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囍-第54章
熠熠生辉
1 年前
熠熠生辉
1 年前
木葛生行走其中,如观花走马,他难得沉默,缓缓饮尽了杯中酒。
心绪纷繁,最后化为一声长叹:“我眼里的师父,其实是个用风骨照亮寒夜的人。”
“如今看来,他只是把自己的后半生活成了画不成的当年。”
无人应答,木葛生回头一看,“三九天?”
四周空空荡荡,柴束薪不知何时竟消失无踪。
他眨了眨眼,心说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突然有嗓音从幻境中传出,曼声长吟:“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木葛生动作一顿,“谁?”
“你应该认识我的声音。”对方笑了起来,“听了这么久,还不熟悉?”
一道身影从幻境深处走来,身披袈裟,一手端着瓷碗,一手五指并拢,举至胸前。
小沙弥看着木葛生,微微一笑,“不肖孽徒,还不叫一声师祖?”
木葛生愣了愣,随即扭头就走,“看来我是真的喝多了。”
“慢着慢着!”小沙弥腿短,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追,“孽徒!听为师把话说完!”
“不听不听和尚念经!”木葛生拔腿狂奔,果断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以天算一脉的德行做派,接下来准没好事!”
话虽这么说,以木葛生的眼力,还不至于被眼前的幻境骗住,而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可能性——对方确实是上上代天算子。
“我给你钱!”对方举起一枚铜板,居然是山鬼花钱,“要不要?”
木葛生脚步一顿。
“买一赠一!里面还有你要找的记忆!”小沙弥在不远处蹦跶,“只要你听我说两句,我就把它给你!”
木葛生扭过头,眯眼打量着对方手中的铜钱,“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你死后山鬼花钱四散,其中一枚被墨子保管,最后存入蜃楼。”对方蹦跶累了,喘气道:“都是百岁老人,能坐下来和和气气喝杯茶吗?”
木葛生想了想,勉为其难道:“那行吧。”他走过来蹲下身,和对方平视,“您究竟有什么事?”
对方踮起脚,先将木葛生上下打量一番,最后评价道:“徒孙,不是我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落魄。”
木葛生低头让对方揉了揉脑袋,“您这话什么意思?”
“记忆不全,肉身已毁,你如今能站在这里,应该是有人把你的魂魄强行留在人间。”小沙弥偏过头,“看你身上这股味儿,是药家的手笔?”
“差不多吧。”木葛生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话说您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这个幻境是您留下的?”
“你可以这么想,这份记忆虽是倾杯的,但也有我一份。”
“那您有何贵干?”
“这是一个口信。”小沙弥笑眯眯道:“但落实起来可能更麻烦一些。”
“咱们这样说话太累,您就别卖关子了,都是天算子,谁也骗不了谁。”木葛生熟悉自家门派的套路,不吃对方这一套,“直说吧,您留这么个幻境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曝光师父当年黑历史的,到底有什么事?”
“这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小沙弥挠了挠头皮,道:“当年我去世之前,算过一卦,算的是七家命脉。”
“或者说,是诸子七家的祸根。”小沙弥叹了口气,“当年天下大乱,我死不安稳,想看看自家徒弟还要在乱世里熬多久,算国运太磕命了,就算了个简单点的,卜了一卦七家命运。”
木葛生眼皮一跳,“怎么讲?”
小沙弥缓缓道:“传承将断。”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如今阴阳家衰微、墨家断代、朱家避世,你身为天算子,也不过苟延残喘。当年的诸子七家,进可定乾坤,退可守太平,如今却连无常子都要看酆都的脸色,你就没有想过,七家何以衰微至此?”
“我想过,可能是因为建国之后不许成精。”木葛生道:“死太久了,这几年还没来得及适应时代。”
“……那你还真是心宽。”
“您过奖,不过如今看来,事情显然不像我所想的那么简单。”木葛生思索着对方所言,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您方才说漏了一家,虽然诸子七家有衰微之势,但药家混的还行,马上下一任灵枢子就要继位了,小丫头挺有出息。”
小沙弥沉默片刻,道:“你为什么会觉得,灵枢子传承仍在继续?”
“……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药家的传承,已经断了。”小沙弥道:“永远不可能再有下一任灵枢子了。”
“最后一任灵枢子柴束薪,身负天咒,即使以罗刹子之煞气,亦无法化解——他做了一件逆天之事,天咒的代价,就是灵枢子传承的断绝。”
“你出了幻境可以试试,盘庚甲骨不会再认主,药家早已终结。”
“慢着慢着。”木葛生突然抬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单凭您一人所言,我无法轻信,而且您这话里有个很大的漏洞,就算用上全部的山鬼花钱,也不可能将未来之事算的这么清楚。”
“您已过世百年,这往后种种,包括三九天到底做过什么,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小沙弥有点被他问住了,片刻才道:“看来你的记忆是真的丢的稀碎。”
“何出此言?”
“众所周知,天算子死后不入轮回,但魂魄究竟去了哪里,七家里没人说得清楚。”小沙弥叹了口气,“不过这都是对外唬人的说法,内部我们还是提供真相的,倾杯肯定和你说过,看来你是忘得一干二净。”
“四十九枚山鬼花钱,每一枚都含有浩瀚之力,你难道没有想过,这力量从何而来?”
“答案是天算子死后,魂魄会被山鬼花钱吞噬,被其转化为能量,因此山鬼花钱代代相传,却不见消耗,反而愈加精深。”
“至于我是个例外,我是半路出家,原来在佛门修过佛法,根脚有点不一样。”小沙弥道:“因此我死后没有完全被山鬼花钱吞噬,还留了一点意识,可以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些事,比如你当年拿山鬼花钱买过糖葫芦,或者和药家家主擅闯城西关。”
木葛生:“……”
小沙弥将山鬼花钱塞入木葛生手中,“这枚钱中有一段你死后的往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自己去看。”
话音未落,四周的空间猛地一震,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我无法将你留在此处太久,罗刹子手里有舐红刀,破开这个空间对他不是难事。”小沙弥望向声源处,“我知道你或许一时无法接受,但不会想不通。自你死后复活种种,你早有疑问,只是不曾直说。”
“我是已死之人,你才是如今的天算子,之后要怎么做,决定权在你,我无法强求。”
“不过希望你记住一句忠告。”
“罗刹子乃七家异类,为大乱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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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杜甫《赠卫八处士》
2.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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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贺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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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随着四周空间的破碎,小沙弥身形缓缓消失,柴束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木葛生!”
木葛生低头将山鬼花钱收好,嘴里应道:“哎哎哎,这儿呢这儿呢。”
“哗啦”一声,木葛生身畔裂开一道刀痕,一只手伸了进来,猛地抓住了他,接着一用力,空间应声而碎。
幻境彻底消失,露出了房间原本的面貌,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弥漫着极其浓郁的药香,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篆字。房间正中有一道旋转楼梯,通往楼下。
药香的源头来自房间顶部,藻井下盘错着无数丝线,正中维系着一只匣子,光华内敛,想必里面放着的就是盘庚甲骨。
两人四目相对,柴束薪扔了刀,“你去哪了?”
“咱们不是一块在幻境里吗?”木葛生装傻,“我刚看到你入银杏书斋那一段,一回头你就不见了,我还到处找呢,以为你跑到了幻境别的什么地方。”
说着信口胡诌,“你可以啊三九天,我看到你和当年的老二打架,居然能打成平手,还揍掉了他的牙。”
柴束薪微微皱了皱眉,看着他不说话。
两人对视片刻,木葛生心说妈了个巴子,这家伙真是越来越难骗了。他一边思索着怎么把谎话编圆,一边问候了小沙弥祖孙三代,对方丢这么个烫手山芋给他,自己倒乐得清闲。
不对,他祖孙三代就是师父和自己,师父不要紧,但这么想等于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木葛生思绪转的飞快,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最后他挠了挠头,心说我何必呢。
无论小沙弥所说是否为真相,药家传承断绝、诸子七家衰微,而柴束薪身为罗刹子,是造成这一切的祸根——他也实在没有瞒着对方的必要。
柴束薪并不是安平那些晚辈,需要他坑蒙拐骗来保护,他们两人之间,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摊开来讲,与其一个人偷偷摸摸查找真相,不如直接问对方来得省事,免得造成什么更大的误会。
有一点木葛生可以肯定,柴束薪或许有所隐瞒,但只会不说,不会骗他。
就算真有什么绕不开的结,那就快刀斩乱麻,当断则断,免得夜长梦多。都是百岁老人了,在这折腾谁呢。
他叹了口气,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朝柴束薪招招手,“坐,站着累不累啊,我腿都麻了。”
柴束薪沉默着坐到木葛生身边,木葛生整理了一下思绪,“好吧,刚刚确实发生了一些事。”
“我在幻境里遇到了一个人。”
他将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巨细无遗,最后掏出那枚山鬼花钱,“我师祖说这枚钱中有一段我死后的往事,我在考虑要不要看。”
柴束薪这次沉默了很久,才道:“……你要看吗?”
“别让我做选择题,我每次考试都蒙不对。”木葛生摆了摆手,“你是学霸,你来选——要么你把当年的事告诉我,要么你继续憋着。如果你肯说,那么这枚钱中的记忆我看与不看,其实都一样。”
“……你为什么愿意说了?”柴束薪看着他,“刚刚你本想瞒着我的。”
“跟你说实话你还不乐意啊。”木葛生将山鬼花钱抛上半空,又反手接住,“我想了想,觉得瞒着你不划算,如果七家衰落真的与你有关,那这明明是你造的孽,为什么要我憋着难受?”
他振振有词,“我把话放这儿,如果你真有什么事瞒着我,那么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要么把实话吐出来,要么赶紧想辙把谎话编圆点,至少让我听不出破绽。”
他转过头,伸出食指晃了晃,“总之应该头疼的是你,我不遭这个罪。”
两人对视,柴束薪忽然轻声笑道:“还真是。”
“真是你的风格。”
“既然你还笑的出来。”木葛生道:“看来也不是多大点事。”
柴束薪拍了拍额头,道:“那么我得说实话了。”
“哦?”
“一个人头疼,太寂寥。”柴束薪一本正经道:“这么大的烦恼,怎么好让天算子独善其身。”
“三九天,你变了。”木葛生觉得不太妙,他突然就不想知道了,“你那种默默扛下所有的担当呢,任重而道远,不要轻易放弃啊。”
“唯吾一人负其所有,奈何半路意马心猿。”
“……得,我收回前言。”木葛生道:“能让你头疼,看来是很大的事。”
“确实不是小事。”柴束薪嗯了一声:“要是解决不了,怎么办?”
“那反而省事,死都死了,哪管它洪水滔天。”木葛生耸了耸肩,“管不了就不管,收拾完眼前这档子事,咱们回家吃饭去。”
柴束薪:“你总能把事情变得很简单。”
“过奖,化繁为简是懒癌的基本素养。”
“好吧。”柴束薪轻轻吁了口气,“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就把当年的事都告诉你。”
“现在不行吗?”
“宴宴马上就要上来了。”柴束薪转头看向房间正中的楼梯,“有一点你师祖说的没错,灵枢子的传承,确实已经断代。”
“药家本家这边好解决,但我们得想个办法拖住柴菩提。”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断裂声。
蜃楼楼下,安平被巨响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数面镜子应声而裂,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乌毕有显然也没见过这架势,猛地站起身。人群出现一阵骚乱。
“年久失修。”朱饮宵扬声道:“没事,别慌!”
乌毕有凑过去,压着嗓音道:“年久失修你大爷!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朱饮宵同样小声道:“但必须把这群药家人稳住,不能慌。”
蜃楼是朱饮宵看着松问童翻修的,大概懂点里面的门道。他走进来时的通道,调整了几面屏风的位置,又拔下一根头发,变成灿烂的朱羽,放在入口处。
震动果然慢慢缓了下来。
“我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朱饮宵低声对乌毕有道:“宴宴马上就能到顶楼了,现在不能出问题,等我哥他们下来,什么事都好办。”
水镜碎裂前,他们一直关注着镜子里的画面,柴宴宴马上就能抵达顶楼,柴菩提整整落后了半层,如果不出差错,灵枢子之位就是柴宴宴的。
然而柴菩提带来的人却不这么想,发出一阵低声议论,显然想趁着这个机会搞事。朱饮宵皱了皱眉,刚要开口,他放在入口处的朱羽却突然灭了。
一道清风徐来,“我听到异动,可有人受伤?”
安平愣了,他怎么会在这儿?
青衫拂尘,来人居然是林眷生。
“这次比试是要选出灵枢子的继承人,按照七家传统,诸子都必须在场。”朱饮宵看到林眷生,明显松了口气,“长生子和我哥不对付,俩人王不见王,长生子其实一直在,只是用术法隐于暗处,你察觉不到而已。”
林眷生是最维护七家稳定之人,有他在,比试必然不会出现差错。
果然对方看向药氏集团众人,开口道:“蜃楼异动,现在还不知是何原因,但比试不会因此延误,从方才的形势看,胜负基本已经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