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恩勉强按下心中的焦躁,又联系了卢卡。
“卢卡,到本王这里来找。”
“是。”
卢卡在高等虫族之中最善追踪,他早已记住苏晏的气味,穿梭在首都城区之中来回寻找。
收到虫王命令,他毫不拖泥带水,振翅向车库的方向飞去。
诺恩放开呼叫虫,伸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晏晏今日……还没吃药……”
苏晏的基因崩溃病全靠每日的药物维持平衡,若是停药太久……
诺恩吐出一口浊气,强打起精神,“帝国那边怎么说?”
惊蛰:“没有进展……嗯?”
“怎么了?”
“这里怎么有一串异常的数据流……”
……
“为了我?”越修动作一顿,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大笑起来。
“越涵柏既然知道惊蛰的存在,那他一定知道我是谁。”苏晏扯起嘴角,“他让你假死遁出首都,就是为了保你一条小命。”
越修眉目一敛,他知道苏晏身边有一个可以媲美人类的超级AI之后,不是没有怀疑过苏晏的身份,但那时他已经被越涵柏掐了身份,无法再调动越家更多的核心力量了。
趁着越修沉思的当口,苏晏原本受伤的手悄悄移动至身后,那里有一个刚被他藏起来的G-58信号屏蔽仪。
“可这说不通啊……他为什么要把我的身份都毁去?”
苏晏面上毫无波动,手下却悄悄加快了速度,“那自然是因为,他想让我相信,你真的死了。”
细微的咔哒声混在苏晏的话语里丝毫不显。
“哦?”
“不然你这次的行动,怎么会成功呢?”
苏晏的手指伸进屏蔽仪的内侧,轻轻拨动了两根电极,使之由信号屏蔽仪转变为信号发射器。
虽说不知道发出的信号是什么,但只要能够传递出信息,惊蛰一定能够察觉。
越修闷闷地笑了两声,眼睛斜乜了苏晏一眼,“你就是想拖延时间吧?差点让你蒙了过去。”
苏晏咳嗽两声,喉咙中传来阵阵痛意,“不管你怎么想,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与否,我自会去问他,不过现在,我真的得动手了。”
越修手里的刀靠近苏晏脖子,“放心,不会有多大痛苦的,很快……”
哐当——
仓库的门被狠狠踢开,两人同时望去,只见来人紫眸黑衣,身后一双巨大的骨翼线条锋利,气势凛冽,压迫感十足。
越修瞳孔骤缩,“虫族?!”
在仓库门外,越修看不见的地方,遮天蔽日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星级战舰,所有武器的炮口准星只瞄准了一个人。
“放开我家殿下!不然我就开炮了!”
一个略带稚嫩的娃娃音响起,若不是外面这个令人见之腿软的场景,这个声音半点威慑力也无。
越修此时已经算是反应奇快,他一手抓住苏晏,一手拿刀抵住他的脖子,“这件事,或许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诺恩粗略扫视苏晏一眼,看见他腿上和手臂上的伤口时,诺恩呼吸一窒,再看到越修抵住苏晏脖子的刀时,浑身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本王警告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越修又把刀往苏晏脖子上逼近几分,威胁道:“退后。”
诺恩差点没咬碎自己的牙齿,往后退了一步。
被强行拎起来的苏晏此时不仅是伤口疼痛,连带着喉咙中都泛起一股血腥味。
“咳咳咳……”
苏晏再也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声一声都是敲在诺恩心上。
“退后!”越修再度威胁。
诺恩只好再退一步。
越修抓着苏晏移向窗边,只一眼,便看见了漫天的战舰。
苏晏止住咳嗽,眼下嘴里的血沫,“我没有骗你,越涵柏真的是为了你好。”
越修此时的表情变换莫测,咬牙质问道:“你究竟是谁?”
“这重要吗?”苏晏深吸口气,勉强忍下胸腔的疼痛,“说不定你父亲此时就在外面某一艘战舰上,你要不跟他说最后一句话?”
“怎么可能?”越修眯起眼睛,像是在确定苏晏话里的准确性。
“你看,你又不信我。”苏晏沉沉地笑起来,往窗外一抬下巴,“你真的不说两句?”
越修犹豫着,或许是苏晏的姿态太过笃定,或许是潜意识里明白自己早已无路可逃,他下意识偏头朝窗外望去。
就是现在——
诺恩对时机的把控可以说是分秒不差,只是一个呼吸的瞬间,诺恩就出现在越修面前。
他徒手握住抵在苏晏脖子上的柳叶刀,反手一扭,越修来不及反应,只得顺着诺恩的力道向左一转。
刀锋离开要害的瞬间,苏晏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马上就要向外倒。
诺恩一手揽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炙热的鲜血透过衣物侵染到诺恩的皮肤上,烫得他心头猛颤。
所有的动作发生得无比迅速。
窗外一架人形机甲扑窗而入,巨大的惯性将越修扑倒在地,擦着地面飞出去五六米远。
冲击力将越修的肋骨齐齐撞断,血沫从他的口鼻溢出,眼前重影不断。
偏生压在越修身上的人形机甲是个性子分外活泼的AI,左摇右晃间也带得越修出血连连。
“敢动我家殿下?我让你吃不完抱着走!”
奶乎乎的娃娃音要不是配上这样恐怖的一幕一定能够令人母性大发。
惊蛰:“……”
惊蛰:“好了婵婵,别打死了。”
“知道啦知道啦。”
“我没事,别担心。”苏晏朝诺恩安抚性地笑笑。
诺恩面沉如水地将苏晏抱起,并不想搭理他的满口哄人的胡话。
苏晏缩在诺恩怀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那里都疼。
等到走出仓库大门,漫天的战舰看得苏晏无可奈何,却又觉得异常踏实。
“我先带晏晏回去。”诺恩朝着惊蛰的方向一点头,用毯子把人裹住,振翅飞到半空中。
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晏半点受不到风,甚至是连风声都听不太真切。
“……你都知道啦?”苏晏气弱,犹犹豫豫地小心问道。
“现在恐怕首都没几个人不知道的。”诺恩的声音透过毛毯,听着雾蒙蒙的,“机械之王,嗯?”
“我没有故意瞒你嘛……”苏晏蹭蹭诺恩的胸膛,“你别生气。”
“别乱动,掉下去怎么办?”诺恩叹了口气,“我气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可你已经来得很快啦,我才发出信号没多久呢。”
鲜红的血液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可是怀中的人像是不知痛觉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诺恩心中不详的预感更甚,他又复把人抱得紧了些,“好了,睡一会儿,马上到家了。”
两人不知道的是,近海仓库的壮观景象早已被人放到了星网之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我去!那就是机械文明的星级战舰吗?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没人想问机械文明这个时候出现在首都是想干什么吗?是不是要对我们宣战了?”
“——小道消息,同时出现在近海仓库的还有虫王[图片][图片],你品你细品。”
“——不好意思品不出来,这是在干啥啊?”
“——听说是为了救一个人?”
“——你说sha人我还信,救人?老牌魔头和新晋魔头的头衔是说说而已的哦?”
……
祁家。
祁谨川一巴掌扇到祁琛的脸上,脸色青白交加,煞是缤纷,“看你干的好事!苏晏他是谁?身份你都没搞清楚你就敢去绑架?!这下祁家真的被你害死了!”
祁琛生生受了这一巴掌,五指清晰地映在脸上,红得发紫。
“当初我真是瞎了眼,还觉得你适合做祁家的继承人……”
“是吗?”祁琛嘲讽一笑,“你不是已经把祁家当作陪嫁给了苏晏了吗?有我祁琛什么事?”
祁谨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目光短浅的蠢货!”
他揉了揉额角,这件事情虽说已经定下,但有一个前提条件是必须等他百年后,祁家才能交给苏晏。
苏晏一旦去了虫星,先不说虫族态度为何,光是他的陈年旧疾都够折腾的了,能不能活到那时还犹未可知……
这些天来种种的殚精竭虑,机关算计,祁谨川竟不成想是为这样一个蠢东西!
一口心血梗在喉咙不上不下,祁谨川扶住桌角,目前最要紧的是怎么把祁家从这件事情当中摘出来!
祁谨川的目光移向祁琛,手指仿佛不经意间搭上桌上的一个摆件,“你现在立即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说一遍,我看看还有没有救。”
……
“机械之王?苏晏?”黑兹尔头一次如此失态,“怎么可能?!”
皇帝缓缓点头,“机械文明已经发函证实了这件事情。”
“那、那我们岂不是……”把两个魔头文明的老大给……了?
黑兹尔内心五味杂陈,说不清究竟是庆幸自己没有得手,还是感慨这世事的无常。
“……”月见里脖子上还缠着纱布,对这件事情倒并不吃惊,“臣以为,此时最重要的是如何妥善解决这件事情。”
“按照现在这个势头,恐怕虫族和机械文明那边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皇帝点头,“这也是召诸位前来的原因,这件事情涉及到三方势力,稍有不慎,很有可能前线战火再次重演。”
“恐怕得先把罪魁祸首找到,平息他们的怒火才是正事。”
“嗯,朕也是这个想法。”皇帝看向缩在最后方的安全局局长,“罗文,这件事可是你的职责范围。”
罗文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看看月见里,见他并无其他举动,便只能恭敬称是。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在说些什么,却被侍者打断,“陛下……”
“哦?请他进来。”
祁谨川走进,话还未开口,便砰地一声跪在地上,“请陛下恕罪!”
“祁公爵这是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臣教子无方,苏晏此次受歹人胁迫,臣亦担忧不已,但见臣那小儿子神情不对,逼问之下才发现,祁琛他竟也是此次事件的帮凶之一!”
祁谨川痛心疾首般捂住脸,“他们两人兄弟阋墙,全是臣教子无方,臣愿受处罚!”
其余人等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内心不由冷哼:好一招弃车保帅的路数。
“别急,你先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
“情况……不是很好。”
诺恩嗖地站起来,满身的鲜血都没有心思去清理。
“病情暂时先稳定下来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芙蕾的声音里显然有一丝疲惫。
“先去整理一下吧,等会殿下醒了肯定要见你的。”
诺恩吐出口浊气,声音沙哑,“好。”
等到诺恩洗完澡,确认自己身上再也没有血腥味了,他才换好衣服出来。
“殿下为什么还不醒?芙蕾芙蕾,你快想想办法鸭!”这个小奶音听起来都快急哭了。
“没事的,殿下只是太累了,婵婵别担心。”芙蕾柔声安慰。
诺恩看着芙蕾操纵着机械臂给苏晏的伤口涂上一层又一层的止血凝胶,然后再用绷带缠紧。
脚边的黄色垃圾桶里是刚刚苏晏换下的绷带,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还在出血吗?”
“已经打了三针促凝血药了,效果不是很明显。”芙蕾回答,“殿下的血小板一直都低于正常数值,现在的情况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哪怕刚刚被这样折腾,苏晏都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此时的睡颜乖巧极了,蝶翅一般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诺恩只觉得心头如铅坠一般沉重,舌根不知道为什么微微有些发苦。
他不知道苏晏的身体究竟崩溃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让平时一个娇气得不行的人连痛觉都不是很敏感了。
“晏晏的病,究竟到什么程度了?”
芙蕾斟酌半晌,还是开口说道:“你也看出来了,这次连痛觉神经都受到了影响……”
房间之中一片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带着无形的压力一般,粘稠得让人呼吸不过来。
“唔……”
床上的苏晏动了动,嗫嚅出声。
诺恩立即起身,“晏晏?”
“殿下?”
诺恩紧紧握住苏晏的手,语气柔和又轻缓,“晏晏?”
苏晏尚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诺、恩。”
“我在。”诺恩手心贴了贴苏晏的脸,“我在呢,别怕。”
“唔……好疼……”
意识回笼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浑身的疼痛。
听到这句话,芙蕾和诺恩同时松了口气,还好,至少还没危及神经。
“晏晏别动。”诺恩及时制止了苏晏乱动的手脚,“等会伤口又流血了。”
苏晏听话地不动了,“可还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