息了。”
若是赵云寰在这里,定能认出来,说话的这人正是青芜山的掌门人,萧清绝的师父,萧止。
她所谓的歇息,毫无疑问,就是长睡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