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此处,席风手中的残魂忽然一震。
以为他是听见师尊的话受到触动,刚要说什么,又觉不对。
随后,席风的手骤然一空,残魂竟是自行散了。
星星点点的白色荧光弥漫在周围,有些落在他的身上。
一些零碎记忆蓦地闯了进来。
一个潮湿逼仄的石室中,挂着一幅画。画中人一头白发,面若霜雪,却执剑斩了一段飞花,是这幅画中仅有的一抹艳色。
画名《道子心》,落款处恰好隐在阴影中,席风没能看清画师的名字。
记忆到此为止,画魔神魂彻底消散,不复存在。
“啊呀,没了。”席风冲未晞耸耸肩。
未晞垂下眼帘,看向地上已经冷了的躯壳。
“不好意思,这不是你家画魔的身体。”席风一挥手,将颜如玉的遗体收了起来。
了结此事,席风不欲久留,随意扫了一眼,洛无欢和惊澜似乎不在人群之中,索性也不去管了。
他要赶去找白藏。
……但白藏在哪呢?
刚才情势紧急,只顾着让折情带白藏离开,但他到底把人带哪去了,席风却并不知道。
“带上我带上我!”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席风回过头,是个穿淡青色长衫的人,没有见过。
他没动,看着这个人毫发无伤地从焚骨天火中走过来。
“青羽上仙。”未晞脸色铁青道。
青羽没应他,笑眯眯看着席风:“我是白藏的旧友,你带上我,我知道他在哪儿。”
席风奇怪:“你怎么知道?”
这还得多亏先前白藏给了青羽的那滴精血了。
青羽没有多作解释,先掐诀探寻了一番白藏的位置,而后落下传送阵。
“找到了。走不走?”
毕竟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席风略有犹豫,一时没动。
青羽便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席风被他说动,抬脚入阵时,未晞忽然又把他叫住了。
“把火熄了,金枝岛已经经不起摧残。”他干巴巴道。
“哎~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青羽搭着席风的肩,冲他一扬下巴,“焚骨天火燃尽世间万物,是为‘终结’,而终结过后,又有‘新生’,方成轮回。
“金枝岛的灵脉原本已经枯死,如今得了焚骨天火洗礼,七天七夜后便能浴火重生,再焕生机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头头是道,一时间连席风都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
趁着未晞也被他说得愣住的空当,青羽抓起席风的胳膊,把他带进了传送阵。
不过须臾,席风离开了明音,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
风雪扑面而来,脚下是坚实的冻土,和一望无际的冰原。
席风第一眼望出去,以为是云崖山,细看却又不是。
青羽也面露惊讶:“昆仑?”
“昆仑?”席风重复了一遍。
折情怎么会带白藏来了这里?
眼前的雪松树底下,安静伫立着一座茅草屋。不出意外,白藏现在就在里头。
席风向前走去,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上一章发出来掉了好几个收
92、昆仑宫(一)
推门的时候,门框低沉厚重的声音仿佛推开的是尘封千年的地宫陵寝。
屋里暗得什么都看不清,越发凸显满室的药味苦涩。
席风小心翼翼踏进去。
倒是很好找,一共就两间屋,白藏在里头那一间的床上躺着,安静得像是再不会醒过来。
唯一的窗子被厚厚的窗帘挡个严实,满室黑暗中独独亮了一盏微弱的小灯,吊在白藏床头边。
“引魂灯。”青羽在席风身后道。
席风一怔,立刻收回了脚,不敢再向前靠近半分。
“引魂灯……做什么用的?”
引魂吗?
白藏他……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席风觉得嘴唇有点干。
青羽拍拍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别紧张,只是稳神固魂而已。”
他推了席风一把,推到白藏床前,终于见到这个脆弱得快要破碎的男人。
白藏身上血污已经被悉数除去,只穿着干净的白色内衫,松松垮垮,更衬得他病骨伶仃。
席风在床侧半跪下来,伸出手,却只敢握住冰凉的发梢,小心又贪婪地摩挲。
屋里只有他刻意压抑着的,因害怕而粗重急促的呼吸。
青羽在一旁伸出手,释放灵力过去探查一番,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席风,你得帮帮他。”
“怎么?”席风猛地抬头。
“他的神魂在散,靠引魂灯恐怕不行。”青羽面色凝重,“你进他心境里去,试着把他唤醒。”
席风:“好,我进去以后该怎么做?”
青羽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只说了两个字。
席风听了古怪地看着他:“你确定?”
对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席风只得按他说的在床旁打坐,伸出右手与白藏握紧。很快,一道金光自他眉心流出,隐入了白藏体内。
每个人的心境模样都是可以随意改变的,比如白藏残魂住进席风的心境后,他就把心境布置成了一座田间小院,屋后种着繁茂大树,院里满是盛开的芍药。
他觉得白藏应该会喜欢这样。
却万万没想到,白藏本人的心境竟然是一道火山天堑。
焦黑的山石底下岩浆翻滚,热浪卷上来,烤得席风口干舌燥。
隔着天堑,对面一块悬石上,坐着白藏的神魂。
他看起来很悠闲,两条腿垂着,没穿鞋子的脚来回晃荡,丝毫不觉自己正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
“师尊——”席风喊道。
隔得太远,声音还没到白藏那边,就被火热的山风吹散了。
席风想了想,只能冒险跳过去试试。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温度的影响,他心中有股燥热无从发泄,越看对面的白藏越觉得痒痒,只想立刻奔过去,将他抱个满怀。
稳妥起见,席风化了焚骨原形。
纵使他不太愿意以兽身示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形态的他,弹跳力要比人形强得多。
向后退了些许,席风盯着白藏的方向,飞快地跑了起来。
巨大的雪白妖兽在悬崖边跃起,山风将他的皮毛吹出层层雪浪。
不过须臾,席风已到了天堑另一边。
他抖抖身上被吹乱的毛,重新恢复了人形。
“师尊。”这次的声音能被听见了。
白藏回过头,微微讶异:“席风?你为何在此?”
“我来带你回去。”席风爬上悬石,与他坐在一处。
原来天堑这一边,有一抹绝处逢生的绿色。
白藏刚才就是在看这棵藤,从地缝中艰难地探出头,张着细小的须,抓住一切它能抓住的东西,继而攀上更高更远的地方。
“我过去也很弱,只能依靠你。”席风偏过头,目光回到白藏身上,“现在我可以和你并肩,也可以保护你了。”
白藏笑笑:“嗯。你已不需要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席风忽然严肃起来,他意识到,白藏的想法可能有一些偏差。
但白藏摇了摇头:“我知道。”
“我只是……有点累了。”
白藏一歪身子,碰瓷似的倒在席风怀里。
神魂相触的感觉是微妙的,他像是一块冰融在席风身上,变成柔软的春水。
席风伸出胳膊,从背后将他整个圈住,抱紧。
“你累了就靠着我歇一歇,想睡多久都可以。”席风的声音低沉缓慢,“但是,你不能不醒来。”
刚才小屋里他那样苍白无声地躺着,险些把席风吓死。
白藏轻笑:“我偏不醒,你能奈我何?”
“那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席风低着头,忽然伸手掰过白藏的脸,强行与他对视。
他是在开玩笑,但眸子里的脆弱和深深倦意,也是真切存在的。
“白藏,别离开我。”席风一手扣在他脑后,一手捏着下巴,不加商量地直接吻了上去。
白藏只挣了一下,而后意外地顺从与配合,几乎是予取予求,唇瓣被生涩的吻技弄得又红又肿。
席风面露愧色,觉得有点抱歉,却猛地听见……
「还……还想要。」
“你……”席风眼中一暗,理智瞬间被抛诸脑后,直接压着白藏,再次啃咬上去。
天堑边的悬石上,两道神魂渐渐融为一体,被山风吹得金光四散。
……
良久,小屋里的两个人才一起醒来。
青羽自来熟地端着茶杯坐在桌边,笑意浓浓:“你们醒啦。”
席风:“……”
「这个人怎么也在。」白藏心里道。
席风从地上起身,给他掖了掖被子:“青羽上仙带我找到你的。”
“哦。”白藏收回目光,看向席风。
「你果然能听见我的心声。」
席风轻笑一声,俯下身,在他耳边道:“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说完,还顺势偷了个香。
「哎呀旁边有人……」
白藏翻个身,拉起被子蒙住了脸。
席风心中柔软得都要化了,没再去逗他,轻轻落下床帏,转身打个手势,把青羽叫出去了。
“他醒了,应该就没事了吧?”席风问。
青羽点点头:“多加休养即可。”
得了他这句话,席风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在外屋坐着,也不知道能不能点灯,黑咕隆咚地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是被踹开的,竟然直接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风雪呼啸着闯了进来。
折情踩着门板进屋,再转身把它抬起来,安回门框上。
收拾妥当,一道幽紫色魔焰燃起,将房间照亮。
折情回过身,冷不丁看见桌边齐齐瞅着自己的两个人,被吓得一个激灵。
“你们俩是鬼吗也不点灯!”他咆哮道。
席风一脸无辜:“我不知道能不能点。”
折情简直想把他扔出去。
但忍了又忍,终是没说什么。
鼓囊囊的乾坤袋搁在桌上,折情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起初是各种各样的仙药灵果,席风不认识,但能觉出它们灵气充沛。
后来的东西就变得古怪起来,各种鸟类的脚爪,蓝色的亮晶晶的鳞片,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什么动物的粪便,被冻住了,硬邦邦得像一堆石头。
最后,他竟然掏出一只比人还大的鸟来。
它已经死了,细长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致命伤痕,死得干脆利落。
“夜鸦!”青羽叫出了它的名字。
席风不确定地问道:“这些……做什么用的?”
不会是要给白藏吃吧。
折情果然道:“给你师尊准备的药。有一些只有昆仑才有,要不然我才不来这鬼地方,冷死了。”
青羽在一旁探头探脑,啧啧道:“真要给白藏吃这些啊。”
看起来不太能入口的样子。
席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急忙拦住折情:“我师尊他不能吃东西。”
白藏神魂有损,复活后无法融进原来的躯壳,只能以灵力维持。
“我说了这是要吃的吗?”折情冲他俩翻个白眼,“他虚弱成那样,也就只能泡泡药浴了。”
泡药浴啊……席风放下心来。
然后便和青羽一起帮着折情,把那堆东西都一一处理好。
“在哪里泡呢?”席风又问。
这个茅草屋里站了他们三个大男人和一只死夜鸦,已经非常拥挤,实在没有地方再摆一只大浴桶。
折情揉揉酸痛的老腰:“屋后面有个冷泉,但是你得想法子让它热起来。”
“这个简单。”席风立刻跑了出去。
昆仑的风雪总是彻夜不停,冷泉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席风先在冷泉四周落下结界,把风雪完全挡住,再在结界里燃起几处焚骨天火,将积雪渐渐融化。
初步收拾妥当,他又跑回屋里去,把那些东西都搬过来。
折情和青羽都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揣着手齐齐站在旁边看他跑来跑去。
总算全都搬过来以后,席风抹了把汗:“然后直接放进冷泉里吗?”
“对对对,全放进去。”折情指挥道。
席风便又一股脑儿把他们都扔进水里。
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折情走过去伸手一试,忙叫他:“水温不够,再弄热点。”
席风赶紧又放出焚骨天火来把水烧热。
随着热气渐渐氤氲蒸腾,水里那些东西竟然都化了,彻底溶在泉水中,变成黑乎乎的药汁颜色。
“行了,把你师尊带过来吧。”折情伸了个懒腰,最后嘱咐道,“你记得维持冷泉的温度,每晚这个时候带他来泡两个时辰,连泡九天,他的神魂会稳固很多。”
席风赶紧应下。
方才他们走后,白藏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正被席风抱着往外走。
“唔……去哪儿?”他抓着席风的衣裳,因为冷而往怀里缩了缩。
“给你准备了药浴。”
席风一直抱他到冷泉边的石头上坐下,再伸手帮他解开衣带。
白藏伸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抽抽鼻子,嫌弃地按住了席风的手:“我不想泡。”
席风停下动作,冲他挑起眉毛。
「看起来好恶心啊……闻着还有犀牛粪和夜鸦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