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段非凡说。
老叔看着他的脸:“你这伤你婶儿说是骑车摔的?”
江阔一听这话顿时一阵紧张。
“嗯,”段非凡叹了口气,“我上人行道呢,有冰滑了一下,摔了个狗啃屎。”
丁哲在一边笑得很响。
“你这……”老叔说到一半停了停,也叹了口气,“前前后后就寒假这点儿时间,你说你伤都伤了两回了,又跑去老南瓜那儿……”
老叔转头看了丁哲一眼,又看了看江阔:“有什么事儿要跟家里说……”
“能有什么事儿啊。”丁哲满不在乎的摆摆手。
江阔就有些尴尬了:“今天我手机这个……”
“哎,这事儿不怪你,老叔不是这个意思,”老叔拍拍他胳膊,“那帮小孩儿谁也没招儿,抓了放放了偷偷了再抓的,手机别放外面兜里,放内兜里,知道不?”
“嗯。”江阔点点头。
“好了好了,”老婶把他们往外赶,“别在这儿杵着,还要不要烧烤了,我给你们弄烤炉呢。”
“酱油……”江阔想起来酱油还没有买。
“我刚问隔壁要了点儿了,不着急了,一会儿再说吧。”老婶儿说。
“我现在去买吧,”江阔低声跟段非凡说,“还没吃饭呢吧?”
“嗯,”段非凡应了一声,“丁哲你帮看着点儿前面,我买酒去!”
“弄点儿黄酒吧,”丁哲在前面喊,“老叔,黄酒怎么样?”
“行!”老叔说,“挺久没喝了,我找找我那个温酒壶。”
“走。”段非凡在江阔背上轻轻拍了拍。
走出牛三刀之后,段非凡没直接去买酱油和酒,而是带着江阔走出了市场,站在了街边。
“没事儿吧?”他问。
“没事儿,”江阔舒出一口气,“就是有点儿吓人,那小孩儿照着丁哲脑袋砸砖,这要是砸中了直接就得晕。”
“看看照片和视频都在吗?”段非凡说。
“都在,我刚看过了,”江阔说,“应该就是直接关机了,也没动过里面。”
“什么照片和视频这么重要?”段非凡问。
“现在才想起来问啊?”江阔笑了笑。
“刚顾不上问,晚一点儿老南瓜往数码街一转,手机就找不回来了。”段非凡说。
“就是……”江阔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慢慢往上划着,“这半年的吧主要都是,以前我也不怎么拍照片,所以也都没习惯备份。”
“就为这些照片吗?”段非凡凑近看了看,笑了起来,“不都是日常瞎拍吗。”
“嗯,就是日常瞎拍,”江阔说,“我这半年的生活记录,我有时候翻一翻,差不多跟看日记一样。”
段非凡没说话,看着他。
“你写日记吗?”江阔问。
“不写,”段非凡说,“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江阔一下乐了,半天才点点头:“我也不写,主要是好像没什么需要记下来的东西。”
“嗯。”段非凡应了一声。
“但是其实我们会忘掉很多东西的,有时候看到某个东西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有那么一件事,如果没有那个东西,有些事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江阔看着他,“以前觉得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
“现在不想忘记了。”段非凡说。
“是,”江阔说,“特别害怕会有些事不记得了,又没有能让我想起它们的东西,这些照片和视频就是。”
段非凡伸出胳膊搂了搂他:“懂了。”
“你是不是一直挺喜欢拍照片的?”江阔问,“出去玩的时候感觉你拍了不少。”
“以前也就一般吧,”段非凡说,“酱牛肉好了,到了顶级牛肉了,拍一拍。”
江阔笑着没说话。
“出去玩的时候是真拍了不少,”段非凡说,“第一次这么玩。”
“嗯。”江阔应了一声。
“还有你在。”段非凡说。
“晚上得把这些照片什么的都备份一下,电脑一份,云端一份。”江阔说。
“行,交给你了,把我的也都备份一下。”段非凡说。
“你呢?”江阔问。
“我要去买木方修床。”段非凡说。
“靠。”江阔笑了起来。
在旁边的烟酒店买了黄酒,他俩又回了市场,江阔现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酱油还是在之前的那个店买,段非凡走进店里的时候,老板跟他打了个招呼,看到江阔的时候愣了愣:“非凡,这你朋友啊?”
“嗯。”段非凡点点头,“刚谢谢啊。”
“哎,谢什么啊,我也不敢提醒得太明显,怕那小子发现了,”老板看着他们,“那手机……”
“拿回来了。”段非凡说。
“那就是了,”老板敲了敲柜台对江阔啧了两声,“这市场里要有谁被偷了能拿回来的,也就段老三和段非凡了,对了,老二在的话也能拿回来,老二更厉害了,段非凡随他爹。”
江阔笑了笑:“这么牛逼的吗?”
“这小子这些年突然转性子了,”老板指着段非凡笑着说,“以前可不这样,从小就全身长刀。”
“多少钱!”段非凡把酱油放到老板面前。
“送你了,”老板一摆手,“今天算是你给出了口气。”
“那我不客气了啊。”段非凡说。
“客气啥,”老板说,神情突然又有些忧伤,“这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拆迁,这帮老邻居以后也不一定能见得着了,酱油算个什么,还缺什么,一块儿拿走。”
往回走的时候段非凡把胳膊搭到江阔肩上,在耳边小声说:“不是所有市场都这样,这个市场年头太久了,地段又比较偏,所以乱一些。”
江阔看了他一眼。
“别怕。”段非凡又说。
“靠,”江阔笑了,“这是安慰我么?”
“怕你对市场有什么误解,”段非凡说,“毕竟还想开店的,万一吓跑了怎么办?”
江阔没说话,伸手用力搂了搂段非凡的腰。
第82章
这烧烤的味道非常棒,跟上回江阔生日时吃的一样,当然,因为都是老婶做的,用牛三刀的秘制酱。
生日那天晚上烧烤的过程,江阔已经记不清了,但吃到同样味道的肉时,又能想起来很多细节。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跟段非凡加上了好友,还记得加好友时段非凡向他出示了两次二维码,第一次出示的是收款码。
后面段非凡喝了几罐啤酒回宿舍就倒了的事儿他倒是没有忘,满屋子找段非凡给他准备的礼物也记得,但当时的那种心情已经淡忘了很多,就好像他已经喜欢段非凡很长时间了,不喜欢时的那些感受已经记不清了。
本来觉得开学前这阵子会有点儿无聊,现在不无聊了。
他和段非凡的照片视频都很多,一点一点整理到电脑里,就能消磨掉很多时间。
段非凡一直很忙,修床,店里干活,有时候还会给市场里别的店帮帮忙,运个货这种其实并不太常有,敲个钉子拉个电线才是常态,杂乱而又遵循着市场的相处规则,细碎而又透着市场独有的热闹。
江阔感觉好像每一个人都比自己忙,除了段非凡,楷模群里一帮人也挺忙的,陪女朋友的孙季,在乡下住着天天被鹅撵的刘胖,参加亲戚团去旅游没事就往群里发一段怼脸自拍视频抱怨无聊的董昆,还有没事就来牛三刀干活吃饭的丁哲。
更不用说大炮了。
江阔跟段非凡在马场骑马的时候,大炮发了视频过来,视频里是一个人都没有的山林。
“等着年后开工,村长那边还得谈,之前江总谈得差不多了,但这帮人鬼着呢,肯定会找麻烦,我还他妈得在这个鬼地方待上起码一年,”大炮说,“你有空来看我,给我带点儿吃的,我现在天天吃土灶吃烦了。”
旁边有人叫了一声“胡总”,大炮跟那人说完话,又把镜头对着自己:“阔儿,看看我沧桑的脸,已经能让人一点儿负担都没有地叫我胡总了,我他妈才二十出头啊……”
“他那胡子刮刮就行,”段非凡凑在旁边看着,“不是还没开工吗,他干嘛非得在那儿耗着?”
“前期准备,而且村里变数大,谁说话都敢拍胸脯,拍完了转头想不认就不认,胸脯大概也不值钱,”江阔说,“他现在就得天天在村里泡着,盯着那几个能说话的。”
“大炮那个脾气……”段非凡说。
“现在收敛点儿了,他不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就没那么冲,”江阔说,“不过这种活儿不好干,以前江总跟人开挖掘机干架也是村里的地有纠纷。”
“我们市场有那边的人,他们镇子本身就民风彪悍。”段非凡说。
“胡总应该请你过去,”江阔看着他,“你才是处理这种关系的行家。”
“过去推销酱牛肉吗?”段非凡说,“叔,先别打,尝尝我家的酱牛肉,我这儿还有点儿好酒。”
江阔笑了半天。
段非凡已经恢复了平时大部分时间里的样子,特别是今天,马靴一穿,腿是腿,屁股是屁股的,那天揍小偷时的气质已经找不到一点痕迹。
当然,在江阔亲眼看见之前,他也无法想象那样的段非凡,对于市场风云之凡爷算是有了新的认识。
凡爷那会儿估计也就跟那些小偷差不多年纪吧,十二三岁不到十四,走错一步人生就换轨的阶段。
这样长大的段非凡虽然只生活在市场里一个小小的牛肉店中,但身上那种邪劲儿,无论是他,或者是从小比他“混”得多的大炮,是永远都无法拥有的。
而偏偏这也是段非凡极力想要回避和摆脱的一部分。
江阔这几天都在整理照片,相比他看到的段非凡,段非凡照片里看到的世界,有着很多不一样。
跟江阔拍照片都会有个“记事主题”不太一样,段非凡的照片更像是“我看到的”,仔细记录着生活里的点点滴滴。
一块纹理漂亮的牛肉,一摞打包好的箱子,老叔车屁股上不知道被谁蹭出的一道蓝色的漆,五金店门口的小猫,叫“莫烦胡同”的路牌,嘴角一颗上火冒出来的小痘,一碗泡着油条的豆浆,学校门卫室窗户上挂着的迷你中国结——江阔很佩服自己居然认出来了这个是学校门卫室,老刘麻辣烫门口的破三轮……
还有一个公交车站牌,江阔感觉自己要是没猜错的话,这是段非凡去探监的时候会坐的那趟车,不过站牌上终点站并没有写着监狱,而是XX路南。
后面的一张照片证实了江阔的猜测,拍的是一只鹦鹉,背景是龙须糖。
江阔发现除了出去玩的那些照片之外,段非凡拍的照片里很少有人,路人都看不到,哪怕看时间是上下班的高峰期,画面里也看不到人,只有避开人群之后一个一个小小的细节。
还有一点,段非凡的手机是真的不太行了,照片的色彩和清晰度都不怎么样。
江阔看了看时间,马上就情人节了,这是开学之前最后一个“节日”。
孙季已经在楷模群里征集情人节礼物已经两天了,这会儿就正在刷屏。
从玫瑰花到戒指再到串灯礼盒,还有什么拼图,因为太没创意以及过于直男被否定之后,大家的讨论就开始跑偏,螺蛳粉和臭豆腐开始登场,之后刘胖又提出可以给他寄一些奶奶家做的腊肉,甚至表示还有非常“绝了”的礼物。
【刘修长】我给你寄点儿鹅毛,我奶家有好多,你做个靠枕给她吧
江阔看着直接乐出了声。
【董潇洒】这个绝对属于创意型,可以
【丁威武】这个绝对属于创意型,可以
【江有钱】这个绝对属于创意型,可以
【段英俊】快寄
【孙壮汉】我他妈感受到了来自你们这帮单身汉的恶意
手机震了一下,有私聊消息。
【指示如下】我不是,他误判了
【JK921】我不是,他误判了
江阔拿着手机笑了半天。
情人节的礼物在群里是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提示了。
江阔最后还是决定买个手机给段非凡,他俩一人一个同款。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太浪漫的人,再说浪漫玩意儿都太费劲了,上回做个相册光贴个照片都差点儿让他崩溃。
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弄点儿实用的,段非凡前一个手机用了五年了,现在这个手机又是段凌给他的旧机子,算起来段非凡那个五年的手机得是刚上高中的时候买的了,按他的风格,高中之前要就是没手机,要就是用老叔的旧手机,没准儿那个五年前买的手机,是他第一个新手机。
这么一琢磨,江阔感觉自己买个手机的决定非常英明。
而且除了实用性,手机是比内裤更能跟段非凡不离不弃的物件了,内裤还得好几天才轮得上一回,手机除了睡觉基本都在身上,特别是段非凡这种业务繁忙好友八万个的人。
买手机的时间就很容易能找到,长期供货商宋老板的仓库搬迁,段非凡得去遥远的郊区的临时仓库把肉拉回来。
“你去吗?”段非凡问。
“不去,”江阔说,“我今天出去转转。”
“真不去了?”段非凡说,“副驾今天有屁垫儿哦。”
“……真不去。”江阔笑着说,“我要弄个专属屁垫儿,我不想跟人用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