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在白翛然惊讶的目光中,一个吻落在了他的眉间。
等他回过神时,戚无尘已经离开。
他摸着自己的眉心,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明明戚无尘什么也没有说,但白翛然就是听懂了戚无尘想说的话——
他应该是想说,别怕,万事有我。
不知为何,白翛然心间悸动,久久未平。
这一天,他们在红袖招分开,一人回了国学院,另一人去了东郊运河。
国学院的学子们,最近也过得提心吊胆,主要是经历了一次玉河楼事件,所有人都被那等无法理解的想象和看不见的蛊虫给吓怕了,加之,京城这几天交通堵塞兵荒马乱的,学子甚至都没有心情往外跑了。
白翛然走进教室后,立刻就感觉到教室内读书的氛围要比之前浓郁很多。他不想引人注目,就默默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可他才坐下,陈跃几人就立刻围了上来,纷纷问他和戚无尘这两天去了哪里,看得出还是真心挂念。
“只是回侯府住了两天。”白翛然道。
“诶?说起来,戚兄之前答应了我们要请喝喜——”章数知的话没说完,这次不但陈跃就连王几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两人忙笑着对白翛然道:“别听他胡说。”
陈跃将话接过,又道:“白公子,有个事情,我想请你帮忙啊!”
白翛然:?
陈跃搓着手,似乎挺不好意思地道:“听说这两天运河工程就要开工,戚兄已赴任监理官,但录司、路呈这些小活儿总不能还让戚兄一个人亲力亲为,我们做为他多年好友,理应为他分忧。就是这录司、路呈官职虽小,那也是为太子殿下跑腿,所以,还请白兄帮忙问问,殿下觉得我们是否合适?”
“为何找我?”白翛然莫名其妙。
陈跃笑道:“白兄就不要隐瞒了,如今这国学院谁不知道,你是太子殿下钦点的客卿——”他见白翛然明显意外,忙又解释道:“昨晚太子殿下来了教室,和我们一起上了晚课,是他亲口说你是他的客卿,难道你不知道?”
太子殿下还真是——
一刻也不消停!
若非白翛然亲身经历,简直不敢相信,在红袖招刚给他和戚无尘酒里下了药的人,扭头回到国学院立刻就宣布了对他的主使权!
难得说还真是自己喝了那药酒,才在太子眼里才成了安全可靠之人?
白翛然哭笑不得,又觉得一阵心焦,这个太子啊——唉,没接触之前,他觉得太子是和蔼可亲的一国储君,接触了之后,才算真正体会到‘储君也是君’,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太子的每一步似乎都有深意!
令人不得不深思!
不过,陈跃这个事情对戚无尘来说算是好事,若能催成,想必戚无尘的压力也能稍减。
白翛然想到这些天常受戚无尘照顾,如今既有机会帮他,左不过一句话的事,便点头答应了。
陈跃等人当即大喜。
当天晚课后,白翛然去了太子的舍院,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中药味,这才想起赫连舒云竟然还在。也不知等太子伤养好后,会如何处置舒云。想到这人是自己请来的,白翛然有些忧心。
舒云见到白翛然反而比之前热情,还主动上前跟他打招呼,说到近况,舒云还笑了笑,道:“太子已经答应将我放良,说到底我能有这番机缘,还多亏了你。”
舒云一副要谢白翛然的样子,白翛然忙推辞,心里却依然觉得,太子不会这么轻易答应舒云的要求,中间肯定还发生了什么,只是舒云没有跟自己说罢了。
很快,内监官回来,说太子让白翛然进去。
屋里燃着浓香,似乎是要掩盖什么气味,白翛然不愿探究,一路眼观鼻观心地走了进去。
太子此时翻着袍袖,正和戚无涯在窗边对弈。
“回来啦?”他看了白翛然一眼,如此说道。
“特来给殿下请安。”白翛然道。
太子笑笑,落下一枚棋子。对面的戚无涯迟迟未动,太子抬眼就见戚无涯直直望着白翛然,眼神复杂。而白翛然垂着眸子,似乎没有发现。
太子立刻轻哼一声,手指捏起一枚玉子,对白翛然道:“五日后,你也随孤回东宫吧。”
白翛然一惊!
戚无涯却一僵!他似乎急着要说什么,被太子扫了一眼后,又憋了回去。
之后,戚无涯抿着唇看向白翛然,眼圈荡泪,又被他狠狠忍了回去。
白翛然不明所以,当着太子的面又不能问,而太子也没给他们单独说话的机会,见白翛然不吭声,就道:“怎么你不愿意?”
“在下自然荣幸之至。”白翛然连忙行礼,看出太子有些不耐烦,他又道:“殿下,其实此番前来,在下还有一事请教殿下。”
“何事?”
“殿下觉得国院学子如何?”
太子略思索,道:“参差不齐。”顿了下,又补充道:“难为栋梁。”
白翛然道:“既然如此,殿下何不趁机选茁壮者,施肥浇水,假以时日,养成栋梁?”
“你的意思是,劝孤广进良才?”
“广进倒也不必。如今戚无尘去了运河工程,虽说有东宫背景到底势单力薄,不如为他选几名助力,助他扎稳根基。将来他们若成材必感念殿下您的培育之恩,何愁国无栋梁?”
太子笑道:“谁托你说项了?”
白翛然道:“原也是无尘的几位好友,叫陈跃、王几、章数知。”
太子对内监官道:“把这三人的檔籍调来,孤看。”
内监官忙应了一声出去。
白翛然见此忙肃容致歉:“在下过失,未备齐档案,反倒劳烦了大伴,望殿下见谅。”
“细枝末节不要介意。”太子无所谓地摆了下手,大概是笃定白翛然昨晚喝了那酒后绝不会背叛自己,太子对这种细枝末节的小失误从态度上显得格外宽容。
他问白翛然:“这几人的背景你知道多少,不妨先说来听听。”
白翛然还没说什么,一直没说话的戚无涯突然开口,道:“这几人的情况,微臣更熟悉。”
“哦?”太子轻笑,语气不自觉带出了三分宠溺,道:“那你来说。”
戚无涯便将陈跃几人的秉性,习气说了一遍。他是事实求是,连陈跃几人经常翻越学知山这等纨绔习气也没落下,听得白翛然在一旁直皱眉,太子反而哈哈大笑,道:“这样的人,竟能和无尘处得来么?奇也怪哉!”
戚无涯道:“虽有这些毛病,但他们对大哥情深义重,且处事圆滑。尤其陈跃,鬼点子多,很会变通。”
“嗯。”太子斟酌道:“若这样说,倒也值得一试。”
不多时,内监官将三人檔籍拿来,太子看过后,见都是良籍,家族三代内也无不良史录,便点头答应了。想了想又对内监官道:“你将那三人叫到舍院来,孤有几句话要嘱咐他们。”
白翛然和戚无涯都没想到,太子这次拍板定人能这么痛快。
很快,陈跃几人兴高采烈的来了,他们不知道,看着东宫内监官把他们几个叫走的其它学子们,此刻几乎人人因眼红而导致心态炸裂!
第46章 过河之车(三)
学子们看到陈跃几人被东宫内监官叫走, 个个羡慕嫉妒红了眼。他们本以为陈跃几人是沾了戚无尘的光,当得知是被白翛然推荐后,学子们的内心又无比复杂起来——
因为, 如果是沾戚无尘的光, 学子们觉得自己如法炮制去拍马屁或讨好戚无尘也心甘情愿,毕竟戚无尘的学识和能力远在他们之上,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但是,白翛然——
对他们来说, 白翛然就是那句典型‘曾经你对我爱答不理,如今我叫你高攀不起’的代表,原来他们有多看不起白翛然, 如今白翛然翻身对他们来说就有多打脸!让他们去巴结白翛然还不如让他们去始!他们哪里拉得下脸去讨好呢?
因此, 看着陈跃那几个凭借白翛然的关系一步登天,大部分学子只能干瞪眼,干着急!当然也有小部分真正有实力的学子不为所动,他们想得是秋闱凭真本事考取功名。
但是,国学院里大部分学子没有这个底气呀,因为秋闱不只是和国学院的同窗竞争,那是要跟全国的学子们竞争啊,远得不说, 就说每届科举单一个江南高家就不知明里暗里要分走多少名额, 其它世家大族又怎么可能没有呢?
寒门学子要出头自古就没那么容易。
纨绔子弟就更要另辟蹊径了。
很快, 有人像吃不到葡萄一样, 说:“……也不一定攀附上东宫就是好事,想想连解元……”
这倒确实是个鲜活的例子, 毕竟连华城还是得了太子赏赐的, 玉河楼那晚他还是跟着太子来的, 此刻不照样在兵马司大牢里还没出来。
就有人又说:“不要急,皇子有三位,听说明天二皇子就来了,咱们抓住机会不也一样?”
众人连连应和。
于是,在众学子对白翛然羡慕嫉妒眼红的讨论声中,太子已经完成了对陈跃、王几和章数知的考教。
他当面问那几人:“你们可知录司、路呈是为何?”
说白了就是记录数据,整理资料,两边跑腿的官职,但是太子亲口问出来,他想听得肯定不是这种基础的解释。
陈跃心思活泛,一听太子问,立刻就抓住了关键,道:“乃是守护运河工程核心机密不被泄露的重中之重。殿下,放心,我们几个就算堵上这条性命也绝不会让机密泄露出去!”
太子便笑了,他点点头,似乎对陈跃的回答相当满意。但是,光嘴上说显然还不足以取得太子的全部信任,他先给内监官使了个眼色,才道:“能得几位爱卿相助,也是孤之幸。既然如此,便让我们共饮一杯,以此盟誓。”
内监官从外面端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两只酒壶四只杯子。太子一壶一杯,剩余归陈跃三人。
白翛然站在一旁,两股酒香扑面而来,其中有一股酒香和他昨日与戚无尘共饮时闻到的香味很相似。他心中暗暗一惊,因此留了心,待陈跃几人饮过酒后,满脸荣光地退下,白翛然也告辞紧跟着追了出去。
意外的是,陈跃几人没有走远,竟然就在太子舍院外不远处的道边等他。
白翛然几步过去,正要说话,竟遭到陈跃几人郑重行礼。
陈跃道:“今日陈某能有这番机遇多亏白兄引荐,陈某铭记于心,他日若白兄有用得着我的,尽管吩咐。”
王几和章数知也是附和。
白翛然帮他们本不是为了求他们报答,他只是为了:“白某别无所求,只愿明日列位赴任之后,能助戚无尘一臂之力。”
“这是自然,”陈跃说着,与王几和章数知交换了个眼色,纷纷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白翛然被他们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转移了话题,开玩笑般问道:“太子殿下赏赐的酒,味道如何?”
王几笑道:“那当然是极好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道如此美味的浆液,怎是一个甘烈可说?!”
陈跃道:“明明就是果酒的味道,哪里甘烈了?”
章数知道:“不对吧,我喝着很辣啊,还有一点腥……”
三人边走边就那个酒是什么味道,争论起来。
白翛然走在一旁,听他们三人争论,若有所思。那酒在他闻来虽然香气浓郁,昨日入口后却没有特别的味道。刚刚那酒香的味道应该不会错,就是跟在红袖招他和戚无尘喝的那壶是一样的,可是,为何陈跃等人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呢?
莫非这酒还能是入不同口显不同的味儿?
思及此,白翛然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二哥白跃灵总爱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次他听见他二哥跟他爹吵架,说什么‘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要做出来给你看,这世上肯定有……不同人不同味……’
那时候白翛然还太小了,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是,不同人不同味的概念,他却是在那时第一次听说。
这一晚,白翛然回到舍院,短短几天,这院子里原本住的人不是病了,就是进去了,要么就是去赴任了,竟然根本不用他换房也清静得只剩他一个人了。
还真是世事无常,变化莫测。
即便如此,白翛然也没有搬回自己的屋子,他东西都搬戚无尘屋里了,如今戚无尘不在,也不用再搬,他直接住了就好。
宣杏虽戚无尘去了东郊运河。墨桃依旧守着白翛然。他准备好洗澡水,见自家公子都已经成了东宫谋士还对着那张计划表在背书,十分不解,就问:“少爷,你都已经是东宫客卿了,为何还要背这些?”
“客卿乃攀附得来,不能证我本事。未来别人提起也只会说我是佞臣。可是,若我凭自己的本事考出来,那就不一样了,我要正经进士出身,方显白家男儿本色。”
墨桃点点头,道:“我懂了,就像大少爷和二少爷他们都是武状元出身一样,少爷您要考个文状元,对吗?”
白翛然:……
“反正,我也不能比哥哥们差太多。”
墨桃兴奋得挥舞着小拳头给少爷加油,白翛然却大手一挥,问他:“之前租的那十间院子是不是还剩一间没动?”
“嗯。按少爷您的吩咐,用了的九间院子都已经退租了,用的租赁人的身份是东宫给的,就算被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剩下的这一间,是我单独租的,这院子离考场近,又大又干净,少爷是想搬过去吗?”墨桃压低了声音,笑着问。
“不。趁着秋闱热度,少爷我要发笔横财。咱们最近开销不小,该回回钱了。”白翛然笑着说。
墨桃明显不解其意,挠着头说:“少爷你是想要干什么呀?”
白翛然想要干什么,第二天他就知道了——
翌日一早,白翛然跟着学子们出了早操,在去膳堂的路上,他遇到了李教【员】,便拉着人,问起了历年科考资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