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却不在乎凡俗规矩,只盯着看。
“绛珠灵气更胜,怪哉。岂不乱了算计?”
“你并非此间之人,你是谁?”
除了林蕴,没人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当是疯话。
贾琏也在这个时候追来。
“好啊,跑得这样快竟然还进了园子,冒犯娘娘威严,快将他们捉起来!”
场面乱成一团。
贾政连忙阻止。
“住手,这是为宝玉看病的大师,琏儿不得无礼!”
训斥叫小厮住手,又对林蕴姐妹道。
“这里杂乱,你们先回去,等过几天再来看宝玉。”
正在安排,突然听林蕴冷声说道。
“你们既然是来救人的,为何不彻底绝了祸患?今日能害府上人,明日就能去害别人,还是说你们只想结个善缘,并不想济世救人?此等私心,怕是下辈子也不得位列仙班。”
这话说给普通人全是闲言,说给修行人却有业力。
和尚道士怒目圆睁。
“休得胡言!我等有缘自来相助,如何私心?各人皆有缘法,遇着了方可出手。”
等的就是这句话。林蕴拉着林黛玉往前一推。
“那正好,你们见着我妹子就是有缘,近年来总有神鬼之事扰她安眠,你们何不解上一解?”
见他们不说话,林蕴讥讽。
“怎么,才刚说的话就不作数?可见不过是欺世盗名,遇见厉害的就偷些功德来用,真正的好事半点也做不成。”
“你们没见过我,我却知道你们。我妹子幼时出生你们就上门来讨,要化她出家,是也不是?”
贾政大惊失色,想起贾宝玉糊涂时说“离开”“出家”之类的话,再看二人如临大敌。
“你们,莫不是也要化了宝玉去?”
世人多信神佛,见到他们二人哪个不是礼敬有加?便是有不信的,也不敢轻易得罪,何曾被人这样质问?
一时无言辩驳,只说“凡夫俗子”“愚人”的话感叹。
林蕴挡在林黛玉身前,陡然气势暴涨。
“你说我不是此间之人,还真说对了。我乃异世神魂来此间历劫,劫满归去。你二人若要功德,何不也来度我一度,不比那什么花啊草的强?”
“琏二嫂子就是我治好的,你们若比我强,也叫贾宝玉立时站起来复原,我才服你们!”
一众人全被唬住。
贾琏却知道王熙凤是如何清醒过来,明白林蕴在胡说,眼珠一转。
“不错,我也是来渡劫的,你们可看的出我原身是谁?前儿梦见西王母,叫我早日回去呢。”
神仙志怪故事谁没听过?编都能编出几句来。
贾政终于明白他们在胡吣,却不制止,眼睛盯着那对僧道。
“你,你们……善哉善哉。”
念两句不回应众人,竟是转身要走。只见他脚下两步跨越数丈,眨眼到大观园门口。
贾琏抄着家伙。
“妖孽哪里走,抓你去见西王母!”
满院子丫头小厮追人的追人,关门的关门。
贾政捶胸顿足。
“真是冤孽,我就知道那玉不是好东西。说是辟邪,多少年为这娇惯他,如今又引来妖孽,真是冤孽啊!”
林黛玉好言相劝,却难以安抚,求助地看向林蕴。
“姐姐,我那铁钱若是给了宝玉,可能使得?”
“当然不行!”
林蕴想也不想,立时否决。
“那东西我带着就是讨个吉利,在你身上才有用,谁知道给了旁人如何?这对僧道虽不是什么大善的修行之人,却有几分本事,你该不会忘了宝姐姐的冷香丸吧?”
这一提醒,林黛玉猛然想起随着金玉良缘传出来的冷香丸流言。当年只道是瞎话,如今细想,可不正是一僧一道?
贾政不明所以,细细问过,更惊恐。
“果真有这样的事?蕴丫头,你说他们曾要化着你妹妹走也是真的?岂不是说,他们早就盯上咱们几家?”
越想越怕,匆匆回去,竟吩咐不许救贾宝玉,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贾母王夫人自然不依,询问撕闹一番,最终还是按僧道留下的法子照做。将贾宝玉搬到王夫人那里,早晚由王夫人亲自照料,旁人不许靠近。
又过两三日,贾宝玉能吃些饭汤粥水,众人方才如释重负。
贾政看过一回,摇头去前院,果然不再过问贾宝玉任何事。
贾母不以为意。
“宝玉这回病,说不定就是你吓得!每日叫他读书上进,不管了才好,我自然管着我的宝玉!”
他们混乱且不说,王熙凤却趁没人注意,悄悄到降云馆。
“老太太忙着管宝玉,我思来想去,这事只能跟你商量。听你二哥哥说,大约你还懂些。”
叹一声,命平儿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匣子,露出里面巫术人像。
“啊!什么脏东西!”
林黛玉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王熙凤忙伸手盖上。
“是我该死,该提前跟你说一声。若是害怕就回你屋去,我只跟你姐姐说,快回去。”
被吓得心慌,林黛玉却不肯走,在门口脚凳坐下。
“那僧道实在邪门,见了我还说胡话,少不得和我有关。你们只管商量,我坐远些听着。”
王熙凤看林蕴一眼,才说道。
“这是在我床头发现的。难怪突然发这怪病,原来是被人诅咒。幸好姑姑庇护,不然我怕比宝玉还惨。”
“我寻摸着这里有,宝玉哪里说不定也有,叫平儿找机会去看却没找到,定是有人趁机拿走藏起来。能摸到我和宝玉的屋里,定然是府里的人!”
管理贾府这么多年,反倒叫眼皮底下的人暗算,王熙凤恨得面部狰狞。
林蕴试探着引导。
“能做出这种事不一定是家里人,但一定有这种本事。你只管想想谁有这种本事还能进来,肯定错不了。”
王熙凤果然敲着腿盘算。
“咱们家养着小尼姑,都是凑数的,外面念经说佛的倒是不少,却没几个真本事。往来除了馒头庵,就是马干娘。”
一个一个点过去,竟然没有可疑的。
“馒头庵要有这个本事,早发财了。马道婆是宝玉的干娘,更不可能……”
“那可不一定。”
林蕴突然插话打断,叫王熙凤一愣。
“你怀疑谁?”
第 62 章
不是怀疑, 是确定。
林蕴心里腹诽,嘴上却道。
“常言道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你有玉护着, 宝兄弟又引来僧道, 下手的人定然有报应,你只管派人去查看。”
话语间如此自信, 叫王熙凤一怔。
“什么报应?以往我是最不信阴司报应的话, 如今虽然经历了这遭,却也别想诓我。”
正是因为以往不信,才会做了那些胆大狂妄的事情。以后再不敢,至少不能叫姑姑在天上看见。
王熙凤悄悄想着,便听林蕴道。
“你没听说过?用巫蛊压胜之术诅咒别人的时候若是被破了法,所有祸事都会加倍回到自己身上。早年听说书先生讲, 这种报应在苗疆叫做……反噬。”
正经的大家闺秀从哪里去听说这种事情?屋里几人被林蕴说的一愣一愣。
“果然问你是来对了, 等我查清楚是谁, 看不扒了他的皮!”
王熙凤一拍手,雄赳赳带着平儿出去, 不忘将桌上匣子也带走。
林蕴愣会神, 眨眼问林黛玉。
“我是不是不该说?”
瞅着没外人, 林黛玉过来。
“呸,就显着你了!往常人家都夸宝姐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偏你净懂些歪门邪道的, 还编出什么异世神魂来。《聊斋》看多了,你也《拍案惊奇》?”
啐两口, 自回屋去。
随着贾宝玉病情缓和, 贾府暂时算是安生下来, 大观园里姑娘们也敢说说笑笑, 不用提心吊胆。
唯有蘅芜苑里,薛姨妈忍着心痛卖了两个铺子换钱,只盼着万一贾宝玉有个什么闪失可以有薛蟠依靠。
谁想钱是送去了,那些人却改口,说薛蟠早就不在京城衙门关着,换到刑部大牢里去。
“我可怜的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说好了只要将钱送过去你哥哥就能回家,咱们家铺子也卖了钱也给了,怎么还不能回来?”
“他是犯了什么罪,哪里就要关到刑部大牢?真是没有天理王法啊!”
她哭的撕心裂肺泪如雨下,身旁薛宝钗却感觉自己的头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
“你使人去送钱,他们可还说了什么其他的话?哥哥与人打架不是一回两回,偏这回不一样,可是打了什么权贵家的孩子不肯放手?”
“若是咱们家说不上话,便找姨丈问问,哪怕不能帮我们接哥哥出来,问清楚也是好的。”
薛姨妈只顾着哭,早忘了这回事,支支吾吾。
“他们只说是什么上面查案子,我也没听明白。等我去找你姨母商量。”
匆匆擦了眼泪便去找王夫人。
薛宝钗在后面提醒。
“别说请他们帮忙赎人的话,宝兄弟还未病愈,你只管说母子情深,请姨母帮忙打探!”
也不知薛姨妈有没有听进去,薛宝钗坐在桌边,看着典卖铺子的契约出神。
父亲刚去世时,家中基业尚在,亦有皇商的名头。才三五载竟然走到如此绝路,剩余旺铺不过二三,田庄不过四五。
当年锦衣玉食,如今却典卖度日。
自嘲苦笑,薛宝钗收起契约,强打精神。
“莺儿,你传出话去,叫店里掌柜准备着,我和夫人明日去查账。尤其城东那两家,就说账本不对,我准备把铺子赁出去。”
“哎。”
莺儿答应一声,觉得姑娘今日奇怪,却不敢问,匆匆出去找人传话。
薛宝钗从柜中取出账本仔细对过,将其中问题暗暗记下,不等薛姨妈回来,自往降云馆去。
“你们大姑娘可在?”
小厮请过安,叫小丫头传话,才放薛宝钗进去。
走进屋子,赶巧林蕴也拿着账本,正在头疼。
“你来的正好,快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回头定要他们重新请个账房先生。”
薛宝钗依言过去,却见是镖局的账。
“这账倒是没错,可记账的人大约不擅长,这页和后面第三页是连着的,你这样看。还有这里,是和上一页接着。”
“你若是看不懂这些,只管看月底的总账就是,怎么倒查起这个来?”
有人指点,林蕴终于从乱麻中找到线头,闷着头研究片刻,大概知道哪里跟哪里连。
“我也不想看,是爹爹叫二哥给我送来的,说这是新开的分镖局,以后给我当嫁妆,看不懂不是容易被人诓骗?这些武夫记账写的乱七八糟,一桩生意分开四五页写,我眼睛都花了。”
好容易理清楚一桩,忙把账本收起来趁机休息会子。
薛宝钗在旁边凳子坐下,笑道。
“他们又不是学这个的,只管一笔笔收入支出记下来,穿插混乱也是常见。自然有专门的账房整理成总账,再送到你跟前,也不值当什么。”
“不是有李嬷嬷教你们姐妹管家理事,她怎得不在?”
林蕴起身倒茶,随口回应。
“父亲监察百官查出不少贪赃枉法,忙的睡觉都没时间,我和玉儿不放心,就叫她先回去照顾几日。新府也即将收拾完毕,四月二十就是好日子。”
从蘅芜苑出来薛宝钗心里就存着事,又说些无关的闲话,正思考如何说明来意,猛然听见最后一句,脑中慌乱。
“日子都选好了?老太太怕是舍不得你们回去。”
早料到会有这遭,林蕴笑容得意。
“陛下有旨:合家搬迁。扬州两位姨娘已经在来的路上,掐算着日子呢。总住在别人家算什么事?等回家我就是大姑奶奶,全家上下谁不听我的?”
张扬自信的笑容晃了薛宝钗的眼睛,让她生出无比羡慕。
如果可以,谁不愿意在自己家做说一不二的大姑奶奶,又何须投亲靠友看别人脸色?
叹两声把心一横。
“我正是为这事找你。薛家产业十不存一,若要重新立起,须得有人支持。你当初开铺子,是什么门路?”
刚倚在塌上的林蕴瞬间坐直,瞪大眼睛上下打量。
“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还以为你铁了心把自己填进去。”
薛宝钗苦笑,拨弄着手上的戒指。
“曾经我也以为,只要我能狠下心来,至少能过的好些。终究还是我想的简单。你可愿意救我一回?”
林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可善又可亲。
“不。”
屋内空气突然顿住,薛宝钗无意识紧抓桌角。
“为什么?”
林蕴又重新换回倚着的舒服姿势,开始组织语言。
“时机未到。其实按照我个人看法,薛家是你的拖累,只要有退路你绝对舍不下薛家,除非逼上梁山。”
“如果有一天什么拖累都没了,你才是你。”
薛宝钗愣神半晌,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墙外竹荫,突然回头睨她一眼。
“都说宝兄弟病了,你倒比他还会说疯话。薛家倒了,我又哪里去?今儿时候不早,我先回去。”
说罢告辞离去,虽未拒绝,却亦不远。
林蕴反思。
“确实是疯话,在这个年代敢舍弃家族的人万中无一,就算是我自己,还不是被送回林家?只是亏了林家没有薛蟠这样的混账祸害,不然我还没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