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白粥,重煮。”
“这粥滋补。”
“白粥。”林夜白很固执。
“我把西洋参挑出来了。”
“白粥。”林夜白面无表情,看小儿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
“我去煮。”小儿子只得妥协。
林夜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发现是繁体字,纸刊风格颇为大胆——
#痴男醉酒狂吻巡警#
#三男一女偷井盖不慎掉入下水道#
林夜白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人喜欢看报纸。
角落里有个广告:【如果您的亲人罹患癌症,需要救治,请拨打希望街救助热线……】
林夜白记下地址,接着又打开电视,像素不高,不过剧情节奏很不错,狗血、打脸、爱恨情仇一环扣一环。
“白粥好了。”
小儿子终于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配菜。”林夜白盯着他看。
“红烧肉配白粥就很好。”小儿子正要端来红烧肉,林夜白抬头:“凉拌青瓜。”
“行。”
小儿子又去厨房,即使是拍黄瓜,也使出了十二分力道,似乎这样心中积压的暴戾情绪也能随之宣泄而出。
林夜白晚餐后在客厅里缓缓走动,他并没有偏瘫坐轮椅只是因为没彻底恢复,容易哆嗦,此时他越走越稳,少了几分病态。
小儿子在收拾厨房,他向来不喜欢做这些事,此时也十分不耐,但是……这样的时日应该不会太长,都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
因此,可以忍受。
“爸你在干嘛?”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林夜白回。
“别摔……”小儿子的话被厨房里的洗刷声掩过,不知道是没说完,还是因为别的声音太大。
林夜白终于走了几百步,小儿子准备出门,要去老房子拿些东西过来。
“一起去。”林夜白也想去看看老房子。
“好。”小儿子推着轮椅,林夜白静静观察周围的环境。只要坐轮椅,就意味着能去的地方不多,各处基础设施很不健全,要不是轮椅是可折叠式,出租车都上不了。
小儿子拿老房子的钥匙打开门,进门就能看到墙上挂着一张遗照,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骨灰盒,瓷盘里放着已经彻底腐烂的香蕉。
“我妈好像喜欢吃香蕉……”小儿子皱眉,把烂香蕉丢进垃圾桶。
整个房间里散发着一种特别的气息,老人身上的气味、香蕉腐烂的味道、以及漂浮的灰尘,一切都象征着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林夜白在想,要如何消除怨念。比如,让这个老人的三个孩子背负厄运,痛不欲生,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爸,有什么东西你要带过去吗?我先收几件衣服。”
小儿子打开衣柜,在里面挑衣服,找到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用袋子装好的寿衣,黑底布料,胸前印有金龙。这是爸妈以前一起买的寿衣,两套一起买打折。
他想了想,把这套寿衣一起装进箱子里,放在最底下,迟早要用到的。
林夜白在房间找了找,把存折、银行卡、钥匙都收了起来,随身携带,还有一个很厚的日记本。准确来说,不止是日记本,应该是记账本。
应该是这位老人的伴侣写的,每次去买菜,她就会记一笔账,顺便写几句话。
“全场30,给他买了一条羊毛裤,洗了没缩水,是假羊毛。”
“毛线五斤,织毛线拖鞋八双。等孩子们来拜年让他们带去,勿忘。”
“周五听课领鸡蛋十个,周日领脸盆一个。”
“染发膏十元,下次染一定要戴手套。”
零零碎碎的记录,几年的时光就过去了。
林夜白带着记账本,和小儿子一起回他的住处。
“爸,家里的老房子还卖不卖?”小儿子问。
“不卖。”林夜白记得存折里还有一笔钱,老人除非是真的没有钱了,大多数都不愿意让孩子出医药费。
“哦。”小儿子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推着轮椅,劝道:“其实可以卖,以后你就跟我们住。”
“提前把这些事处理好,也省得以后麻烦。”
“嗯。”林夜白应了声。
“卖吗?”小儿子陡然一喜。
“不卖。”林夜白态度仍然很坚定,既然不知道怎么消除怨念,都试一遍就好了。
“哦。”他瞬间消沉,十分明显。
小儿子住的房子是租的,他自己的那套房子很早之前就卖掉还了赌债,剩下的赔给前妻和孩子。
这是二室一厅,主卧小儿子住,林夜白住次卧,原本里面堆了一些杂物,被小儿子整理了一下,只留下一张床,书桌,衣柜,以及一个床头柜。
衣服都被小儿子挂进衣柜,那套寿衣放在衣柜最底下,要是不注意,还发现不了。
“爸,早点睡,要是不舒服,就叫我。”
被子非常沉,为老父亲睡着后被捂死增加了一丝可能性。因为这具身体已经年迈,好一会儿被窝也没有暖起来。林夜白就着房间的灯,慢慢看那个记账本。
她查出来已经是癌症晚期,癌细胞扩散,没有救治希望,去得很急,并没有花太多钱。最后那段时间,她很不放心,在本子上写了好多话:
“不要去菜市场那个胖胖的男人那里买菜,斤两缺得太厉害。”
“去小吴那里,就是那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喜欢送几颗蒜,或者一把葱。”
“不要只吃肉,也要吃青菜。”
“只要还能动,就自己一个人住,别去孩子们家里添麻烦。”
“嫌无聊就养个猫儿狗儿,或者养个鹦鹉,你得自己扫屎,到处拉也行,以后我看不见也管不着。”
“床单被罩两个星期换洗一次,天晴了晒被子,天冷多添衣……”
“不要总发脾气,有话和人家好好说,慢慢说。”
“要是遇到合得来的女同志,人品贵重,也可搭伴,担心不要被骗,我很放心不下。”
……
“再见,张根树同志。”
记账本就写到这里,还有十几页没有写完。
但那个每天记账的老太太已经逝去了。留下来的是长久的、无人可以交流的孤寂,以及无法排解的想念。
小儿子在客厅看电视,发现老父亲房间里还亮着灯,心想,他什么时候开始熬夜了?不过也没问,甚至还有点乐见其成的样子,继续看电视。
翌日,早上五点半,林夜白用拐杖敲响小儿子的房门。
“砰砰砰——”
“砰砰砰——”
“地震了地震了!”小儿子从床上惊醒,慌慌张张往外跑,打开门才意识到,一切安全,天还没亮,但是他出院不久的老父亲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是人是鬼。
“爸,这么早你叫我干嘛……”
“去买菜。”林夜白负责发号施令。
“这么早,才五点多就去啊?”小儿子挣扎着看了眼手机。
“晚了好菜就被挑光了,也不新鲜。”林夜白想起本子上写的东西,教育道。
“求你了,让我再睡会,我醒了就去买菜,保证新鲜。”
“我去老二家里住。”林夜白俯视着床上的颓废中年男子,因为好吃懒做而虚胖,原本不错的五官显得油腻、平常。
“爸,我马上起来买菜。”小儿子在床上蠕动,只穿着一条大裤衩,随意套了个白色背心就想出门。
“再穿一件。”林夜白皱眉。
“我是男的,这么穿出去不会吃亏的。”小儿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辣眼睛。”林夜白随意瞥了一眼他下垂的胸,只觉得不忍直视。
“没事,我不在乎……”
“我去老二家住。”林夜白再度皱眉。
小儿子最终还是穿上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随意带着几张钱就出门。林夜白也跟着下楼,即使没有轮椅,步子也很稳。
“爸,你也出门买菜啊?”小儿子一脸控诉。
“我去锻炼身体。”林夜白觉得有个强健的体魄非常重要。
“……行吧。”小儿子本来想阻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毕竟出门就增加了摔倒的风险,更不必说锻炼身体,那些健身器材根本不适合一个七十几岁才从医院做完手术出来的老大爷。
林夜白慢吞吞走到附近的公园,一些常见的锻炼器材都有,比如“太空漫步”,踩在上面,可以感受到在太空漫步的快乐,深受小孩子喜爱。还有“扭腰机”,不太适合林夜白。
几个老大爷在打太极拳,还有的拿着道具剑在比划,林夜白看了看,觉得自己应该也买一把。
第261章 寿衣3
“耍两把?”一个老太太见林夜白感兴趣, 把手里的剑递过去。
林夜白利落地挽了两个剑花,虽然他主修刀法,但与段斐一起长大, 对剑道也了解甚深。
“真不错,再来两个!”
边上围着的老大爷、老太太发现他真的会, 都期待起来。
【男上加男】:难道崽崽变成了老头魅力值还能发生作用吗?
【软软猫耳朵】:我觉得能
直播间有两种视角可选,一是林夜白的正常形态,银发血瞳, 另一种就是老头张根树形态。
这个咒物世界里,其他人看林夜白肯定是老头形态,但公园的老大爷老太太还是簇拥成一个圈, 双眼发亮盯着林夜白看。
“这个矿泉水瓶能削断吗?”旁边有个大爷。
“能。”
虽然是老头外表, 最核心的神魂仍然是林夜白。这具身体也非真实的血肉之躯, 整个咒物世界都处于一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状态,只要是大致符合逻辑的行为, 就不会造成破坏。
“来, 露两手!”
张小明提着菜回家时,发现公园里热闹得很, 一群老头老太太围成一圈,不时喝彩。
他也凑过去看热闹,只见一把剑快得只剩残影, 轻松劈开三个矿泉水瓶。
“好!”张小明跟着鼓掌, 这才看向那个拿剑的老头, 居然是他爸!
难道剑是真的?
其他几个老大爷也这么想,从林夜白手里接过剑,狂劈矿泉水瓶,结果一个也没劈开, 那确实是道具剑无疑,塑料制品。
“爸!你在这整啥呢……”
难道他爸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如果是真的,那么武林秘籍藏在什么地方?张小明忽然有点紧张。
“锻炼身体。”林夜白随意瞥了张小明一眼。
从大到小,张根树的孩子们分别叫张小刚,张小红,张小明。
“爸,你还会这个啊?”
“不太会。”林夜白想了想,认真道。
“……”一群老头盯着林夜白,眼神很复杂。虽然他们不知道“凡尔赛”这个词,却有了这种体验。
“您练着?”张小明都不敢邀请他爸一起回家。
“走吧。”林夜白已经活动开了,感觉今天锻炼身体的指标已经完成,准备回家。
“爸,早上想吃什么?”
“油条,还是油煎团子,买点回去?”张小明。
心里却想,油条也是油炸的,团子是糯米做的,不好消化,应该都对老年人的身体不好吧,要不都来点?
“白粥,配咸鸭蛋。”
“中午三菜一汤。一荤两素,汤你随意。”
林夜白定下今天的食谱,万一张小明不听话,就让他重做。
“好。”张小明现在也不想和他爸对着干,不就是三菜一汤吗?就按照一荤两素来,荤做个红烧排骨,素来个鱼香茄子,麻婆豆腐,再炖个老母鸡汤。
“你儿子还会做饭呢?”
“人不可貌相,这孩子可真孝顺啊。”
老同志们都看着张小明,颇为意外。
张小明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这是说得什么话,人不可貌相,难道他长得很见不得人?
“呵呵。”林夜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引得张小明打了个哆嗦,总感觉爸那双眼睛,利得不像一个老年人。
或许是因为林夜白劈矿泉水瓶的优良表现吸引了老同志们的注意,大家围住他就是一通:
“大哥您姓什么,今年贵庚啊?”
“张,七十八。”
“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最多七十呢”
“老张可真精神!”
“你快回去给你爸做饭啊,杵着干嘛?”一个老太太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张小明。
“哦哦哦。”张小明愣愣往前走,第一次发现他爸交际能力这么好,不是挺沉默寡言一个老头吗?
早饭后,林夜白盯着收拾碗筷的张小明,直到把他冷汗盯出来,才:
“你不上班?”
“我,我下午去。”
张小明根本没有什么工作,只找那些来钱快的活,还是灰色地带的行业,比如做假账、办假证等,干完一票就等下一单,没钱就贷款,有钱就去赌,无所顾忌。
“随你。”林夜白打算出门,去希望街看看。
“爸,你去哪?”张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