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家属院-第36章
dirtyship
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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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倒不是她心热要去上赶着帮胡锦绣处理家务事,而是沈岁进想掺和进去,她舍不得。
听了半晌的墙根儿,只怕那游大林不是什么善茬,回头孩子搭进去了,沈海森不得急疯了?
徐慧兰出门的时候已经换下了拖鞋,穿上了牛皮靴子,身上却还裹着法兰绒睡袍。
沈岁进:“徐阿姨,我和你一起去。”
徐慧兰:“你和女同学都留这,一鸣和星回跟着我去。我不遑称自己是什么练家子,但好歹也是部队大院里头长大的姑娘,那男的真敢对我动手动脚,我有的是巧劲儿治他。”
沈岁进一双眼珠子,差点就冒出了膜拜的星星。
这时候的徐慧兰,是发着光的,这光还有温度,是那种让她感受到正直品格在一个人身上发光发热的熨烫。
这一刻,沈岁进不想叫她徐阿姨了,而是想叫她徐伟光,伟大又光义!
*****
游大林这边早已经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值钱不值钱的,就连屋里女人的胸罩他都要抖落抖落,看看里头是不是藏了什么钱。
游一鸣还没踏进自家院子,就触目到一片狼藉。
院子里、棚子里、客厅里,彻底被翻了个稀巴烂。
游大林一边翻东西,一边嘴上骂骂咧咧:“妈的这个贱货,是看老子没把她卖去窑子,扭扭捏捏藏得倒是利索,爹生前那么多值钱的东西,她给老子藏得一件不剩!”
这话说的,全然忘了这些家当,是他自己一件一件输光、赔光的,反倒埋怨起胡锦绣这个鬼婆娘,把他家里值钱的家当,全藏了起来。
游一鸣的胸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堵着,发疯一样抄家的熟悉身影,这个如鬼魅一般难缠的魅影,唤起了他记忆里的童年噩梦。
每回,他在外面输的山穷水尽,回到家,就开始把外面的不如意发泄到家里。
不是发酒疯,就是砸东西。
更可耻离谱的是,他还带着嫖客上门,意图让别的男人去受用自己的老婆,好从中挣几个赌本儿。
想到这,游一鸣的心口就不由泛着一阵阵恶心,记忆里那股恶臭气息,像生了蛆的臭肉一样,让他的胃涌上酸水。
这个畜生,他究竟知不知道,那些恶心的嫖客,曾经对他做了什么……!
对一个人的厌恶,生理的极致,是听到这个人的名字,都会不由的颤抖恶心想吐。
游一鸣面如白墙,心痛地看着母亲辛苦一上午,才稍微料理整齐的新家,眼下已成了一滩烂泥。
“这家是被抄了家,还是遭了土匪啊!咱们新中国也成立了几十年吧?土改破四旧的时候,也没见着谁□□能嚯嚯到这份儿上!”徐慧兰一双鹰眼,盯着那个正欲抬脚踹脸盆架的身影。
“别踹,这可是这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古董嗳!”
哪里冒出来的娘们?
游大林正要踹下去的脚,被她的那句“古董”给喝住了。
他扬起头,不管来人是谁,只是较真地问:“这真是古董?”
徐慧兰讥笑一声:“可不是古董吗,万儿八千年后,这可是地地道道的古董!”
游大林被耍的喷头大骂:“哪里来的婊/子,和你的嘴一样贱!”
徐慧兰反口冷笑:“你怕是不知道我是谁,污蔑诽谤国家公职人员,在场的可都是证人,走,你和我上派出所去说道说道!”
一听要去衙门,游大林登时慌了神,仔仔细细的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英气干练的眉目,神态在在,站姿还颇为英挺,确实不怒自威,有几分领导人的韵味。
可没见过哪个吃公粮的,穿着睡衣来执法啊?
再一看徐慧兰身后,竟是站着刚刚那个敢和自己呛声对打的小畜生,游大林立即明白过来,这女人恐怕是小畜生搬来的救兵。
游大林有心试一试她的深浅,撒泼无赖道:“你算什么公职人员,你有工作证吗你!这里是老子的家,老子还没告你擅闯民宅!”
徐慧兰目放冷箭,在游大林身上来来回回凌迟,“这房子公证处有备案,早就不是你的了。再说,我是不是公职人员,也犯不着和你在这较劲,你和我上一趟派出所,不就知道了?”
游大林面色一凛,果然,这女人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这房子早就被胡锦绣那个贱人兜手转掉了。
原本还想找一找这房子的房契,老头生前有好几个收纳东西的箱笼,游大林隐约记得,这屋里应该还留了几个,只是一时半会不知道被胡锦绣藏到了哪个屋去。
听这女人说房子已经公证过,游大林也没心思继续找房契了,就把心思掐在游一鸣身上。
他心生一计,一改之前的嚣张无赖,耐着性子装作慈父,好声好气地对游一鸣招着手,“来,一鸣,爸和你说个事儿。”
游一鸣哪还搭理他,人畜不分的东西,也配他喊爸?
游大林见他站在原地无动于衷,只好上演苦肉计:“这回爸真不是拿钱去赌,你弟弟,才三个月大,你去医院瞅瞅就知道,那么点儿大的孩子,躺在保温箱里,浑身插满了管子!那可是你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你就真这么狠心见死不救?”
徐慧兰脸上的肉筋都跟着抽了抽,她活到这把年纪,职场上什么刀枪没见过,再卑鄙下流、虚情假意的花腔,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听下去。
“你弟弟还小,爸这么些年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这孩子还这么小,他有什么错儿?等爸和你妈死了,你弟弟就是这世上你最亲的人!等你老了,儿女不孝的时候,你弟弟还能给你养老送终,将来,可都指着这孩子敬你爱你,你怎么就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呢?”
一口一句你弟弟,好像这野种是和他从一个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游一鸣也是恨毒了他,实在被他那副卑鄙的嘴脸弄得哭笑不得。
游大林这一通话说下来,这孩子病了没钱治,仿佛成了是他游一鸣和那个三陪生出来的孽种,他倒成了这孩子的爹,上赶着指望这连奶都还没断的孩子,将来能给他养老送终?
游大林这人不仅蠢,还坏到了骨头缝里,饶是徐慧兰的心理素质已经练就了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神功,都没脸再听下去。
“你可拉倒吧!自己在外头整出来的野种,这会儿倒想起认祖归宗,也得瞧瞧一鸣这孩子答应不答应啊?你在外头和那姘头逍遥快活,连个孩子都养不活,一转身,倒是推了个干净,怎么就成一鸣不救这孩子了?再者说,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儿子都没成家立业,你就先咒起将来的子孙不贤不孝!你干脆挥刀自宫,当个活太监,自己先断子绝孙吧!”
徐慧兰动起怒来,巴不得把游大林这无赖抽筋剥骨了。
游大林心觉徐慧兰这娘们不好惹,便不和她搭腔,像只难缠的蚂蟥一样,继续往游一鸣那钻:“一鸣,你倒是给我句话,这弟弟,你救还是不救?”
徐慧兰叉起腰,护在游一鸣身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就差迎头把游大林一头撞死,“你非得逼着孩子做什么?打孩子的是你,求孩子的是你,逼孩子的也是你,你一个身长八尺的大男人,有本事靠自己的手脚去挣,别在你儿子这摆什么老子的谱儿!你就是摆谱,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当爹的样!”
这话是臊他连给人当爹都不够格。
游一鸣心如死灰,盯着游大林,一字一句地说:“让他死了吧,一个孽种,野合的杂碎,凭什么他该过好日子?”
是啊,凭什么?
这些年他所遭受的,无论是亲眼目睹这个家一步步走向败落,亦或是无休无止的打砸骂、债主和瘪三们不断上门恐吓、泼油漆讨债,又或是那些遭受□□的可怖夜晚,他承受了这么多,凭什么还让他去救一个小杂种?
他连自己都救不活……
这话彻底毒到了游大林的心眼子里去,他没想到,那个打小生性胆小内向的儿子,时至今日,能这样轻飘飘地说出这样歹毒的话。
游大林震惊之余,仿佛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恍惚间,他开始认真打量这个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儿子。
青春期的男孩,身高已经抽条得有一米七几高,但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过分削瘦的背显得有几分驼。眉目是不像他的,像极了他那懦弱又不顶事的妻子,永远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叫人看了就觉得窝囊。
别人都说,就是因为胡锦绣克他,所以这么些年他在赌场上手气才那么差。
常常,输了个满盘精光的游大林,回家再一看到她那走路都含着胸,不敢抬头挺胸的窝囊样儿,就越看越不耐烦,越看越想拿夹煤球的铁钳子狠狠砸死她算了。
天生一副垂头丧气的丧门星样子,怎么会不触他的霉头?!
不像他在澳门找的女人,好歹还旺了他几把。
就因为胡锦绣,连带着胡锦绣生的,游大林都不爱拿正眼瞧。
游大林这会,却渐渐地有点怵起儿子,觉得游一鸣那沉潭一样的眼里,除了有恨,还有哪经年不化的寒冰。
游一鸣看他时,是完全冷漠的,不带一丝情感的涟漪,就那么平淡无奇,仿佛看一个死物一样观摩着他,这哀如死水的眼神,让游大林的后背都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人有爱有恨,那便是有了牵绊,有了牵绊,就可以拿捏。
可这么半大点的孩子,朝气全无,浑身散发出垂垂腐朽的将死之气,游大林突然醒悟,这个儿子多半是废了,将来给自己养老送终,铁定是指望不上这木疙瘩一样的人了。
人心一旦死了,你就是再死皮赖脸的躺在他面前撒泼,他都能眼皮一跳不跳,狠狠地从你身上踩踏过去。
游大林深谙这个道理,便明白游一鸣这儿,是铁桶一块,根本无从下手,能钻的空子,只有胡锦绣那个软柿子。
游大林好汉不吃眼前亏,继续兜缠下去,再有这来路不明的女人撑腰,没准今天真把自己送进局子里去,于是决定走为上计。
临走前还不忘继续虚情假意一番:“一鸣,回头爸再来看你,这个家,咱们不能散!”
徐慧兰被他这句话恶心得嘴里都要倒出油花,直呛他说:“你当这是哪?回头你再来,我直接报案,没有人伦的东西,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坑,活腻味了,阎王殿都嫌你脏!”
第 41 章
这个年, 家属院过得不太平。
年三十晚上,巷子里飘着肉香味,炮仗声一阵又一阵,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 墙沿上堆起一层厚厚的雪被。
先是吾翠芝这边,望穿秋水, 也没能等回来去了上海的张强;再是喝了酒的游大林,又上胡锦绣那发了好大一通酒疯, 听说那孩子还在医院里治着,但因为交不上欠的款,医院正想方设法的联系游大林,好把孩子撵出去。
徐慧兰准备领着沈海森和沈岁进,上娘家去吃年夜饭, 刚发动了汽车, 车轱辘又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给卡了大铁钩, 弄得轮胎直接爆胎。
沈海森说:“喊你早出门,这下好了, 你妈家离这二十几里路,咱们仨走路过去都赶上吃明天的早饭了。”
徐慧兰倒是不疾不徐, 心态平和地说:“我骑你的自行车, 你去跟老单借一辆来, 你骑他的, 闺女坐你后头。”
沈海森咋舌, 大冬天的,亏他媳妇儿想的出来, 骑二十里路去丈母娘家吃饭?
人没冻死在半道就不错了, 这顿饭, 他宁愿不吃。
“要不还是上锦澜院那吃?”沈海森小心的提议。
“别了吧,爸妈不是明天一早的飞机去海南,原来说好上我妈那吃,突然变卦,不折腾他们了。”
本来两老订了前天的航班飞三亚,结果赶上暴雪,又改签成大年初一走了。
一家三口在爆胎的车子前僵持。
单琮容去学校外头的小商店打了点麻油回来,见他们仨衣冠楚楚的,横在巷子前,招呼道:“你们上外头吃饭去?”
“单叔叔。”沈岁进和单琮容打了个招呼。
徐慧兰给沈海森使了个眼色。
沈海森不情不愿地问单琮容:“老单,你家自行车能借我使使不?”
单琮容笑话他:“你跟我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拿呗,多大点事儿!”
徐慧兰满意地露出微笑,“谢谢啊单大哥。”
单琮容盯着瘪了气的车轮子,明白过来,“这又是哪个孙子在轮胎上做文章了吧?嘿我说,好好的这车停在路边,马路这么宽,碍着他什么了啊?”
徐慧兰:“我也闹不明白,这院儿里有车的又不止我家,怎么专盯着我的车下手呢!”
沈海森:“人红是非多呗。”
自从徐慧兰那次替胡锦绣在家属院里出了头,好家伙,谁不知道现在徐慧兰外号徐青天。
这事儿甚至惊动了沈怀民,特地给校领导们开了个小组会议,布置家属院的安防措施。
这院里住的,绝大多数还是本校的教职工,学校有义务保障家属院里住户的人身财产安全。
沈怀民是欣赏徐慧兰的,觉得这姑娘品格正直,为人仗义,不愧是将门虎女。
但沈海萍却觉得徐慧兰做事出挑了点,人家家里头的事,能不掺和就尽量不掺和,毕竟他们这样的人家,行事作风,不出错,是第一要义。
年底来回送礼的多,沈海萍家里堆满了山珍海货,年二十八的时候,喊司机拉了小半车的年货送到沈海森和锦澜院那。
这是徐慧兰嫁到沈家的第一个年,沈海萍有心惦记着弟弟一家,别叫徐慧兰觉得婆家冷落了她,于是二十九这天,又让司机接了徐慧兰和沈岁进一起去百货大楼买年衣。
听徐慧兰说,年三十晚上,她要领沈海森爷俩上娘家过,沈海萍便在逛街的时候,又挑了点伴手礼,让徐慧兰带过去给亲家两位长辈。
这位大姑姐不仅嫁的好,就连出手都很阔绰,大包小包的干鲍、干海参、燕窝、野人参,几乎名贵的食材,都替徐慧兰备齐了,可眼下车子爆了胎,后备箱的这些东西,也就让人犯了难。
骑自行车要轻装上阵,可不多带点东西回娘家,又显得不合适。
回头家里两个嫂子,又得说她没礼数。
徐慧兰内心挣扎了两下,头疼的说:“还是不去了吧,咱们仨在家过。单大哥,不着急借你车了,我寻思这路上还有积雪,骑车没准会打滑,不安全。”
“成,赶明儿你要借,随时上我院子里拿。”单琮容急着把买回来的麻油送回去给段汁桃拌凉菜,也不敢多耽搁,寒暄两句就往巷子里走。
*****
吾翠芝年三十还盼不来张强,哪还有心思张罗年夜饭,连饺子皮都懒得擀,老张气的吹胡子瞪眼,大骂:“白眼儿狼!年三十还害的他老子这么寒碜!”
吾翠芝抹了眼泪说:“都怪你要把他送去上海,这下倒好了,姓舒的狐狸精,把你儿子的魂儿都勾没了!年前电话里吵了一架,他还真丧良心的,不回来过年了!”
老张满脸黑线:“你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当初就不该把话说的那么绝。强子什么脾气,还不是和你如出一辙?你越激他,他越是和你对着干,舒北北那姑娘除了家世有点瑕疵,也挺优秀的,年轻人自由恋爱,你老去掺和干什么。”
“瑕疵?说得轻巧!那是瑕疵吗,那叫污点!她爸爸矿难那会儿死了多少人啊?她爸手上沾着那么多条人命,这辈子能不能出来都不知道,听说她妈还是个破鞋,在外头搞七捻三的不知道睡了多少个男人,这样的家庭能出来什么好根苗儿?这样的女人要是进了咱们家的门,强子将来进大单位,头一个政审就不过关!不仅连累了强子,那下一代都要累及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