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5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谢长明撑着头,在灯下看它。
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将墨水吹干了,即便有灵气支撑,墨鸟也在顷刻间颓塌。
假的东西就是这样的。
谢长明要的是真的。
他看着纸上那块干掉的墨渍,没有扔掉纸,收在抽屉里,站起身,吹灭了摇晃的烛火。
谢长明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再想,很快入睡,却做了个梦。
梦里的谢小七蹲在他的肩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恼了,歪着脑袋,要啄谢长明的脑袋。
它经常任性胡闹,谢长明见惯了,不与它一般见识,依旧做自己的事,不理会它。
况且谢小七是个小废物,喙短且钝,啄不痛人。
谢小七见谢长明没有反应,勃然大怒,大发脾气,扑棱着翅膀,飞到书桌上,拨开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的字大如斗,每列之间空行很大。谢小七的爪子往砚台里蘸了几下,凶狠地在好几页上印上爪印。
是的,这小废物不会化形便罢了,连话都不会说。为了交流,谢长明编了本常用字词的小册子,谢小七想说什么,就用爪子在那个字旁边踩一脚。
写完后,谢小七叼着那册子往谢长明身前飞来,上面赫然按着两个词。
“坏人!讨厌鬼!”
“叽叽,喳喳喳!”
谢长明被叽叽喳喳吵了一夜,天还未亮便醒了过来,难得地觉得疲惫。
小东西。
谢长明叹了口气,他心想:小秃毛要是找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它和鹦鹉关在一起,最起码要学会怎么说话。
他从前不是这样想的,也没有如此残忍虐待幼鸟的打算。
重生回来的第一年,谢长明想,若是能找到谢小七,他便在发现的灵脉旁造个院子,以灵脉为界,种一片高耸入云古桐树,外人不得入内,里面种谢小七喜欢吃的仙果。再搬一个湖泊,用珍珠和宝石堆成个湖中岛。院子里不许放别的鸟——防止谢小七羡慕它们漂亮的翎羽,也没有猫或是别的天敌。林子里养几头驯服的白鹿,湖里放一群飞鱼,任由谢小七驱使。
可谢小七没在第一年出现。
到了第二年,若是找到了谢小七,谢长明便打算将家安在一个已经荒废了的福地里。福地里有半条灵脉,够养活一个中等大小的门派,屋子也没破败,算是干净整洁,很有古风。里面还有桃林、清潭,风景宜人。
但,现在已经是第四年了,谢长明还是没找到小秃毛。心情好时,谢小七是小七;心情不好,谢小七就是小秃毛。
很明显,谢长明现在耐性耗尽,心情很坏。新建院子是不可能了,福地也没了,若是找到了小秃毛,先抓起来好好修炼,修不出人形不许出笼子,学不会说话不给吃松子。
谢长明就是生气罢了。
养了十多年的鸟,白吃白喝,说跑就跑,也不回家,找不到鸟影,完全不顾主人的心情。
这是什么道理?
谢长明生气得光明正大,理所应当。
他已完全忘了,在这一世,并没有养过谢小七一天,或许那笨鸟都改头换面,连名字都不一样了。
或许,谢长明是想到了,但他拒绝接受这个白当了冤大头的可能性。
冤大头谢长明打了会儿坐,待到天光大亮,起身去山脚的食堂吃饭。
他本打算吃完饭就去藏书阁走一趟,不料许先生传来消息,说是安排已经出来了,谢长明被分到灵植园种果子,现在就要去见灵植园的龙郢真人。
灵植园在千徇峰上,和住着学生的青临峰不相邻,不过千徇峰上有三个传送阵,十分方便。
谢长明走下传送阵,往前行百余步就是玉策园,这是个专种仙果的院子。
龙郢真人是千徇峰峰主,白须白发,穿了一身宽大的白袍,仙风道骨,是世人心中仙人的模样。
他同谢长明说了几条玉策园的规矩,又交代完谢长明的任务和排班,便立在原处。
谢长明拱手准备告辞。
龙郢真人踌躇了片刻,叫住谢长明,犹豫道:“今日叫你来,有一件事要你做。”
说完,他从身后拿出一篮子采好的果子,递到谢长明面前。
这果子自然不是给谢长明的,而是要送给住在青临峰峰顶的长明鸟盛流玉的。
谢长明不大想和盛流玉打交道,推托道:“我与那位盛公子,昨日有些矛盾。”
龙郢真人很不赞同他的话:“这有什么不妥?你们同在上霖真人门下,有同窗情谊,即便冲突几句,不过是少年人之间的闲话。若你不去,难道要我亲自去不成。”
“自然不成。”
龙郢真人自问自答完,又畅想起了未来:“待果子送多了,你再替我约他吃饭。”
说到这里,龙郢真人似乎是想到长明鸟是个神鸟,不食人间烟火,改口说要喝酒。又想到盛流玉才十五岁,也不大该饮酒,最后道:“与他一起品茶,用三百年前仙山落的雪水。”
麓林书院里似乎人人都想同长明鸟搭上关系,因为传闻里他是神鸟,能上听天意,而天意降临在人的身上,便是命运。
这世上太多事不如人意,自己求不出答案,只能抱着微薄的希望祈求天意。
不知龙郢真人又有什么求而不得。
话已至此,这件事便不大好推托了,谢长明拎起篮子,往青临峰顶去了。
路途漫长,谢长明不好御灵力飞行,无聊地翻了翻仙果,都是些谢小七不喜欢吃的。这些果子虽然灵力充沛,味道都不怎么样。
但或许长明鸟口味不同。
毕竟谢小七只是只修不出人形的笨鸟,长明鸟是人人都要巴结的神鸟。
走过山腰,人烟便稀少起来。愈往上,人声愈稀,只余谢长明的脚步声。
峰顶开辟了间院子,匾额上写了“疏风院”三个字,院子不算大,但也比谢长明八人混住的地方要大上两倍有余。
大门紧闭,门前冷清,连个侍奉的门童都没有。
以那日的排场来看,谢长明还以为盛流玉要带上二三十个伺候的人。
不仅如此,屋子前还栽了一丛繁茂的蔷薇,堵住了通往大门的路,似乎是拦着不让外人进来。
谢长明觉得不大对,盛流玉才搬进来一天,书院里肯定安排的最好的房子,怎么会一天就让蔷薇堵了门?
他摘下一个花骨朵——脉络清晰,栩栩如生。直到将花瓣揉碎,没有汁水,才显出与实物有些许不同。
是幻术。
谢长明穿过蔷薇丛,叩了几下门把手,无人应答,又等了片刻,推开了门。
院子内空落落的,似乎一人都无。
谢长明顺着小路往前走,偏过头,看到了一个碧色身影。
盛流玉睡倚在梧桐树下,歪着头,后脑勺抵在树干上,玉冠丢在一旁,长发披散,散了一地,上头落满了梧桐叶,似乎是睡了很久了。
谢长明走到梧桐树下,看得更清楚了些。
盛流玉很白,兴许是由于魔气缠身,皮肤是缺少血色的苍白,像是雪山上的冷玉。解开一半的烟云霞松松垮垮地挂在鼻子上,隐约露出眉眼的形状。
即使才十五岁,也能看得出小长明鸟的人形很美,且冷极。
谢长明的心微微一动,或许这就是神鸟。
盛流玉忽然皱了皱鼻子,似乎嗅到了什么。
一般失去五感中的某一个,别的感官会补偿性地更加敏锐。
而盛流玉失去的是两个。
他嗅到了松子与檀香混合的味道,不久前才从某个人身上闻到过。
谢长明低头看他。
只见盛流玉的睫毛抖了抖,烟云霞又往下滑落了些,他含糊着道:“讨厌鬼?”
声音泠泠,很是动听。
哦。
错了。
看来这小病秧子闭口禅修得也不怎么样。
谢长明沉默地退后几步,到了安全的、不能听清梦话的距离。
因为他直觉这小病秧子方才说的梦话指的是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鸟:骂人词汇匮乏。


第8章 仙果
盛流玉做了个梦,一个经常做的、相同的梦。
梦里他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四周没有光、热、声音,也没有草木,没有为幼鸟搭建的温暖的巢穴。
这是个很冷的地方。
他不喜欢。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地方,翅膀伸展不开,这才意识到,他还只是一枚未破壳的蛋。
即使是神鸟,在还是一枚蛋的时候也是很弱小、做不了什么事的。
所以他很想知道这里是哪儿,也只能缓慢地移动蛋壳,想要翻一个身,去看看背后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的时间似乎是凝滞的,他终于艰难地打完了滚,才发现这里是上下都没有坡度、笔直的山峰截面,往上看不到太阳,往下深不见底。
他的运气好,卡在了一个缝隙里,没有掉下去,变成一颗碎蛋。
他费力地往外看,对面是同样陡峭的山峰,上面布满了绿莹莹的光点,拥挤在一起,像是碎掉的翡翠,在泥水里打过滚,连发出的光都是脏的,照不亮周围。
似乎有什么在寻找他,想要吃掉他,却不能接近。
他有点害怕了,乖乖地、小心地将壳转了回去,宁愿面对黑暗,也不想看到那些碎翡翠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石头、无数片碎翡翠和一枚未破壳的蛋。
太阳和月亮不会在这里的天空升起,风霜雨雪也落不到这里。
他不知道这些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还是每个未破壳的幼鸟都会做的可怕的梦。
因为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一切都很模糊。
不过这次的梦有所不同。当盛流玉意识到这是一个梦的时候,梦却还没有结束。
他闻到松子的味道,和不令人讨厌的檀香混合在一起,很诱鸟。
十五岁的长明鸟从来没有吃过人间普通的松子,却本能地知道这种果实的味道和名字,可能鸟都会知道。
不仅如此,他还能闻得出一个与一堆松子,松子仁与松子壳的差别。
所以也知道那人有很多松子,剥了壳,堆在一起,没有吃,似乎是为谁准备。
竹林里没有别的鸟,那人要剥给谁吃呢?
如果不给他吃,又为什么要剥?
可那人确实没有给他吃,把剥好的松仁都收起来了。
甚至,还是当着他的面。
大约是在梦里的缘故,盛流玉坦然地忘掉了他与那人素不相识的事实和种种的不合情理之处,最后得到了结论。
那人是个讨厌鬼。
梦到这里醒来。
醒来时,盛流玉感受到一个人影,那人——那讨厌鬼就站在他面前十步开外的地方。
这是十分陌生疏远的距离,但才从梦里醒来,脑子还不太清醒的盛流玉只觉得冤家路窄。
谢长明看那位尊贵至极,人人都要巴结的长明鸟从睡梦中醒来,睡姿不大体面,落了满身的梧桐叶。幸而只说了不会留证据的梦话,没有流口水。
谢长明上前两步,将篮子递上去,装作不知道盛流玉是个小聋瞎的事实,一字一句同他说了这仙果的来历。
果然,小病秧子估计一句也没听见,待谢长明说完了好一会儿,才矜持地点了点头,像是正潜心修行闭口禅。
虽然果子是送给盛流玉的,但很明显长明鸟不能有失身份,便未将果子接到手上。
谢长明不计较这些,毕竟他是凡人出身。他便走到屋子前,推开门,屋里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
看来盛流玉身边是真的没有留一个伺候的人。
他把篮子放到桌上,发现桌上的玉牌正在发光,应当是许先生发来的消息。
小病秧子又聋又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谢长明顿了顿,还是顺手拿起玉牌,往梧桐树下走去。
这次不是十步开外,倒是离得很近。
盛流玉接过玉牌,不小心触碰到凹陷的地方,灵力四散开来,在玉牌上方凝结出实质,与谢长明收到的消息不同。
谢长明想了想,透过玉牌传来的灵力是没有温度的,盛流玉“看”不到,许先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
盛流玉伸出手,想要触碰传来的消息。
他穿了一身广袖碧衣,不知是绸缎太滑,还是他太瘦,一抬起手,便露出小半截雪白的手臂。手腕上戴了一个镂空的镯子,像是几根莲枝缠绕而成的,上头镶了三朵莲花,其中一枝并蒂莲已经开了,独余一朵待放的花苞。
谢长明多看了一眼,盛流玉却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镯子。他的指尖瘦且白,指尖轻轻掠过那几行字。
许先生道:“盛公子莅临麓林书院,是书院的荣幸。想必院长曾说过,你只管来待两年,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但我不同,我是严格的师长,不能容忍麓林书院有不学习的学生。让盛公子白费几年工夫也很不妥。所以,书,是一定要读的,课,是一定要上的。”
“学生的考察以半年为期,若是半年后,盛公子不能通过考试,只得再继续待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最可怕的后果:如果过不了考试,盛流玉就要永远上学,永远待在麓林书院。
不过片刻,灵力四散,那几行字也永远消失在了天地间,不复存在。
天知,地知,许先生知,盛流玉知。
谢长明离得近,也看得清清楚楚,没忍住笑出声。
他偏过头,看向盛流玉。
小病秧子虽眼上罩着烟云霞,可依旧看得出他十分震惊,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仿佛在说:“这,这和当初说的不一样!”
虽然盛流玉没有说,但谢长明很确信他就是这个意思。
是不大一样。
按照许先生的意思,小长明鸟是到了年岁,为了向天道展示麓林书院的成果,来溜一圈当吉祥物,什么也不用做,享受别人上学自己睡觉的快乐的。忽然晴天霹雳,遇上许先生,不学不行。可盛流玉又与其他人不同,他是个小聋瞎,不是努力就能学会的,很多门课,只怕真的是瞎子摸象,得不出所以然来。
盛流玉似乎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往后靠了靠,抵在梧桐树上。
谢长明有些同情他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依旧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拱手,朝盛流玉道别。
盛流玉勉强挥了挥手。
谢长明推开门,穿过蔷薇丛,往山下走去。
一片梧桐叶载着个纸团,摇摇晃晃从院墙内飞了出来,停在半空,用力将纸团掷了出去。
谢长明背着身,头也没回,伸手将那个纸团拦在了半空中。
梧桐叶完成了任务,轻飘飘地往下落。
谢长明展开纸团,上面写着:“我是在修闭口禅。”
言下之意,他听到谢长明笑了。
后面似乎还有几个字,但都被涂黑了,已经不能分辨。
看来,也不能算完全的小聋瞎,半聋半瞎。但要离得那样近才能听到,寻常时候做不到,还是装作修闭口禅,不听不看,与人疏远,平日里不说话方便。
但又忍不住辩驳,提醒谢长明自己知道了他方才失礼的举动,他记住了。
谢长明将那张涂黑一半的纸条看了好几遍,笑了笑,觉得小长明鸟看起来冷淡娇矜,也有点可爱。
后又想:可能鸟都有几分可爱,无论是灵兽,还是神鸟。
谢长明走后很久,盛流玉还一直记着他那时笑话自己。
他耳朵是不太灵便,那一声笑是很短促轻微,可离得那样近,他又不是完全聋了,怎么听不见?
他明面上是在假装修行闭口禅,旁人又不知道他耳朵不太顶用,可见那人是故意笑给自己听的,是嘲讽自己,十分可恶。
讨厌鬼果然没骂错。
盛流玉撑着脑袋,终于接受了要和众人一同读书,还要考试的现实。
过了片刻,盛流玉放下玉牌,不小心碰到一个篮子,意识到那是讨厌鬼送来的仙果。
他心想:那人大约是为了竹林里的事悔过了,特来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