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陰-第5章
不许欺负我
1 年前

  我打心眼里不买他的账,但故弄玄虚谁不会?

  我上前一步到台阶上,回身靠着门框瞅着他。还没有人来应门,女鬼在花架下摇扇,细雨纷纷。庄珩静静擎着伞。我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半边伞,继续说:“比如你庄珩,最会的是独角戏。如此便离了我也能唱,且能生生世世无穷尽地唱下去。对不对?”

  不仅故弄玄虚我会,含讥带讽我也会啊。

  我盯着他看,觉得自己扳回一城,但庄珩忽然偏转视线,我明目张胆的审视与他毫不遮掩的淡漠和孤清就这么狭路相逢了。他像被人戳了痛处,却又全然无谓,只是直言不讳地望着我。

  “梁吟,”他忽然开口,连名带姓地叫我,看着我说,“不是人人都能演独角戏,也不是人人能接受生生世世重复同一种命运。”

  他说:“我可以。但傅桓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作茧自缚

 

 

第11章 当时美人

  “我可以。但傅桓做不到。”

  庄珩看着我,神态笃定,仿佛在宣称一件像日升月落、四季更迭那样理所应当的事。

  他的重点显然落在“傅桓不行”上。

  我眉毛尖不由自主地抽了抽,然后想起来了——庄珩是有这么一种神奇的能力,类似“我可以,但你不行”这种气死人的鬼话一经他口,就会莫名其妙地极具说服力。而我见过的另一个有这种能力的人,当初是坐在龙椅上的。

  极度的倨傲和极度的卑微一样,在人间是一种十分稀罕的东西。庄珩一介布衣,既非大富亦非大贵,却将这种倨傲运用得炉火纯青。

  想一想,庄珩的倨傲,竟是头一回碰面我就领教过。

  算起年岁来,是百年前的事了,但记忆里梁州的风物历历如新。

  大约是立夏前后吧,那时节侯府后门两边的黄木香开得极盛,瀑布般倒挂下来。榴园的石榴零星开了一些,浓绿中点缀着星白、嫣红的几点。立夏过后,天气渐渐郁热,都城的高槐古柳布下阴凉,挨过严酷的寒冬,又渡过乍暖还寒的春日,春服终于改换夏衫,人间万物都舒舒展展。

  ——不知是否因记忆中这些景致太过可爱,我如今回想起与庄珩的初次碰面,好像也没有那么咬牙切齿了。

  那时入了夜,梁州城中的东西鸡儿巷中灯火通明。京中纨绔汇集此地,夜夜笙歌。

  庄珩就在鸡儿巷的某个楼子下边摆摊,在夜风穿过款款摇摆的某棵杨柳树下。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人模人样的读书人,入了夜在鸡儿巷出市,卖的什么呢?

  美人图。

  含羞带怯、半遮半露的那种。

  我初时听妓馆的姑娘说什么“庄公子今日又来了”,还以为是最近又来了什么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如此听了几回,问起来,才知道是个不入流的画匠。

  这画匠临街卖艺,卖的却非画好的成品,而要现场摹画人物图,一时间京城中以色谋生的男男女女都趋之若鹜,好看热闹的百姓也一样趋之若鹜。画匠镇定自若,临街作画,信笔挥就,不过旬月,声名大噪。

  姑娘们觉得“画匠”一词配不上他的画艺,也配不上他的气度,为他辩护:“庄公子技艺高超,画的美人图与寻常不同,得了他丹青妙笔的姑娘,只将那美人图挂出去,如今在京中的身价都要翻几倍——公子见过就知道了。”

  作画的人被捧得高了,画连带着画中的人自然都能获益,其中道理不过水涨船高罢了。因此妓子们的维护我并不当真,只叫人拿画来一看。

  四下里凑上来两三副画,拿来一看,倒有些愣了,这庄姓画匠笔笔入神,庸常的美人叫他一画也不同寻常了。且说是半遮半露,又与那些风月话本里的插图很不同,风流、风情、风韵,的确都是极美的。

  然而看着看着,却品出些不同来。

  终于有人眼尖,看看那几副画,又看看我,调笑说:“我怎么瞅着,这画上美人,都与咱们小侯爷有几分神似。”

  画中秦楼莺莺、楚馆燕燕,确然都是不同的美人。但那眉眼间的神态,又真的与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大概这庄公子独好梁兄这一口吧。”有人试图解释,说到一半又笑了,越描越黑——谁要被他好?

  我年少时不拘形迹,身边都是狐朋狗友,开起玩笑没边没际,见我没有反应,又继续拱火:“怎么这位庄公子,竟似见过梁兄放荡不拘的模样似的——我怎从未见过兰徴如此,如今对着这画一想,竟十分得趣。”

  我扯过画嘿嘿冷笑,道:“想有什么用?试试便知了——还不知到底谁得趣呢?”

  其实莫说是别人,连我看了那画,心里也要这样以为——这姓庄的,难不成见过我?更何况画中还有线索,只不过线索十分隐秘,若非是三四副凑在一道,且我本人就在,旁人是绝对无从得知的。

  我皮笑肉不笑,瞅着那画上落款,问:“他在哪里摆摊呢?”

  于是抛下温香软玉,星夜出门,找人算账。

  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

  歌楼灯火映出碧绿柳影,一片尘俗繁杂的光影中,一袭陈旧发白的灰绿长衫。不须再问,我一看便知此人便是我要找的那个。我故作悠游,摇着折扇踱上前。他正在收拾笔墨,抬头瞟我一眼,又低下头归整,没有搭腔的意思。

  我更近前,杵在他跟前。

  他仍旧熟视无睹。

  直至他将支着布幡的竹竿撤下,我出声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抬头看我一眼:“不知。”

  我说:“那你可在哪里见过我么?”

  他说:“不曾。”

  我冷笑,折扇按住他手下画卷:“你不觉得我与你笔下美人有些像么?”

  他正收拢一沓熟宣,草绳在手指间翻转,灵巧地系上一个活扣。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映出对楼的灯火,静静地打量了我一阵。

  我讥讽道:“看明白了么?”

  他不说话,抬手提起一旁的灯笼,转身绕过隔在中间的桌案,到我旁边,眼瞳中映着荧荧一团暖光,望着我低声说:“再让我看看。”

  庄珩生得好,是明珠蒙尘也能透出亮光来的那种好。他站在我跟前,离得很近,灯笼亮,他眼睛更亮。不知为何,气氛顿时十分微妙起来。

  我以为他大概在用一种描摹那些美人图的目光在描摹我,情形不大对,但我不想露怯,于是仰起脸来,勾起一边嘴角,冷笑:“你好好看。看清楚了。”

  他就又上前来一步,将灯笼举高到我脸旁边。烛火的光热透过薄薄的一层竹绵纸晕到我脸上,庄珩在我跟前,借着灯笼光,眼睫垂下,目光极为专注地将我的脸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我那时心情烦躁,只觉一刻也忍不了,此刻回想,当时眼中所见竟又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了。

  我后来被庄子虞那张嘴气死过许多回,又因他这夜的目光原谅过他许多回。如果人的眼睛会说话,庄珩眼里的话大概比他嘴巴里的好听很多。那一刻他眼里也有会叫人误解的东西。

 

 

第12章 心口痣

  我死后追忆往事,每每从中品味出许多与当时完全不同的滋味。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老祖宗虽然将道理都总结好了,但道理却同时又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当前路被掩蔽,如夜雾中行路,能凭借的东西不过意气和直觉而已。

  而直觉总是会出错的。

  深更半夜,街巷中的寻欢客渐稀。倦鸟归巢,远远近近的楼阁也渐渐收拢声息。夜风穿过长街,庄珩手里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他的眼神平静、温和、认真。夏初的夜风稍带凉意,他鬓边一缕落拓潦草的碎发被风扬起,在昏昏的灯笼光里飘荡。

  我记得他打量了我很久,但这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心里不耐时,时间总是过得格外慢的。

  终于他看完了,退后一步,我正待要质问,他先开口了。

  他说:“公子为何,长得像我的画?”

  我:“……”

  ——天地可鉴,谁被这么气上一气,都很难再有什么平常心。

  我语塞了一时,气急反笑,逼上一步:“你所绘美人图,心口处皆有一小点痣。痣从何来?”

  我咄咄逼人,他就退一步,手中的灯笼映亮半边人影,身形浸没在蒙蒙夜色里。他眼睛映出远处高楼微凉的灯火,像隔着水面,从水底静静看着我。

  他先用美人图狎戏我,方才又那样戏弄我,便宜都给他占了,现在还一脸无辜委屈,我脸色当然很难看,又问一遍:“痣从何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少有青梅,心口有痣。所托非人,剜心而亡。”

  我听得一怔。

  本要兴师问罪,结果竟问出了个难以启齿和情深义重,一时气就短了。但短了也不能显露,一横眉一冷眼,无理取闹,哼哼冷笑:“什么青梅?姓甚名谁?竟与我生得这般相像,连痣也一样?你撒谎。”

  他并不多做解释,过了片刻,像反应过来了,视线微微一垂,落到我胸口,问:“哦,你胸口也有痣?”

  我脑中浮现那些半遮半露的美人图,莫名其妙地往后退了一步,怒斥:“你往哪里看?”

  他便又淡淡抬起眼来,问:“你要我把画中的痣去掉?”

  我说:“正是。”

  他说:“此乃怀缅故人而作,不成。”

  “故人知道你这么怀缅她么?”我奚落,“管你什么故人新人。点掉。”

  他看了我半晌:“公子会后悔的。”

  我说:“你继续画才是会后悔。”

  威胁的话丢下,我气势凛凛地扬长而去。

  我很快就知道了庄珩说的“你会后悔”是什么意思。

  自那夜以后,庄珩所绘所有美人图,心口那点小痣的确都没有了,但旁边的题注里多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句:“应定国侯世子之请,特将美人心口痣点去。若于色相有损,请唯梁世子是问。”

  一时京中人都在问:梁世子跟这点心口痣有什么过不去的?

  如此美人图的名号在京中响了,美人心口痣的名声响了,我定国侯世子的名声也响了。且拜庄珩所赐,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梁吟心口原来有细细一点美人痣。

  我爹,一个大军阵前指挥若定的将军,将美人图丢到我跟前时,不知是气得还是臊得,脸都涨红了:“你,你跟这、这……你跟他纠缠什么!”事情太荒唐,他气急语塞,竟也不知道该怎么骂我才好。

  ——我真是冤枉。我哪里跟他纠缠了?

  总之,我就这么无缘无故领了一顿罚。

  过了几日,我再次气冲冲地兴师问罪到他跟前。

  他仍是那一身灰绿色的夏衫,仍在灯火阑珊的绦绦柳影里,仍是那样一个简陋狭小的书案,仿佛周遭的繁华烟云皆与他无关,提笔描画,在笙歌不断的街市中不动如山。

  我走到他跟前,沉着脸。

  他抬了抬眼,淡淡问道:“世子这一回又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打你一顿。人我都带来了。”

  他笑了笑。他袖口挽起,一截劲瘦的手腕悬在半空,笔尖轻移,描出美人袖口一条婉约的弧线,而后才头也不抬道:“世子会后悔的。”

  我怒火中烧又无可奈何,皮笑肉不笑:“我也觉得我会后悔的。”

  他说:“那么在下可以将痣点回去了么?”

  我咬牙切齿不说话。

  他又说:“世子若想避嫌,还有一个法子。”

  我压着火气:“什么法子?”

  他说:“听过傅粉何郎么?”

  他说:“既然美人的心口痣不能去,世子去掉便好了。”

  他说:“魏晋时,男子傅粉也不稀奇。”

  他往我胸口瞟一眼:“在下这里尚有一些蜃灰。或可帮你在胸口抹一些。”

  我:“……”我抹你个头。

  庄珩说那几句话的神态,就跟他此时说“傅桓不行”是一模一样的。他的意思是,“我画中有痣,你身上有痣,既然不能共存,我的画是不能动的,那就劳烦你将身上的痣遮一遮了。”他觉得自己条理清晰,逻辑通顺,十分理所应当。

  大概看我脸色铁青,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世子留着痣也可以。本来此事起因便全在于你。对于世子的心口痣,在下是全无意见的。”

  我说:“庄公子能四肢健全地活到今日,真是老天有眼。”

  他微笑自若:“世子过奖了。”

  梁州城子弟中,论起心胸宽大的,我论不上第一也能论个第二。但那一回,我被气得脸色煞白,真如傅粉何郎一般了。

  若非转日傅桓替他拿了一幅画来赔罪,我与庄珩这梁子就算是结死了。

  想到这里,我愣了愣。

  啊。我一直以为我是与傅桓先结识的,这么一想,我与傅桓这段孽缘,竟原来是庄珩牵的线、搭的桥。我思绪又飞快想到后来的事,想到了后来在傅桓房中见到的另一幅画,那副画没有落款,此时想来,竟与庄珩初时所画的那些美人图极为相似。

  只不过,那副画中不是当年梁州城的美人,与我也不仅仅只是神似而已了。画中远山近水,一片开阔天地。近处的水中有一枚圆石,池中有一男子,依偎着石头休憩,身上仅一件薄衫。匀亭的肌骨,水上水下的春光,还有薄衫襟口露出的一点心口痣。

  画中人的眉眼与我如出一辙。

  我那时以为画是傅桓的,傅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将我拉到身边去,手试探性地摸上我腰带,说:“兰徴,我也想看看你。”

  我因着那副画,便以为傅桓当真对我有意。

  如今想来,原来一开始就是误会。

  庄珩举着伞立在细雨中,目光已经从我身上移走,只淡然望着我靠着的这扇木门,静静地等着人来。

  我斜倚门框,双手环胸看着他,忽然问道:“庄珩。你当年,画过我两幅画吧?”

  我神飞往事,话题跳跃,庄珩显然是怔了一下,随后才将视线移过来。

  我问:“除了送到我手里的,后来傅桓手里的那副,是不是也是你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