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小子-第28章
机器猫
1 年前
机器猫
1 年前
“也没那么急,”张训顿了顿,准备在陈林虎身边儿坐下,抬手一摸草地,湿了吧唧的,“嚯,这潮劲儿,裤子都得洇湿,你坐这儿跟入定了似的,想什么呢?”
陈林虎没起身,反倒手撑在背后,两条腿伸长压在草地上,没什么感情道:“想屁股上的脚印。”
“什么?”张训半蹲在草地上,保持着一个将坐未坐的姿势,懵了,“什么?”
“想我四十五码的鞋,”陈林虎用念经一样的语气说道,“踹在了之前书咖那个傻逼的屁股上这事儿。”
张训愣了好了一会儿,他的脑内几乎过了无数种想象,但无论哪种想象,搭配上陈林虎这张不动如山的脸和他的叙述方式,都能产生惊人的喜感。
陈林虎等了半天没听见张训回答,刚准备扭头看,张训就发出一阵狂笑。
“不是,等会儿,”张训笑得喘不上气儿,“你怎么能做到用沉痛的语气说出这种事儿的——”
他笑得蹲不住,身体往前一倾,眼看就要大头拿地趴在草坪上,陈林虎伸手一捞,一条胳膊拦住了把人往后带。
张训的后背贴在了他的胸口。
陈林虎只觉得被轻轻撞了一下,隔着衣服撞到胸腔里边儿。
“哎草,谢谢,”张训还在笑,一旦被戳到笑点就有点儿不好刹车,也不管地上湿不湿,一屁股坐在地上,甚至没来得及把陈林虎的胳膊挥开,“我得笑会儿……我还以为你在想那种想不出来就直接跳湖的人生难题,结果你跟我说四十五码的鞋跟傻逼屁股上的印儿!”
他笑的直抖,连带着陈林虎的胸口也震起来。
陈林虎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毕竟周壮壮还因此丢了一个烘鞋器。
但可能是因为胸口的震动,陈林虎也被带出了点儿无厘头的好笑,胡炜明白裤子上清晰的鞋印左右扭动的样子压过了其他记忆,陈林虎骂了一句,也跟着笑了。
张训听到陈林虎的轻笑声,才反应过来俩人凑得太近,陈林虎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在泥土青草味儿里裹着他。
“笑得我肚子疼,”张训不着痕迹地直起身,跟陈林虎拉出一点儿距离,“说说,怎么回事儿,你脚印怎么跑人屁股上去了。”
他从烟盒里拿出烟,正要往嘴上送,陈林虎的手伸了过来。
“谢了。”陈林虎把张训指缝里的烟拿走,叼在自己嘴上。
“你会抽啊,”张训稀奇道,又拿出一根自己咬住烟屁,“没见你抽过。”
陈林虎笑够了,语气轻松不少:“会,偶尔才抽。”
他的动作挺熟练,烟衔在唇齿间,半垂着眼,痞得很。
张训笑笑,按亮火机往自己的方向拿,准备先点燃自己的再把打火机给陈林虎。
身侧的人却斜过身,低下头凑了过来,用烟头去够张训手里的火苗。
雨后的凉意被这拢下来的热源阻断。
陈林虎刚凑过去还没点着,却见张训的手抖了抖,火苗灭了。
“怎么?”陈林虎疑惑道。
张训“唔”了一声:“没事儿。”
打火机又被按亮,他们在火苗上同时点燃了烟。
晃动的红色让陈林虎想起傍晚落进二楼屋里的暮光,张训脚面皮肤上搓起的颜色。他不由自主地抬眼看,隔着火苗,看到张训微微垂下的双眼。
这一次的红色在张训的眼底。
我们的挨的这么近,陈林虎想,张训要是看我,也能看到我眼里这个颜色。
但张训直到火苗熄灭都没有看他。
第26章
张训熄灭打火机的动作有点儿缓慢僵硬。
他垂着眼,火苗的另一侧陈林虎颜色浅淡的下唇好像被烫上一层红,后边儿那些深绿棕绿的背景都黯淡下去。
烟草的苦涩在口腔蔓延,张训的舌尖不自觉舔了下已经咬扁的烟屁,灭掉火机移开目光,才开口:“你那脚印到底怎么到人家裤子上的,展开讲讲?”
陈林虎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啊?哦。我觉得当面打他可能要惹事儿,就从背后给他屁股一脚。”
于是张训终于从陈林虎毫无演讲天赋的叙述中,了解到胡炜明跟307的一场战争,讲到尚清华把面膜甩在地上的时候,张训已经笑得跟王八蛋没两样了。
“真让人周壮壮他妈说对了,”张训笑得说话都哆嗦,“你们宿舍就是风水不好,能凑齐你们这帮二杆子真是不容易。”
二杆子的领头羊陈林虎对这个评价不怎么乐意:“换你你怎么办?”
“换我,”张训咬着烟笑道,“我一开始就不会跟那个傻逼结梁子。”
陈林虎想起在书咖的时候,张训其实已经把事儿处理完了,就算胡炜明是个傻逼,那也是被张训顺过毛的傻逼,确实是不会发展到屁股跟陈林虎的脚亲密接触的地步。
对这种事儿张训应付的相当熟练,不会因为图一时之快而招来一堆更麻烦的后续。
陈林虎抽着烟,觉得自己这个四条边笔直的方块儿,跟张训这个圆差的确实挺多。
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过,要是换成我,”张训的声音又响起,“估计这辈子是见不着想揍一顿的人带着我的脚印巡视公寓全楼的美景了。”
陈林虎转头看他,张训估计是又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忍不住再次笑出声:“真的,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一览这种风光。”
“也没什么好看的,”陈林虎这么说着,嘴角却翘起一些,“一歪一扭,碍眼。”
这个“一歪一扭”的细节给张训的脑补增添了不少趣味,张训不得不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里,以免笑掉了落裤子上。
“你是膈应他本人,所以这种爆笑场景都跟着碍眼,”张训夹着烟的手在空中画了条干脆利落的线,“你这人看世界,不是黑就是白,灰色地带估计能把你给憋死。喜好都摆明面儿上,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
烟头红色的那端好像劈开空气,在陈林虎的视线里划出一道着火的线条。
陈林虎其实觉得自己没到张训形容的这个地步,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只能反问道:“你不这样?”
灰色地带客观存在,且处处存在,处理得好站得住脚也不代表就喜欢。
张训抽了口烟,含糊地笑了一下:“我不会说出来。”
他的回答好像跟他的声音一样不清晰,陈林虎觉得这可能就跟自己“沉默是金”的人生准则差不多,“不说出来”是张训的准则。
“下回再遇见那个胡什么的,”张训站起身,抖了抖裤子上粘的青草,“先当没看见,他要是不往你跟前凑找不自在,你也别……哎我大腿怎么凉飕飕的?”
陈林虎关于“他要往我跟前凑怎么办”的疑惑还没说出口就咽回去了,眼睛看着张训的裤子,隔了几秒,发出憋笑声。
“我靠。”张训扭身看了一眼。
他今天穿的是条浅色裤子,从屁股到腿窝已经让草地上的雨水给洇湿了一大片,还粘着草跟泥,糊得没眼看。
陈林虎看着张训跟正反扑克一样的正面和背面,笑得够呛。
“起来,”张训踢了他小腿一脚,“你站起来你也凉!”
陈林虎把烟咬在嘴上,站起来在张训眼前坦荡地转了一圈儿:“我穿黑裤子。”
凉的确凉,但外貌形象依旧到位。
张训抖着自己的裤腿,气得想给陈林虎两脚:“我真是脑子笑懵了才跟你一块儿往地上坐,这回好了,围裙也遮不住反面啊。”
“换了吧,”陈林虎想起来张训还得回书咖,“去我宿舍,借你条裤子。”
八公寓在新校区,还有点儿远,张训想到自己反面现在的状况,觉得嘲笑胡炜明嘲笑得有点儿早,但不换也不行,只能接受这个提议:“行,谢了。”
“前边儿有个校车停靠点,坐车过去。”陈林虎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丢给张训,“系腰上,不是凉吗,还能挡风。”
张训接住差点儿兜头罩过来的外套,陈林虎已经走出草地,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熄烟盒里。
“哎呦,”张训乐了,“你以后要追谁,一定得把这招再用一遍。”
陈林虎没听懂,扭头给了他一个“你还走不走”的眼神。
走走走。
张训其实也没太在意自己得带着一屁股泥走路,但陈林虎的外套丢过来的时候,他没还回去,下意识地抖开,把袖子系在腰间。
外套上还残留着陈林虎的体温,缠在张训的腰上。
张训跟在陈林虎身后,把烟按灭在他的烟头上。
说是校车,其实就是辆电动观光车,像旅游景点几十块钱就能包下来代步的那种。
这会儿不是高峰期,陈林虎和张训上车的时候没什么人,司机收了钱,一脚油门下去,校车用跟张训的小电驴差不多的速度行驶在老校区的林荫路上。
秋雨过后的风已经算不上舒服,但张训还是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没休息好?”陈林虎坐在他身边问。
张训把胳膊抱在胸前,斜靠着座位背懒懒道:“熬了个夜。”
语气过于稀松平常,让陈林虎有种“熬个通宵才是年轻人该干的事”的错觉。
对张训除了书咖之外的工作,陈林虎一直没搞懂是什么,但至少张训经常熬夜敲键盘这点儿他还是知道的。
“你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陈林虎没忍住问,“除了书咖。”
张训倒没介意他问这个:“写稿。商业稿,软文,以前还写过漫改的脚本,有段时间还当过枪手,只要给钱就都写。”
除了漫画脚本这一条陈林虎还算有点了解外,其余的几条都没怎么明白。
“你很缺钱?”陈林虎问,“我看你天天熬夜,要么是真喜欢干的工作,要么就是缺钱。”
“有人嫌钱多吗?”张训又打了个哈欠,闭目养神,“无所谓喜欢不喜欢,能糊口,能给虎哥赚个罐头钱就行。”
即使知道张训说的是二楼那只眼神不善的肥猫,陈林虎还是跟让点名了似的直直后背。
张训没看见,风吹得他快睡着了,困得实在不想睁眼,只能靠跟陈林虎说话提神:“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陈林虎说完,沉默几秒,又低声道,“我爸说如果我将来混得吃不上饭,就我这个专业和文凭,他努努力,应该可以给我捞进他们单位当保安,看大门糊口。”
张训从陈林虎平淡的语气里感受到一点儿嘲讽,不是陈林虎的嘲讽,是他爸的。
没等张训想好怎么接话,陈林虎又说:“我想也行,等他下班的时候我还能站门口儿送他,脖子上挂个牌,写:‘您儿子祝您一路顺风’。”
“对,”张训说,“后边儿再画个笑脸,要龇牙的那个。”
他俩还没吭声,背对着他们的开校车的司机先发出一声笑。
陈林虎也闷闷地笑了,要真这么做,陈兴业的肺管子可能得气到炸膛。
“你自己呢?”张训听到陈林虎的笑,身体微微动了动,“除了看大门,你自己想干什么?做设计还是画画之类的?实在不行,我觉得地痞流氓现在也能算得上是个行当了,你这气质也不算做不了这行。”
前边儿的司机又开始乐。
“我考虑一下。”陈林虎声音很硬说。
司机从倒车镜里看了眼陈林虎的脸,笑声开始变得有点儿干瘪。
张训眼也不睁地用脚轻踢陈林虎的鞋:“你吓唬他干什么,一车三命。”
踢的力气不大,陈林虎看见张训的鞋,自己的手心却有点儿痒。
他把两只手交握住,藏起手心。
“我没有想过要干什么,”陈林虎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只有他跟张训能听得清,“以前分不清‘要求’和‘想做的事’之间的区别,现在分清了,发现我没理想。”
埋头于题海和画室的时间过得飞快,陈林虎极力追赶着一条虚拟的达标线,这条线在他刚出生时还是“健康快乐的小老虎”,后来却越变越遥远。
一开始是林红玉和陈兴业一人一头拉起的线,现在因为两人纷纷离席而被丢掷在地,反倒跟远方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清晰的标准。还留给他的曾经达标的证明就只剩下他的大名。
当陈林虎终于从闷头跑的状态下停住脚步,才发现这条线的标准他自己始终都没参与过一丝半毫。
他没有自己定下过达标线,他没理想,只有跟远方融为一团的模糊不清的将来。
张训闭着眼没有回答,风把陈林虎陈述事实一样平静的声音吹得乱飞,把人的想法吹得乱七八糟。
“有的人在撒尿和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要搞建筑,”张训的声音响了起来,“有的人半截身子入土也只关心柴米油盐。”
陈林虎靠在座椅背上,张训的声音不大,他下意识看着张训的脸,听他说话。
“这都无所谓,属于个人的理想目标可大可小,可轻可重,因为这样,所以你一时半会儿搞不清它在哪儿很正常,我们都一样,”张训说,“边走边找,可能撞大运就找到了。”
陈林虎大部分时间并不怎么相信别人的经验之谈,那些像是不断往一个新事物上积灰的行为让他透不过气。
可能是因为张训说的太轻描淡写了,陈林虎想,而且还透着张训式的不紧不慢跟走一步看一步的破罐破摔,反而让人觉得有他妈点儿道理。
尤其是他说“我们都一样”。
陈林虎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缓解,“我们”是个有力的证词。
校车开出老校区,雨后的太阳终于冒头,教学楼在水洗过的日光里一片明朗。
陈林虎那手机拍了两张照,这应该算是他入学至今头一次正儿八经地看自己所处的地方,看教学楼上落光,看校车拐弯时避开水坑,看男生牵着女生的手跳过地面上的一块儿泥泞。
看风把闭着眼好像真睡着了的张训的头发吹乱。
陈林虎鬼使神差地把镜头挪了挪,张训的脸进到他的取景框里,手指按下拍摄的瞬间,张训睁开眼,略显诧异的看向他。
“偷拍?”张训一张嘴,气氛就有点儿坏了,“是不是偷拍?”
陈林虎镇定地把手机塞好:“拍素材。”
“狗仔队被逮住的时候也这么说。”张训沉痛道,“你学坏了,这才开学没多久啊。”
陈林虎忍着笑,揣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摸着手机。
上边儿有一张张训难得露出“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儿”的表情的照片,有点儿憨。
这个评价陈林虎这辈子都不打算跟张训说。
“你是不是憋坏水儿呢?”张训盯着陈林虎脸上的表情,警惕地问,“是不是照的很丑?删了,快点儿。”
陈林虎惊异于张训察言观色的本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几乎可以算是出神入化。他绷紧脸,没吭声,装作没听见。
张训被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气乐了,抬起手做出要往他头上招呼的动作,拿陈林虎最不喜欢的动作威胁他:“快点儿,不然我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