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福运绵绵-第14章
正太王子
1 年前


“装没瞧见。”陆幼薇低声提醒。
这么一说,乔拂才反应过来,眼前的钟玉妩虽仍是绮年玉貌的少女,身份却已不是可随意寻衅的小官之女。
因不愿在死对头跟前落了下风,她赶紧缩着脑袋当鹌鹑。
可狭路相逢,玉妩哪会放过乔拂?
走近凉亭时她故意驻足瞧过去,淡声道:“乔姑娘,许久不见。”
这般招呼,想装聋作哑是不可能了。
陆幼薇与乔拂慢吞吞地回头,看到玉妩站在树荫下裙角微动,妆容盛丽。她的腰间坠着环佩宫绦,身后还有王府随从恭谨侍立。极为分明的尊卑跟前,没人敢视若无睹,随意造次。
陆幼薇纵已跟楚王定了亲,却因婚事筹备得隆重,尚未完婚,仍是待嫁之身。
而乔拂虽是皇后内侄女,却无品无爵。
众目睽睽下,她们哪敢放肆。
两人硬着头皮,与亭中众女一道起身拜见。
陆幼薇颇有城府,纵使再怎么不情愿,皇家威仪之下却仍知道进退,礼数行得周正。唯有乔拂心高气傲,又素来看重颜面,这般当众低头行礼,嘴里虽没敢说什么,脸上却已憋得泛红。
恐怕就连那口小白牙都快被咬碎了。
玉妩垂眸瞧着这对老冤家,想起从前她们的嚣张姿态,脑海里无端飘过四个字。
——狐假虎威。
不过还挺让人愉快的。
驻足片刻,远远又见陆凝母子迎面走来,兴许是来寻陆幼薇。
玉妩不愿跟他们照面,从小径绕开。
*
在乔陆二女跟前故意露了露威风后,周曜交代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玉妩从前清闲散漫惯了,端着王府孺人的架子赏花着实有些不自在。随意转了两圈,听说魏夫人近来身体不适,连今日的牡丹宴都没来,便早早出了北苑,去敬国公府探望。
到得那边,却见花厅锦绣,魏夫人正与一位年轻的道士说话。
玉妩颇觉诧然,“伯母谈玄论道起来了?”
“也就最近的事。不过这位道长确实非寻常道士可比,如今在京城里名头响着呢。”魏婉仪才刚说完,时娇便已忍不住道:“是呀!这阵子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清玄道长的名字,连我娘亲都有些着魔,想请到府里一会。”
“这么抢手!”玉妩感叹。
时娇道:“可不是么!这人灵着呢,前阵子下雨,京郊有处山崖松动坍塌,宁远候夫人就是因他的提醒才逃过一劫。还有韩相的夫人,也是因他提醒避了场祸事。林林总总算起来,十来桩事情都被他说中了。你说灵不灵?”
这般说来倒真是挺灵的。
难道又是个天赋异禀之人?
玉妩心下暗诧,进了花厅之后不免将他打量。
道长生得倒是极为清俊,年将弱冠,身姿修长,一袭道袍披在身上,当真如山林里走出的活神仙,还是年轻英俊的那种。
见着玉妩,他也客气有礼,抢在敬国公府人出声之前,便抱着拂尘拱手道:“贫道谢清玄,拜见钟孺人。”
这称呼道出,在场众人都愣了。
须知他进京是上月底,彼时玉妩早已嫁入王府,除了回门之外半步都没踏出王府。
谢清玄怎会认出她?
倒是谢清玄本尊气定神闲,微笑道:“贫道拙技,惊扰孺人了。”
“道长客气。”玉妩面露浅笑。
好在魏夫人听说过道长的本事后,对此已见怪不怪。只是没想到玉妩会亲自登门,忙牵住她手,温声笑道:“殿下难得过来,婉仪也不知道说一声,这样的大事,我该去府门口迎接的。”
说着话,忙命人奉茶捧果,入座说话,望向玉妩的目光慈和如旧。
谢清玄也未辞别,只避在亭外负手远眺。
直到玉妩动身,他也回亭中辞行。
魏夫人惯常在家礼佛,对道门中人也同样敬重,难得请他过府指点,亲自送到府门外。
谁知临登车前,谢清玄却忽然开口。
“贫道有件事想请教殿下,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仙风道骨的男人,夏日里入目清雅,便是在这富贵鼎盛的门庭,当着天家仪仗,姿态仍不卑不亢。
仿佛在他眼里,这孺人之身份、公府之诰命,与常人并无二致。
玉妩倒颇赞赏他的风骨,因瞧着巷中无人,便往远处走了十余步,估摸着没人能听见了,才隔着两步的距离向他道:“道长请讲。”
“殿下嫁入王府,可是心甘情愿?”
这话问得太过突兀,令玉妩大为愕然。
谢清玄却是神情如常,只将目光落在她眉间。
风拂过长巷,气氛有一瞬的僵硬。
玉妩原本不欲回答这种唐突的问题,不过念着方才魏夫人对他的敬重,不看僧面看佛面,便只淡声道:“既安生嫁了过去,自然是心甘情愿的。道长为何这样问?”
“京中颇多传闻,我只担心殿下身不由己。”
谢清玄身量比玉妩高些,垂首瞧她时目光幽深而安静。
情知这话说得僭越,他没敢再招惹玉妩,只稍稍靠近,低声道:“不论这桩婚事为何而赐,淮阳王都命不该绝。不出五月中旬,北边就会有战事,届时他定会重整旗鼓。殿下是有福之人,如今不过暂时身陷困顿,往后定能蒸蒸日上,万不可灰心丧气。”
见玉妩目露惊愕,他伸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此为天机,殿下心知肚明即可,事成之前万勿泄露于旁人,免得招致灾祸。贫道冒昧相告是另有缘故,殿下定得守口如瓶,便是连至亲之人也不例外。切记!”
说罢,袍袖微摆,飘然而去。
剩下玉妩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这神神叨叨的道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
回到府里,已是落日熔金。
夕阳余晖铺满整座王府,淡金的色泽倒为威仪轩昂的映辉楼笼了一抹柔和。
因是用饭的时辰,玉妩过去时周曜果真醒着,让狄慎带她进去。舀汤喂饭的间隙里,玉妩将今日进宫面圣的情形详细说了,就连在乔陆二女跟前狐假虎威的事都如实交代,末了,还颇忐忑地问道:“这般行事不算过分吧?”
“不算。”周曜淡声。
玉妩明显松了口气,“我只怕做过了头,殿下知道后会怪罪。”
就这么怕他吗?
周曜心中哂笑。
其实他不但知道玉妩在北苑凉亭抖了点威风,还知道玉妩走后,乔拂在陆幼薇跟前着实抱怨了一通,口中有许多不堪之语。
那乔家上梁不正下梁歪,以国舅自居的乔公度口蜜腹剑,居心歹毒,教出来的女儿竟也粗莽无礼,满嘴生刺。回头等乔公度那老匹夫上门跪求时,总得让他押上乔拂,老老实实给他乖巧的小孺人赔礼道歉。
这些打算,周曜自不会说出来。
他只是倚枕侧卧,享受红酥小手送到嘴边的美味,偶尔还会暗嗅少女凑近时的淡香。
玉妩喂完了饭,自回清漪院歇息。
至于在敬国公府里偶遇谢清玄的事,她连半个字都没提。
毕竟在她看来,这世上虽有许多玄妙的事,但像谢清玄这般行径,着实有些疯癫。平白无故的,两人素昧平生,他那些失礼的问题、神秘的告诫,听着实在是故弄玄虚。
还不如每日送去的药膳实在。
玉妩将他抛在脑后,每日仍精心做好药膳送去映辉楼,就连端午佳节也不例外。
谁知时日匆匆,五月十四那日,竟真的传来了北边忽起战事且十分吃紧的消息。
孙嬷嬷说这事儿时,玉妩正绣香囊。
听见这话,针头一偏挑破了手指。
她忙将指头噙在口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含糊问道:“消息属实吗?”
“这种事奴婢怎敢胡说。”孙嬷嬷失笑。
玉妩却震惊得几乎僵住。
所以……谢清玄那天的话不是瞎说?
五月十四,堪堪应了不出五月中旬的说法,日子掐得半分不错。若那些话当真不是胡言乱语,按谢清玄的说法,映辉楼里重病卧床的淮阳王,她那病秧子般闭门不出的夫君,难道也要好转了?

酸了
当天夜里, 玉妩破天荒地梦见了周曜。
梦里天高地阔,鹰击鱼翔,她站在绵延无尽的瀚海黄沙之间, 看到周曜盔甲严整, 纵马疾驰。梦里她隐约知道, 那是地处边塞的沙州, 有零星藏起的绿洲水泊,更多的却是光怪陆离的戈壁幻海, 晴日里气象万千。
玉妩自幼长在山温水软的扬州, 从未去过北地,沙州二字她只在书中瞧见过。
她更没见过周曜身着盔甲的模样。
但在梦里, 一切却清晰分明。
仿佛她曾在那里生活, 看惯周曜驰骋激昂的英姿,看遍黄沙日落、丰美绿洲,以至于梦里的周曜和戈壁落日都那样真切,触手可及。
午夜梦回时她甚至有些恍惚。
不知道那梦境是她的想象,还是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迷糊中甚至不知身在何处。
等早晨醒来,脑海里却只剩下周曜。
玉妩揣着满心期待, 等药膳做好后匆匆赶去映辉楼。
然而迥异于想象中病情好转的奇迹, 周曜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只将头发拿玉冠束起, 捧了本书靠在软枕上闲翻, 等着她扶起来喂饭, 甚至连下地都懒得。就连他的脸色都没半分变化, 侧颜清隽却微觉苍白。
走得近了, 玉妩才看清那本书的名字。
是北边的地理志。
想来周曜虽重病卧床, 一时间难以横刀立马,领兵征战沙场,心思却还是牵挂着那片他曾叱咤纵横、保疆卫土的地方。
玉妩心里忽然就有些难过。
她缓步走到跟前,丝毫没提王府外的事情,只将周曜扶坐起来喂饭,过后又开了窗扇给屋中透气,散散满屋药味儿。
因今早佛宝去花圃里剪了些花,玉妩挑瓷瓶插出艳逸姿态,放在了窗口的长案上。
风吹进来,拂入阵阵花香,悦目的花枝对病人也是颇有裨益的。
她拿着水壶往上头洒些水珠。
周曜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渐而幽深。
换在从前,他最烦旁人乱碰他的东西,更不喜旁人在屋里指手画脚,映辉楼里的起居陈设也都由狄慎和管事嬷嬷打理,以简洁为宜。插花供瓶、玉炉焚香这种事,实在不合他的性子。
但眼前这景象却极为悦目。
他心里甚至生出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场景有些熟悉,令他格外眷恋,甚至怀念。
目光落在少女细软的腰肢时,周曜甚至觉得,那纤秀的细腰他曾搂在臂弯、握在掌心,不盈一握而娇弱动人。
是在成婚后的梦里吗?
清风徐徐而入,万物静默。
狄慎就在此时轻脚走了进来,拱手道:“启禀王爷,江姑娘带着柔嘉来了,说是想见您。”
“让她们进来。”周曜淡声。
*
江月媚已很久没出门了。
自打那日在牡丹花从里划破了脸,她就整日闭门,半步都没踏出望月楼。除了孙嬷嬷亲自来瞧她伤处时,却不过情面陪坐了片刻之外,更是不愿见外人。甚至于端午那日玉妩派人送去粽子美酒时,她也都是让琼楼收了,不曾露面。
直到边塞烽烟的消息传过来。
乌河以西,绵延高耸的山脉夹峙之间有条数百里长的狭长走廊,其间错落数州,是商贸往来的交通要道。
这回遭到东昌袭击的甘州就是其中最为狭窄的咽喉之地,也是经略边塞的军事重镇。
倘若此处失守,走廊被拦腰斩断,当初周曜费尽心思打通的商道也将不复繁荣。
她父兄战死埋骨的沙州等地,怕也会落入敌手。
江月媚毕竟长于将门,对此颇为挂心。
瞧着伤处渐愈,忙带着柔嘉过来,想从周曜这里寻个安心。
周曜显然也知她企图,并未阻拦。
狄慎在前引路,江月媚绕过屏风往里走了几步,瞧见侧卧在榻上的周曜,心中忍不住有欣喜涌起。她牵着柔嘉进去,盈盈福了一礼道:“媚儿拜见王爷。”
小柔嘉跟在旁边,亦乖巧行礼。
拜过周曜后她又朝着窗户的方向屈膝,软声道:“柔嘉拜见孺人殿下。”
童声稚嫩,却令江月媚一愣。
她愕然望过去,就见玉妩站在窗边,纱衣轻薄,彩绣轻盈的裙衫垂落,正往瓷瓶花枝上洒水。娇红的衣袖垂落至肘弯,露出纤弱白皙的手臂,而窗外青竹摇动,玉妩云鬟雾髻之下眉目如画,乍一眼瞧过去,只觉柔美之极。
但江月媚心底涌起的却是嫉意。
钟氏怎么又在这里?
她下意识垂目,藏起眼底汹涌而出的不悦,只垂首行礼问候。等情绪被强压下去后,才抬起头,竭力让目光清明。
玉妩抬手命她免礼。
她其实也没想到江月媚会在此刻求见,想起回门前听闻的事,不由瞧向江月媚的脸。
很漂亮的容貌,妆容比寻常画得更为精致,粉也敷得有点厚,倒看不出伤在何处。想来闭门调养了一个月,恢复得已差不多了,用脂粉稍加遮掩便可不留痕迹。
两人目光相触,江月媚微微闪躲。
玉妩心里哂笑了声,猜得她是来跟周曜请教军情,便带柔嘉去院里玩耍。
比起江月媚的九曲回肠,小柔嘉却纯真稚嫩。
王府里请了女先生教她读书习字,每日占去不少功夫,且江月媚又心存芥蒂,不愿侄女跟清漪院走得太近,常常阻拦。小柔嘉哪怕很想到漂亮的孺人那里玩,也没机会。如今碰见了,自是十分欢喜,在池边喂鱼时还念叨着想吃清漪院的糕点。
玉妩莞尔,答应她回头送去望月楼。
听说清漪院有只大狗,小柔嘉也想去看,玉妩自无不应。
等江月媚同周曜说完了话出来,要牵着侄女离开时,小姑娘还在念叨,“殿下答应柔嘉的糕点千万别忘了呀!等这阵子的课业写完,柔嘉就去找虎子玩。”
“放心,我让徐司闺亲自送去。”玉妩笑答。
而后转身回屋去取食盒。
周曜仍是她离开时的侧躺姿势,见她唇边笑意未散,随口道:“你跟柔嘉倒投缘。”
“柔嘉性子好,很招人疼。”
周曜颔首,似颇有同感。
在玉妩将碗盏装回食盒时,又问道:“这阵子,清漪院周遭没人盯着你了?”
“最近倒很清净。想必上回那人狼狈逃窜后,暂且收敛了。且虎子毕竟警醒,有它在身边转悠,总会让人忌惮些,我也能更安心。”玉妩含笑说着,不浪费任何给自家狗子说好话的机会。
周曜闻言挑了挑唇角。
胆小鬼,还得靠狗来壮胆。
*
兴许那谢清玄当真有些奇特的门道,此后数日,周曜的病情竟真的慢慢有了起色。
这日玉妩过去时,他一改寻常倚枕侧卧的姿态,竟是坐在窗边的圈椅里,将条腿搭在矮凳上,拿乌金冠束了发,衬得眉目修长俊挺。
窗口微风徐徐,阳光洒在他的肩头。
深青色的锦衫上有暗纹团花,那是产自扬州的锦缎,因是贡品,千金难求,裁成衣裳穿起来自是格外端贵。看惯了男人病卧散漫、面色苍白的模样,陡然见他锦衣玉带的装束,整个人都似神采奕奕起来。
就是连唇上那点苍白都不似从前惹眼。
玉妩的眼底忍不住浮起笑意,勾唇道:“殿下今日瞧着精神头不错。”
“时气渐热,该好转了。”
周曜将修长的腿收回,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今日做了什么?”
“鲫鱼汤,味道好香呢。”
玉妩揭开食盒,果然有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周曜纵然神情冷清,身体却极诚实地靠过来,就着飘散的香味深吸了口气。这味道勾得人馋虫大动,他也没再支使玉妩,自管取了筷箸,搛了香嫩的鱼肉来尝,而后接过她舀的鱼汤,抬碗轻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