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雪-第41章
凯宝
1 年前
凯宝
1 年前
脚一阵麻意,像是失了知觉,虚软踩在一团棉花上。
她忍着不适朝病床走去:“你醒了,喝不喝水,饿不饿,空调温度高不高,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用不用叫医生。”
成串的问题把韩许易问懵了,怔了几秒,他苍白的唇扯了扯,一个一个回答她:“有点想喝水,不太饿,温度正好,身体还好,不用叫医生了。”
虞洛立马拿着一次性杯子去饮水机帮他接水,接热水的时候不小心溅了一点在手背上。
被烫得手一抖,她一个激灵,连水带杯掉在了地上。
她躲开的及时,其他地方没被烫着,思绪也回了几分。
见状,韩许易硬撑着没受伤的左手从床上坐起,鞋都没穿就跑过来,捞起她白皙的手看:“别糟蹋自己,你是不是还想担心死我。”
“走。”他拉着她去卫生间:“冲个凉,别留疤,一会下去找医生拿个烫伤膏,我这没有。”
“嗯,我自己来。”
虞洛弯腰把手伸到喷头下边,自动感应到,泄出一股水流,对着烫伤的位置反复冲刷。
韩许易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静静看着她的脸。
不管是嘲他,还是呛他,平时那双生动的眼里现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喉头一阵艰涩。
正要直起身,腰间倏然环上一只手,灼热的鼻息一股一股喷在她的后脖颈,韩许易整张脸埋进她脖间。
虞洛好一会没反应,就这么任由他紧紧抱着。
“对不起。”
脖颈沾上湿润,他声音闷闷地,低声呢喃:“对不起。”
虞洛不怪他,但没有到可以大方说原谅的地步。
诚如他姐姐所说,她现在没有办法毫无芥蒂地和他在一起。
那是他叔叔,亲叔叔。
他从始至终都是知情人。
虞洛敛眸,低声道:“和你没什么关系。”
用胳膊肘轻戳了他一下,温热的大掌离开她腰间,韩许易眼里潮热。
虞洛抽出纸巾擦干净手,就要扶着他回病床。
韩许易躲开她的搀扶,反握住她的手,十指扣住:“不用,我不是残废,你牵着我就行。”
他幼稚地像个小孩:“你不能放开我的手,我现在只能用左手牵你,等我好了,我就左手右手换着牵,行不行?”
虞洛岔开话题:“你休息一会,我给你重新接杯水。”
韩许易眸子暗了暗,心里隐隐地疼,一言不发坐回了床上。
虞洛给他兑了杯温水过来,他仰头一口气灌下。
他把杯子扔到一边:“不喝了,嘴里喝进去全从眼里出来了,我是个男的,我不丢男人的脸。”
躺回床上,又怔怔盯了她几眼,然后左手把薄被掀起,没过头顶,整张脸埋进里头。
虞洛看了他几眼,而后缓缓推门走出去,准备叫护士过来看看他的情况。
回来的时候,看到最里面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两个医生和几个护士从里面火急火燎走去,坐上了电梯。
虞洛收回视线,就准备回病房,才到门口,韩许易姿势怪异地刚打开门,猝不及防对视上去。
“你去哪?”虞洛问。
“星澈——”
他眼神躲闪,顿了顿,才说:“老顾说他出事了,在楼下急救室,我——”
对着虞洛,他有些话说不太出口,虞洛没什么情绪,说:“下去吧,他也是你朋友。”
“对不起。”
最终,千言万语只归结为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韩许易深深体会到了这种无奈,像她心里一定会有芥蒂一样,他没办法做到真正的二选一。
她在他心里是最重要的,毋庸置疑,但他同样也没有办法彻底割舍和段星澈的这份情谊。
至少,目前他做不到。
虞洛怅然笑笑:“没事啊,我和你一起下去。”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你作为哥哥,去看看他伤势多严重,我作为仇人,去看看他的下场有多惨。”
虞洛走出一截,察觉到身后没跟上来人,她又回去把韩许易的手扣在掌心,主动邀请他:“走啊。”
这个时候韩许易才发现,会受到法律制裁这种话,他根本说不出口。
这是最没用的一句话,如果这句话能安慰到她,他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楼下,顾成言和段志宇都在,保镖都换成了顾成言的人。
他是在回家的路上收到手下人打来的电话,说段星澈去了一间郊区的别墅,门是特殊材料制作,他们人跟进不去。
顾成言想到什么,立马调转方向,联系消防队和救护车。
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人带着段志宇往郊区赶。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破门而入时,地上的人躺在一片血泊里。
成片的血从脑袋下漾,人一动不动,意识早已陷入昏迷。
门锁加密了三层,窗户封死,头着地,为了一点都不挣扎,他提前吞了一整瓶的安眠药。
在路上瞳孔就已经散开,医生不停地在进行抢救。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踩在地面,一个容貌清丽的女生着急忙慌跑进来。
就在这时,晏琛也从飞机场风尘仆仆赶过来。
“段叔叔,星澈他怎么样了。”
冯清粤不认识这的其他人,只能问段志宇。
路上显然已经哭过一轮了,声音颤抖,眼睛肿得像核桃。
而那位在政商两届叱咤风云多年的男人终于没了往日的威风做派,捂着脸痛哭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虞洛的错觉,总觉得他头顶的白发多了不少。
虞洛湿了眼眶。
报应来了。
压在她身上多年让她喘不上来气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一瞬间,她的心也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失去了什么。
第47章
进急救室前医生就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抢救中途,又下了一次。
趁着护士拿着好几份单子让段志宇签字的时候,虞洛悄无声息回了顶层病房。
她是恨段星澈,想他去死,想让他用命给晗月去赎罪。
但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她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人在她面前死去。
韩家的护工阿姨带着行李和一大盒炖好的排骨汤来了。
虞洛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向她请教了很多,然后就让她离开了。
她去买了热水壶,回来热了一壶水,买了崭新的洗漱用品,还买了玻璃花瓶,插了几支向日葵和品种玫瑰,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
窗户敞开通了会风,让阳光透过一大片玻璃照进来晒了晒。
回家拿了充电器、睡衣和换洗衣物,打包到一个小行李箱里,差不多小搬了一次家。
她刚到病房没一会,病房门嘎吱响了声,韩许易就回来了。
虞洛看他一眼,说:“你家阿姨给你带了排骨汤,很久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虞洛把排骨汤倒到一个小瓷碗里,端着准备去微波炉里热一下时,韩许易挡在她面前,红着眼看着她。
头部受伤太严重,送医也不及时,刚才星澈被医生宣布了脑死亡。
除了奇迹发生,几乎没有再醒过来的机会,只能依靠仪器维持生命。
看着他的眼神,虞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什么都没说,往左迈开一步,朝厨房的位置走去。
热好排骨汤,她盛了一碗到旁边晾着,对韩许易说:“有点烫,我去给静希打个电话,一会喂你吧,你别自己乱动了。”
韩许易“嗯”了声,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是个残.废,你必须记得回来。”
虞洛敛眸:“知道了。”
又问他:“太阳晒不晒?用不用给你遮一下。”
韩许易其实觉得不晒,他喜欢晒太阳,喜欢明亮的环境,但知道虞洛喜欢光暗一点,就说:“遮半边吧。”
“行。”
虞洛过去把窗帘扯了半边遮上,然后边拨电话边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楼梯口碰上晏琛,她让开半个身子,让他先进,然后擦肩从他身边走过,往天台的方向走。
晏琛看着她的背影,动了动唇,垂眸朝病房走去。
听着动静,韩许易以为虞洛回来了,说:“我就知道你——”
“舍不得我”几个字还没说完,他转了话音,叫了声:“晏琛哥。”
晏琛来得急,什么都没准备,刚才出去买了点水果。
事情已然发生,他也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悲伤,微微挽起衬衫袖口,从果篮里挑了个颜色饱满的苹果,问他:“水果刀在哪,给你削个苹果吃。”
韩许易推了推,摇头:“你削的我不吃,我要等虞洛给我削。”
晏琛暗叹了声气,把苹果扔回了果篮里。
“晏琛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晏琛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一句:“如果我告诉你呢?你会选择怎么做?和她分开?你做不到,从见她第一眼,你就觊觎了她两年,你提前知道只会一边心里偷偷痛苦,一边又舍不得抛开她,因为你不能也不会问,我说得对不对?”
见韩许易沉默不语,晏琛又说:“许易,我有在电话里提醒过你,我说过我没办法告诉你,更没办法替你做选择,你如果把我的话听在心里,只要稍微动手深入查一查就能知道一切,我作为一个前男——”
他顿了顿,倏地自嘲笑了一声:“作为一个连前男友都算不上的人,我没资格替虞洛把她心里的伤疤转述给你听,就为了提醒你,即使你是我朋友,我也不会那样伤害她。”
韩许易不是怪他,更也不可能怪虞洛,他只怪自己。
他那时候已经是成年人,如果那时候的他劝一劝,而不是无动于衷冷眼旁观,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晏琛哥,我知道,等我好了,她就会走,我想一辈子都别好,可又不想右手这辈子都不能牵她。”
他低喃,眼泪一颗颗无声的掉在手雪白的被褥,晕染成一片深色。
他什么都知道,又自欺欺人的骗自己虞洛会一直陪着他。
他凭什么要求她会一直陪着他,他有什么资格。
“许易,她也爱你。”
话音未落,韩许易摇了摇头:“晏琛哥,她不是爱我,她只是觉得我不一样,比对其他人来说,多上心了一点,她不缺人爱,很多人爱她,我不怕等,但我怕被替代,我也没那么好,我不特别,我怕她不见我的日子就把我忘了。”
“那是你自己觉得,不代表她的想法,再说,都有些事强求不来,关在牢里的罪犯还得每天出去见光放风呢,她最好的朋友在她面前跳下去,她压抑了五年,你总得给她个释放口,让她用时间去消化。”
“许易。”
晏琛耐心劝抚他:“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韩许易不说话,晏琛就知道他这次把话听进去了。
过了会,韩许易抬眸问他:“晏琛哥,那你当年是不是就是因为发现她秘密,用这件事威胁她了?”
晏琛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还是点头坦然承认,眼底划过一抹懊恼的悔意:“我的错。”
“幸亏你威胁她了,没给她深入了解你的机会。”
晏琛怔了一瞬。
韩许易也不像在巴黎那会和他耍心眼故意显摆了,变回平时那副单纯又直来直往的性子,把话撂在明面上:“不然你这么温柔又强大的人,她真了解你之后,我还怕她爱上你,那我喝西北风去啊,我不是更惨了我。”
晏琛:“……”
晏琛有点尴尬,能这么损得直白在人伤口上撒盐的,也只有他了。
看着旁边的排骨汤,晏琛伸手摸了下温度,转了话题:“虞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一会该凉了,我喂你喝?”
“你喂我我没食欲,再说我还有左手,我自己其实能喝,两个大老爷们喂来喂去像什么话。”
晏琛看到一边的小桌子,给他小心架到床上:“那你快喝吧,一会护士该来了,该输液体了,这两天多休息,知道你年轻身体素质也好,但也别嚯嚯,老了都是病根。”
不得不说,晏琛的话确实让他豁然开朗了不少。
之前他总是悲观想着虞洛离开了就是永远离开,这辈子没再有可能,被晏琛一开导,他骤然反应过来,谁说的是永远离开。
一年释怀不了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五年,总有机会。
虞洛又不是那种一辈子守着那点旧回忆不放过自己的人。
她是享乐主义者,惯会给别人洗脑,为自己开脱。
不然她那些前男鱼们也不至于分手后还都为她要死要活的。
“晏琛哥,你别和我妈一样叨叨我成不,老了再说。”
想到什么,晏琛笑一声:“你们还真是一样。”
都不喜欢被说教,都是有自己主意和想法的人。
***
这个电话打得并不顺利,第三通才接通,然而她喂了几声,也没有回应,她正疑惑要挂断时,听筒里骤然传出一道低抑的呻.吟。
经历过情.事的人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声音。
她挂了电话没再往过打,正要回去时,手机上进了个陌生号码。
看着不像垃圾号,她就接了起来,是顾成言。
“虞洛,我是顾成言,我是问我老婆要的号,老韩让我善后,我就直接和你说了啊,我知道你一直也只是想要个公正,所以这件事会依法移交法院处理,段志宇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一个都逃不了。”
“陈谨华主动向纪监委自首,交代了他和段志宇的勾结,我和晶晶姐承诺了他会帮他保全他的家人,没有什么比陈谨华最直接有力的证人了,没有他的帮忙,很难定段志宇的罪,法律是有漏洞的,当年的证据也都已经处理的一干二净,段志宇不是吃素的。晶晶姐手里还有他的经济犯罪证据,会一并提交上去,我找律师朋友了解过了,他那么大年纪基本上下半辈子就交代在里边了,至于星澈,他如果还有机会醒来,一样会接受制裁。你很聪明,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再多的惩罚和所谓包庇犯很难揪出来了,这个案子也不会公开放到公众面前,这是我们在能力范围内能给你最好的交代,行吗?”
静静听完,虞洛点了点头,说:“好,我接受。”
顾成言也松口气:“那我一会过去再看看星澈和老韩就准备飞北城探我老婆班去了,挂了。”
挂断电话,虞洛如释重负舒了口气,垂眸看了看腕间的月亮手链。
她轻笑了笑,缓缓摘下,放到包里,然后戴上自己喜欢的玫瑰手链。
想着桌上还晾着排骨汤,一会该凉了,她起身回了病房。
结果就看到晏琛在帮他收桌子,走过去一看,碗里就剩了个底。
韩许易舔了舔唇角,脑子里在组织语言,怎么能让虞洛和他再接触接触。
虞洛看出他的心思,抿了抿唇。
她朝晏琛点点头,柔和笑了笑,也没说话。
然后转而又看向韩许易:“汤喝完了,那我给你削个苹果?”
“嗯。”
韩许易重重点头:“可以削了,切成块,然后拿牙签扎着喂我。”
虞洛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噢”了声,然后从柜子里拿出水果刀,挑了个个头大的开始削皮。
护士也进来检查了下他的伤口情况,叮嘱几句,给他挂上了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