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福运绵绵-第16章
正太王子
1 年前
正太王子
1 年前
顺蔓摸瓜,见到本尊也非难事。
狄慎很快就将他请到王府。
那会儿是后晌,周曜在甘州舆图里连着沉浸了两个时辰,双鬓微觉疲累酸痛。听狄慎说谢清玄找来了,他便将舆图锁好,也没换衣裳装病人,只管喝两杯茶润喉,金刀大马地坐进圈椅里,命狄慎带人进来。
很快,谢清玄大步而入。
他身上的青色道袍修长磊落,肘弯里掖着拂尘,宝冠下双眉修长入鬓,神情清正雅和,一眼看过去只觉仙风道骨,清逸超然。
被狄慎半逼半请地带进府里,他脸上不见半点愠色,也无踏足王府皇家的恭敬,只绷直了脊背,微微躬身行礼。
“贫道谢清玄,拜见淮阳王殿下。”
这个礼数里,已可窥出态度。
按规矩,他虽在京城名声鼎盛,论身份也只是个寻常道士,跟朝廷的僧录司更不沾边。像淮阳王这样的身份,哪怕是去皇家供奉的道观,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真人见了他也是极恭敬的,常弯腰为礼,笑容和善。
但眼前这个谢清玄,腰间就像是别了铁棍,行礼颇为敷衍,语气都颇冷淡。
仿佛周曜欠了他千百贯钱似的。
就连狄慎都察觉出不敬,重重咳了一声。
谢清玄装作没听见,只握着拂尘道:“不知殿下召贫道过来,是有何吩咐?”
“上个月你在敬国公府见过内子?”
“贫道有幸,确实见过孺人。”
“然后你就跟她说,不出五月中旬,北边会起战事,本王能重整旗鼓?”周曜斜靠在圈椅的扶手,手里把玩着白瓷茶杯,那两道目光却一错不错地落在谢清玄的脸上,半个表情都不肯放过。
谢清玄竟笑了下,掺几分无奈。
果然,她还是跟淮阳王说了,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在事情印证无需隐瞒后,因着机缘巧合,对淮阳王如实相告。
不知她眼瞧着预言印证后有何感想,在淮阳王跟前提起他时又是怎样的语气?
谢清玄无从知晓,亦不敢深想。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那么本王问你——”周曜抬眉,逼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如何未卜先知?”
“贫道既然穿了这身衣裳,自然会些玄门之术。不过王爷放心,这件事我就只同钟孺人说过,半个字都没跟旁人提起。甘州与京城有千里之遥,那边的动静也不可能传到京城。王爷行得端坐得正,贫道无意冒犯。”
谢清玄直视周曜的眼睛,不闪不避。
周曜打量着他,慢吞吞啜了口茶。
这个回答他其实并不满意。
毕竟玄门之术四个字拿去骗玉妩那种小姑娘还行,他是半点都不信的,否则这种能耐通天的鬼才早就被父皇收入麾下,为坐稳龙椅甚至长命百岁效劳了。谢清玄更不必费尽心思在京城博取虚名,又同玉妩说那些话。
此人行径怪异,必定有所图谋。
不过谢清玄并未张扬此事,确实令周曜心中稍安。
他审视对方,谢清玄则静立不语。
半晌,周曜打消了立时逼问深挖的心思,只抬了抬下巴,“如此说来,道长倒是个难得的不世之材。本王有意留道长在府上盘桓几日,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王爷行事谨慎,这是应有之意。”
谢清玄答应得倒是痛快。
周曜便抬了抬手,命狄慎送他去离映辉楼最近的那座客院住下,派人好生照看。
没多久,狄慎回来复命,神情间分明藏有惊诧,“跟着王爷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属下还是头回见到这种人,被软禁了却像是闲游似的,半句抱怨都没有。更绝的是,他来时拎了个小书箱,属下还以为装的是经书,谁知里面竟是两套衣裳,外加木杯、栉巾等物。”
“所以,他已做好了留在王府的准备?”
这回就连周曜都有些诧异了。
狄慎点头说是,也有些摸不透此人的路数。
周曜又问:“在哪里找到他的?”
“在信国公府外的长巷里。据他所说,当时他是应公府的长房夫人潘氏之邀,去为她答疑解惑。这种事他没少做,也不收半点谢礼,到哪儿都是两袖飘飘,寻常寄住在道观里,也无甚花费。听说王爷相邀,他也没废话,很痛快地就来了。”
沽名钓誉,出入高门府邸,图的却不是钱财。
那他为何而来?
且他还去过信国公府陆家。
那是个跟乔氏沆瀣一气的门户,据狄慎后来所查,当初乾明帝听了枕边风赐婚便是那潘氏撺掇的。陆家还有个跟玉妩青梅竹马,险些结为夫妻的陆凝。
谢清玄初次见到玉妩便说了那等足以震动京城的秘事,今日见着他却又态度冷淡,就像曾结过梁子似的。
种种线索汇集,周曜手指微顿。
“钟孺人何时回来?”他问。
出气
玉妩此刻还在梵音寺里。
那日周曜答应她去佛寺里进香时, 曾特地叮嘱,说府里出入的消息都有狄慎操心,她无需顾虑, 大摇大摆地出门即可。
玉妩听后放心了许多, 遂打消改装遮掩的心思, 因不愿太张扬, 只选了寻常穿的轻罗画衣,以珠钗花钿点缀。
即便如此, 高髻罗裳衬托如画眉目, 仍觉仙姿萼绿,袅娜绰约。
去映辉楼辞行时, 还令周曜恍神了一瞬。
临行前, 狄慎又派了校尉带人随行。
这些人同属狄慎统率的帐内府,都是跟着周曜上过战场的。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儿,俱有铮铮铁骨,论能耐论忠心,绝非李守素手底下那些酒囊饭袋能比的。周曜病倒后,负责王府守卫的亲事府鱼龙混杂,映辉楼和后院之所以密不透风, 便是狄慎统率这些人拼死守卫的功劳。
有他们随行, 玉妩万分放心。
因许久没见双亲,她还特地绕道钟府, 邀母亲一道进香。
谁知到了娘家竟碰到了姐姐钟玉嫱。
姐妹相逢, 自是极为欢喜, 遂备马套车, 母女三人同往梵音寺。
到得寺里, 惯常接待钟家人的知事僧亲自来迎接, 瞧见嫁入王府的钟家二姑娘竟也来了,稍觉错愕。不过他见事机灵,加之出家人性子沉着,扫见玉妩身后护卫的男子皆着寻常衣裳,并未穿王府护卫的服饰,便只如常合掌为礼。
“几位施主先去哪里?”
“先到佛前进香,再去住持那儿吧。”
知事僧闻言,先陪她们去大雄宝殿。
玉妩每回到佛寺都格外乖觉,进香叩首一丝不苟,因是还愿而来,不免又添了极厚的香火钱。过后绕过廊道侧殿,同往住持那里去。
谁知还没走到精舍小院,松柏环绕的廊道上竟有位熟人迎面走来。
——信国公府的长房夫人,陆凝的母亲。
自打初春退亲之后,玉妩这还是头回见到潘氏。
甫一瞧见那张脸,她的脑海里立时腾起当时细雨如酥,潘氏趾高气昂来退亲的样子。那会儿钟固言才被乾明帝贬值斥责,钟家势微力弱,没能耐跟如日中天的公府抗衡,便是明知陆家背信弃义,也无可奈何。
彼时潘氏仗着公府的势肆意抹黑玉妩的名声,闹得满城议论,更是恶行累累。
玉妩对她已无半分好感。
韩氏与钟玉嫱也都面露不悦,笑意骤然消失。
*
风穿过廊道,两拨人相向而行。
对面潘氏的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
她今日来梵音寺,是给陆凝和老公爷进香祈福的。甘州战事一起,乔皇后便觉良机难得,不止授意乔国舅举荐武将,试图取代周曜,就连粮草的事都选了交好的信国公祖孙俩亲自督办。
潘氏起初沾沾自喜,但近来甘州那边坏消息不断传来,却让她越来越担忧。
昨日夜里,她甚至梦见信国公被贼兵所擒。
虽说督办粮草不是上战场,没机会直撄敌兵锋芒,潘氏还是不放心,赶紧来求平安。
谁知竟会碰见玉妩?
她看着对面的母女三人,错愕之余,心底腾起种极为复杂窝火的情绪。
半年之前,她丝毫没将钟家放在眼里。
靠着科举入仕且毫无根基的御史,又跟商户结了亲,在世代承袭的公府眼里实在不算什么。即使在退亲之前,潘氏每回见着玉妩母女,也难免鼻孔朝天、暗自不屑。后来撺掇乔皇后将玉妩赐给淮阳王,也是为彻底断了儿子的念头,好让他将心思都用在公府前程上。
而至于玉妩,按潘氏的筹谋,在淮阳王死后定会遭受乔家报复,不是陪葬就是获罪。
陆凝就算还惦记着这姑娘,也没能耐跟去跟皇家作对,届时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谁知数月弹指即过,淮阳王竟然还没咽气?
这着实让潘氏十分懊恼。
此刻狭路相逢,玉妩虽没摆王府仪仗,但身后那几个虎虎生威的男子分明是王府护卫。
信国公府的爵位还在老公爷身上,赐予国公夫人的诰命也没另行加封,仍记在过世的老夫人头上。潘氏因夫君过世得早,只在多年前得过从五品的诰命,此后再无半分长进。只是仗着公府门楣,在京城极有脸面。
但这点品级诰命,却是逊于王府孺人的。
从前极为分明的尊卑,此刻忽然颠倒。
潘氏满身皆是雍容贵气的打扮,脚步却是越走越慢,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然而再怎么不情愿,路就这么一条,她没法不跟玉妩打照面。
近乎蜗牛般的步速,一点一点的往前挪,她最终还是站到了玉妩面前。
极为尴尬的沉默,面面相觑。
最后是玉妩身后的校尉重重咳了一声,提醒潘氏的失礼。
潘氏惊而抬眼,正对上校尉严厉的目光。
她终究没有在王府跟前放肆的胆量,目光扫过她从未放在眼里的钟氏母女,极不情愿地微微屈膝,就连声音都是僵硬的,“妾身拜见孺人。”说话间低垂着头,死死盯住地砖,双手紧握时,就连牙齿都是用力咬着的。
玉妩的眼底浮过讽笑。
她从来都不是仗势欺人的性子,更没觉得一朝嫁进王府之后就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可耀武扬威。
但潘氏显然是个例外。
抛开退婚那日的盛气凌人不提,单是后来陆家肆意踩踏玉妩名声的行为,便极为恶劣。
玉妩仍记得那阵子她遭受的种种目光。
若以德报怨,则何以报德?
她望着屈膝垂首的潘氏,也没出声,就那么静静望着对方。
直到潘氏行礼行得双腿微颤,就连脸上都憋红了,玉妩才状若漫不经心地道:“许久没见夫人,算起来都快半年了。听闻退婚之后,夫人不慎摔伤了腿,在府里静养了许久,如今腿伤该痊愈了吧?”
“已经痊愈,多谢孺人挂怀。”
潘氏几乎咬牙切齿。
玉妩从前看着陆凝的面子,对她颇为敬重,如今却是半点情分都不愿顾及。
她也丝毫不掩刁难的态度,任由潘氏拘着礼屈膝垂首,只侧头向母亲道:“伤筋断骨可不是小事,我记得从前在扬州的时候,有人摔伤腿,后来还落了病,每逢阴天下雨总要隐隐作痛。听说那滋味就跟蚂蚁啃噬似的,难熬得很呢。”
徐徐说罢,又问潘氏,“夫人身份贵重,想必调理得当,没落下毛病吧?”
潘氏满嘴的牙都快被咬成碎渣了。
摔伤之后,她确实请了太医精心调理,也用了天底下最贵重的药材,可惜还是运气欠佳,哪怕腿伤痊愈了,每逢阴天都要疼上许久。若是碰着下雨,更是难受得整夜都睡不着。
这个多雨的夏天,她被这疼痛折磨得活活瘦了一圈。
听玉妩提到蚂蚁啃噬,骨头缝里都隐隐难受起来。
在长久的屈膝后都快站不稳了。
潘氏的身子晃了晃,心知玉妩这是故意给她难堪,翻起了当日两府结怨的旧账。她出身伯府,嫁入公府,心气儿自是极为高傲的,自幼优渥半生荣华,何曾受过这般折辱?尤其对方还是她从前丝毫不放在眼里的小官之女。
这一刻,她只恨陆凝不孝,将她推入这般尴尬屈辱的境地。
更恨淮阳王命硬,竟还苟延残喘吊着命。
最恨玉妩狐假虎威,蓄意刁难。
但再怎么恨,她都不能流露出半分。
潘氏的掌心几乎掐出了血,一字一句道:“并没落下毛病。”屈膝行礼的双腿早已酸得打颤,屈辱之感亦如烈火焚心,她再也没法忍耐,促声道:“妾身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说罢,强撑着绕行离开。
华贵端方的长裙下,那脚步都是瘸着的,被锦衣仆妇匆匆扶住。
玉妩哂笑,仍往前慢行。
旁边韩氏想起当日女儿在潘氏手里遭受的种种委屈,向来柔善的人,都忍不住道:“阿弥陀佛,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当初为置玉妩于死地,费尽心思将玉妩推向火坑,如今倒是尝到这番恶毒心机的苦果了,真真是活该!
当然,有王府校尉在旁,这些话她绝不会说出来。
因着这个插曲,玉妩倒想起了件事。
上回见着姐姐的时候,她记得钟玉嫱就因钟陆两家退婚的事,在婆家受了不少委屈,令她和母亲大为担忧。只是那时玉妩自身难保,钟家也在夹缝里过得艰难,且朱家有信国公府当靠山,只能看着钟玉嫱受委屈却无可奈何。
这次碰面后各乘马车,方才又说了些家宅琐事,还不曾问及。
等从住持那里出来,玉妩便问姐姐近况。
韩氏闻言,竟悄悄叹了口气。
这分明是有事儿了,玉妩忙道:“难道朱家是变本加厉了。”
“何止变本加厉,就连朱逸之也……”韩氏眼圈一红,竟连话都说不出了。
玉妩心中揪紧,忙看向钟玉嫱,就见向来爱说爱笑的长姐蹙眉,脸上笼满了愁色。
*
钟玉嫱跟朱逸之的婚事,从前也颇惹人艳羡。
论出身门第,两家其实差不多。
钟固言的官职算起来还比朱逸之的父亲高上两阶,因韩氏出自商户陪嫁丰厚,家境也更优渥。不过朱家跟信国公府沾亲带故,虽说隔了两层,因朱逸之曾与陆凝同窗求学,偶尔也会有点往来。
这般门庭算起来半斤八两。
再论品貌,钟玉嫱的容色虽不及玉妩,却也极为出挑,议亲时几乎被踏破门槛。
而朱逸之也算青年才俊,皮相十分出色。
当初为求娶钟玉嫱,他没少花费心思,便是玉妩瞧着都颇为动容。钟固言也是看中他性情和善,肯对女儿用心爱护,才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婚后夫妻和美,婆媳融洽,钟玉嫱时常笑容满面神采奕奕,令钟固言夫妇十分宽慰。
谁知道一朝出事,朱家忽然变了脸?
起初只是婆母冷言冷语,挑三拣四的,变着法儿摆婆母的款,在钟玉嫱跟前立威。后来就连朱逸之都变了,不复从前的温柔体贴,只以钟陆两家交恶为由,让钟玉嫱跟娘家少往来,免得惹信国公府生气,累及朱家的前程。
夫妻数次争执,矛盾愈来愈深。
钟玉嫱也是那时才想清楚了一些事。
什么两情相悦,什么郎才女貌,那全都是朱逸之嘴里骗人的鬼话!
他真正想攀的其实是信国公府。
朱家跟陆家原就只是远亲,若不是陆凝看着同窗求学的交情偶有照拂,从前其实并无丝毫往来,潘氏更是半点都瞧不上这门亲戚。
朱逸之是一心想抱住公府世子爷的大腿,瞧着陆凝钟情于玉妩,才会盯上钟玉嫱,想凭亲上加亲的关系来换取庇护,在京城立足。
事实上,陆凝也确实因此颇为照拂。
譬如朱逸之科举入仕、朱父升官,其实都是有陆凝暗中打点。
等钟家跟信国公府退亲,两家交恶,潘氏连带着厌恶起娶了钟玉嫱的朱家,勒令陆凝不许再管朱家,朱逸之便彻底换了副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