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囍-第10章
熠熠生辉
1 年前


“结果我十岁来书斋的时候,你已经拿着刀在杀猪了。”木葛生笑道:“行啊老二,那年你才十二吧?七年就学有所成,怎么办到的?”
“先生教的好。”
“师父是天算子,怎么教你墨家的东西?”
“先生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去了一趟蓬莱。蓬莱剑阁有铸剑宗师,得前辈指点,我学的很快。”
“你还去过蓬莱?”木葛生来了兴趣,“怎么样,好玩不?”
“规矩太多,有次我杀了一只白鹤烤来吃,一堆童子追着我打。”松问童想起一事,“明天书斋有客造访,似乎就来自蓬莱。”
“这倒不稀奇,师父的客人什么样的都有。”木葛生躺在房顶翻了个身,懒洋洋道:“你明天不是要下山么?说不定来的是旧识,不见见?”
“没兴趣,那帮修士都是事儿精,见面就让我赔他们的鹤。”
“一只鹤而已,赔就赔呗。”
“三百年的灵鹤,你让我去哪赔?我顶多赔他一只三个月的鹅。”
“……那你还是下山躲债吧。”
第二日木葛生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打着呵欠路过水榭,忽然一愣,“师父?您今天不是有客?”
银杏斋主坐在水边,正在糊一把伞,“问童告诉你的?”
“对,他忙着躲债,昨儿半夜就匆匆下山了。”木葛生上前执了个请安礼,“您这是在糊伞?最近要下雨?”
“要立冬了,晚来天欲雪。”银杏斋主道:“此伞不避雨,避雪。”
“避雪不避雨。”木葛生乐了,“师父风雅。”
“附庸罢了。”
“是我说错话了。”木葛生一拍脑袋,“师父不是风雅,是风骨——上次来的那个诗家怎么说的来着?白衣临水畔,风骨映寒窗。”
“知道你今日要去关山月,这是先拿为师练嘴皮?”银杏斋主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还是又没钱了?找你大师兄要去。”
“大师兄一早就给我留了钱啦。”木葛生掏出一只钱袋,“老地方,我一找就找到了。”
“正南离位?他又把钱给你留在了灶台底下?”
木葛生动作一顿,“师父您怎么知道?”
离卦是林眷生最喜欢的卦象,离为火,焰上有火,明上有光。
“离为火,人心亦为火;离取明,人心亦取其明。”银杏斋主随口道:“给个零花钱都不忘循循善诱讲道理,你这个师兄比我这师父都用心。”
“哪里哪里。”木葛生舌灿莲花,“比不得师父才学倾世。”
“口才倒也是天算一脉传下来的本事,我不曾教你,你却颇得其精髓。”银杏斋主将手边鱼食倒入水中,递给木葛生一只碗,“既然学会了,不如发扬光大。”
“啊?”
“这碗是前代遗物,不可摔了。”银杏斋主道:“你今日带它下山,摆摊算命,什么时候钱把碗装满了再回来。”
木葛生:“……”
“莫慌,前代执此碗走街串巷,靠的就是巧舌如簧。”银杏斋主悠然道:“算不出来,就忽悠。”
关山月是城中最有名的乐楼,门前贴一副描金彩联——关山一月,皆为同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春宵之客。楼外开着花店鞋店旗袍铺子,养活了一整条街的产业链。
顶楼是雅间,天字号房价格最贵,轻易不待客,今日却坐满了人,“十三幺,我和了!”淡妆妇人笑着拍手,“小童儿,掏钱!”
房间正中开了一张麻将桌,周围坐满莺莺燕燕,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富家少爷一掷千金的阔气,然而众人对话却完全两样,“小童儿最近长高了不少啊,有没有按时吃饭?”
“一顿不少,赵姨放心。”
“小童儿上次送我的那支簪子倒是别致,她们都看着眼馋,不知是在哪买的?”
“自己做的,姑姑们若喜欢,我再多打几副便是。”
“童童有没有用胭脂铺子新出的雪花膏?”
“用了,太油,不过冬天倒合适,三姐可以买来试试。”
“童哥哥,你看我这指甲做的如何?”
“这花色你用着太艳了,待会儿给你画个新的。”
“还有我还有我……”
松问童坐在麻将桌下首,花丛之中对答如流,神色却并不狎昵。安平曾听木葛生说过,松问童是天生的人生赢家,当年先代墨子与花魁成亲,满楼上下皆大欢喜,始终惦念着当年缘分。后来墨子不会带孩子,被众人抢着养,五岁之前松问童是在脂粉堆里泡大的,如今来关山月等于探亲,满屋子都是他姐姐妹妹三姑六姨。
松问童生的极漂亮,据说小时候曾被裹在锦绣里当女孩儿养,如今房间里还有乐姬带了旗袍往他身上比划,“来帮姐姐试试,看看上身花样!”
松问童倒不反感,他素来坦率,对自己的长相并不避讳。墨家对民间杂学皆有涉猎,聊起护肤妆容也头头是道,不似人生赢家,倒像妇女之友。
不过更搞笑的是旁边这位。
乌子虚被一群人围在正中,哆哆嗦嗦打出一张牌,“和、和了……”
“呦,乌少爷赢了?”赵姨笑吟吟地拍手,“可巧小童儿这儿输光了,赢钱拿来,刚好补上!”
“输光了。”松问童朝乌子虚伸手,“给钱。”
乌子虚一张脸涨的通红,借着拿钱的机会拽过松问童,竭力小声道:“老二你要钱可以直接找我拿!你把我带到你家来做什么?!”
“改改你那破毛病,一见女人就吓得半死。”松问童一边数钱一边道:“你打理乌家产业少不了和女人打交道,上次是谁被请去喝花酒,结果吓哭了跑回来的?”
安平:“……”
他倒是真没看出来,乌子虚平时进退举止从容有度,是银杏书斋中最稳重的一个。若论能言善辩,乌子虚可谓与木葛生不相上下,只是木葛生歪理成灾,开口通常把人气个半死,一条舌头能杀人,而乌子虚却是温润委婉,循循善诱,一把流水般的嗓子娓娓道来,令人如沐春风。
只是如今玉面少年成了煮熟的西瓜,平日里的温文尔雅都拿去喂了狗,神色不知是气是急,“我待不下去了!你你你……我们快走!”
“走什么走,钱还没输光呢。”松问童打个响指,接过一支烟,“话说你学会抽烟没有?”
乌子虚看起来要疯了:“你饶了我罢!”
松问童不理他,自顾自叼着烟打牌去了,“照顾好咱家老三,别让他下牌桌。”
乌子虚这里苦不堪言,木葛生那边倒是如鱼得水。
银杏斋主命他算卦,这人倒没有投机取巧,还真认认真真摆起了地摊,一边晒太阳一边招徕。
他这地方选的很妙,就在月老庙前,摊位旁是个卖香烛供品的小店,门口挂满了大红的姻缘线。他生的俊俏,又妙语连珠,一会儿摊子前就聚了不少人,“小先生,这是我刚从庙里求的签,你看看能解吗?”
“恭喜姐姐,姻缘天成,下回媒人再来,不妨松口去看看。”
“小先生能不能帮我算个平安?我未婚夫最近要出远门……”
“庙里有平安符,灵验的很,姐姐可以去求一枚,记得贴身携带,可保一路顺遂。”
“小先生也帮我瞧瞧……”
好一番生意红火,来客大多是女子,算一卦桃花姻缘。有姑娘红着脸问自己的如意郎君会是什么模样,木葛生不知看见了什么,笑着一拍桌,遥指前方,“姐姐快看,您未来夫婿生的和他一样俊!”
人群哗啦啦扭过头去,只见路中间站着个少年,手提药箱,神色如雪,眉眼几乎可以入画——正是柴束薪。
他听到这边响动,微微侧身望来,算卦的姑娘顿时红了脸。
木葛生支着下巴,朗声笑道:“好俊俏的小少爷,要不要来算一算姻缘?”
柴束薪看他一眼,不发一语,转身进了对面宅院。
“真可惜,是个不爱搭理人的脾气。”木葛生倒也不生气,笑眯眯看着眼前人,“姐姐放心,您未来夫婿比他亲热的多。”
木葛生摆摊一直摆到了临近黄昏,人群渐渐散去,他也不急着关张,悠哉游哉坐着抛铜板。
远处夕阳西下,街对面的宅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柴束薪看见他,脚步一顿,“你还没走?”
“这不等着最后一单生意嘛。”木葛生将花钱排开,“三九天,算一卦?”
柴束薪微微皱眉,“你叫我什么?”
“嗐,反正我叫你什么你都不搭理,就不要在意这个了。哎你别走啊!”木葛生扯住对方袖子,“算一卦呗,我在这儿白算一下午了,好歹让我挣个晚饭钱。”
“放手。”
“我就不。”木葛生一脸你奈我何,你敢走我就原地撒泼。
两人僵持片刻,柴束薪开口道:“为何不收钱?”
“懒得算,看看面相大概卜个凶吉,八九不离十,但是不全准。”木葛生道:“天算门下有规矩,不准之卦,不可得酬——不过没什么人遵守就是了,我们这一脉本来就没多少人。”
柴束薪看着桌面上的山鬼花钱,沉默片刻,道:“算什么?”
“这倒是稀奇,求卦的问算命的算什么。”木葛生听的笑了起来,“不遇大事不求大解,那便小算个运势吧。”
说着反手一抛,他动作随意,却又像一掷千金。花钱在桌面上哗啦啦散开,落成一卦,木葛生拈起一枚,笑道:
“得遇淑人,阴霾可去,大吉。”
柴束薪神色未变,掏出钱袋放进碗里,“语焉不详。”
“已经说的够明白了,是个吉卦。”木葛生看起来很满意,“今儿运气不错,卜了两卦,都挺吉利。”
“还有一卦是什么?”
“和你的差不多。”木葛生打开钱袋,“得遇淑人,柳暗花明,大吉。”
说着哗啦啦一抖,铜板落入碗中,不多不少,刚好一整碗铺平。
“今儿是个好天。”木葛生笑道:“黄道吉日,宜出行。”


第12章
那一日蓬莱来客,为的是上门求人,最后带走了林眷生。
“不知所为何事,师父起了一卦,决定让大师兄过去看看。”木葛生翘着二郎腿数他的钱,“还是大师兄好,走前还记得给我留零花,哪像我爹,几年见不着一个子儿。哎老三,你每次去酆都,你家那群长辈会不会给你塞体己钱?”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传来,边咳边道:“有是有,但都是冥钞,再多也花不出去。”
“老四你少和他说两句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里住了个痨病鬼。”房门被一脚踹开,松问童端着一只汤盅走了进来,“老三你省着点咳,再咳你那嗓子就废了。”
“我有什么办法。”乌子虚捏着一只烟杆,无奈道:“谁知道抽烟居然这么难学?”
“姑妄烟杆是阴阳家历代相传之物,和老二的舐红刀一样,是每一代无常子的身份象征。不说别的,单是点烟召阴差,你总不想每次都被人看见呛得死去活来。”木葛生道:“长此以往,难□□言蜚语,听说现在酆都已经有人说这一代无常子是个不会抽烟的奶少爷了。”
“去他妈的奶少爷,老子一刀给他剁了。”松问童将汤盅揭开,“润喉的,喝完接着学。”
“老二你熬了雪梨银耳羹?”木葛生眼睛一亮,刚要下手就被拍开,“滚,没你的份儿。”
“偏心。”木葛生撇撇嘴,转头看向乌子虚,“话说昨天老二带你去了关山月?怎么样,感受如何?”
他不说还好,乌子虚顿时一口梨卡在嗓子里,呛得半死不活。
“闭嘴,有完没完。”松问童一巴掌拍上木葛生脑袋,“厨房锅里还有,想喝自己去盛。”
“看来是不怎么样。”木葛生了然,“不过这次老二你居然没输个底儿掉?赵姨怎么放你回来的?”
“输光了,老三钱也不够。”松问童的脸黑如锅底,“赵姨让老三唱一曲,唱完就放人。”
木葛生一惊:“老三唱了?!”
“唱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唱的什么?”
“哭丧词。”
“……啥?”
乌子虚听不下去了,辩解道:“我是阴阳家人,历代无常子只学这个,还不是老二你非要我唱。”
“那你就大晚上唱哭丧?”
“这是最轻的了,无常开口鬼见愁,我再唱点别的怕是会招来什么东西。”
“你这会儿倒是能说,昨晚怎么不见你这么淡定?”
木葛生听着两人拌嘴,忍了半天,最终发出一声大笑。
随即就被开门扔了出去。
木葛生闲来无事,找了两棵看起来结实的银杏树,撑起吊床,闷头大睡了一觉,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就在他梦里数钱数得正高兴的时刻,有什么东西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他迷迷瞪瞪睁开眼,以为又是松问童在闹他,“老二你找死啊……”
接着他就清醒了,因为面前的人不是松问童,而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雉鸡。
双方瞪小眼片刻,木葛生眼疾手快地抓住鸡脖子,直接提了起来,“老二什么时候又养鸡了?”说着上下晃晃,“这么时髦,还给你做了个染烫?”
雉鸡发出一阵断气似的尖鸣,木葛生不以为意,先一股脑将鲜艳的尾羽拔了个精光,接着幸灾乐祸地站起身,“又有一只毽子了,带你去给老二看看,哈哈,气死他。”
结果松问童看着他手里的鸡,摇摇头,“这不是我养的。”
“不是你的?难不成是白水寺的僧人养的?不对啊,他们不是忌荤腥吗?”木葛生有些意外,提着鸡脖子上下看看,“难道是野生的?这年头野鸡都这么花俏了吗?”
“它和普通雉鸡长得也不太一样,雉鸡虽艳丽,但颜色没有这么……别致。”乌子虚斟酌着用词,“像是被谁丢进了染缸里。”
木葛生手里的鸡浑身彩色,红橙黄绿青蓝紫一样不少,仿佛它祖宗七代是七仙女,方才配出这么个花红柳绿的杂种。“吃吗?”松问童打量着木葛生手里的鸡,“可以做一锅鸡公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