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大起胆子去扶住妹妹不停摇动的头,刚伸出手,却发现妹妹眼睛下面的纱布已经湿了一片——大滴大滴的泪从妹妹紧闭的双眼不断涌出,一对一双,阴湿了脸上的纱布,又透过纱布滑落到妹妹的嘴角。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无数的愧疚和悔恨油然而生,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如果能够未卜先知,我宁愿把自己是gay这样一个事实烂在肚子里,宁愿以一种千夫指万人恨的方式把自己的丑陋展现在妹妹面前,至少那样,她会鄙视我,而不是承受这样无奈的痛苦……
正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妹妹的护工到花园来找我们了,原来是妹妹换药的时间到了,护士正在换药室等她呢。
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跟在老师后面,默默地推着轮椅送妹妹去换药室。一路上,护工奇怪地偷偷观察我和妹妹,估计是在猜测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忐忑不安地七扭八拐往主楼走,心想,这时候如果妹妹大吼一声“你给我滚!我不要你管”我怎么办呢?是装聋作哑继续厚着脸皮推她前行?还是就坡下驴抱头鼠窜?唉!我的心啊,油烹似的难受。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说句回忆之外的题外话。楼主当年不知道妹妹暗恋楼主,直到读了妹妹暗恋楼主的日记以及写给楼主的信才知道自己无意之间竟然成了那个纯情女子钟情的对象。对于妹妹的错爱,楼主除了感动,更多的是内疚。这个问题我也曾跟LP探讨过,他给我做了N多次的心理辅导,无非是强化我一个中心意思:妹妹钟情于你,一方面是由于她情窦迟开的纯情,另一方面也的确是因为你的优秀(楼主除了气质和个头之外,还能勉强算得上优秀的就是工作起来玩儿命了,无他)。这期间这其中你从未欺骗过她,当然更没有伤害过她,所以不要自责了,云云……
尽管如此,楼主对妹妹还是心怀歉意的。所以在这里奉劝那些企图用恋爱或者结婚做挡箭牌的同志、拉拉们,你们明知故犯的欺骗,在日后一定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的,所以,除非她或者他真的愿意接受无性婚姻或者柏拉图之恋,否则,千万不要以欺骗的心理去跟直女、直男谈恋爱,否则,一旦对方真的用心爱上了你,你就从此要背负一辈子良心和道义的谴责……
闲话少叙,Goon!
忐忑不安地把妹妹推进了换药室,妹妹的电话恰在此时响起。收了线,妹妹转过头对保姆说:“大姐,肇事司机的家属和交警来医院了,找不到病房,麻烦您去大厅接他们一下好吗?”
保姆应声而去,里面护士也开始叫妹妹的名字。
没办法,我硬着头皮把妹妹从轮椅上抱起来走到换药室的消毒间,妹妹的眼睛依旧泪光莹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轻轻说了声:“你去外面等我吧。”
我退出来,心想,还不知道妹妹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呢,她赶我出来,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伤口吧?唉,这样的女孩,如此敏感和自尊,绝不肯把自己的缺陷暴露于人前的,今天却哭得如此失态——是我的情况重伤了她吧。
谁能想到,苦苦5年的痴恋,却错付给了一个根本不喜欢女人的Gay!如果早一些知道我是gay,是不是妹妹就不会用大把大把的时间去读那些她自认为能使自己变优秀的书呢?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儿,内间的护士高声喊了一句“家属进来搭把手!”
我刚要推门而入,却听见妹妹急急地说道:“不!不用了,我自己成!”
就在我举棋不定地站在门口时,里面咣当一声,紧接着护士忙急切地问:“怎么样啊?患者,你没事吧?”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推门而入,只见妹妹四仰八叉地被压在转椅下面……
后来才知道,由于患者太多,住院部和门诊的护士又轮番倒班,所以住院部这边换药室只安排了一名护士。以往每次给妹妹换药,都是护工帮忙的,这次我推着妹妹进换药室,护士以为我是家属,自然也没阻止妹妹支走护士。而妹妹那天突然听我出柜告白,由于伤心过度也往了这茬。所以,在护士为妹妹面部清创换药的时候,需要有人一手扶着她的身体一手支撑住她的下颏不使她在因药物刺激发生应激性退缩的时候仰过去。
反正,就是在妹妹摔得最狼狈的时候,我闯进了换药室。
没等护士吩咐,我一把跨过椅子把下面的妹妹抱了起来,“摔疼了吧?”我小声问,心还沉浸在自己冒冒失失的出柜带来的自责中。
刚把妹妹安顿在另一张椅子上,就听见哇地一声,妹妹恐惧地大哭起来,旁边的护士忙说:“患者,你别哭啊,伤口会感染的……”
伤口?对了,妹妹脸上缠的纱布不见了,乌黑的长发盘成圆圆的发髻束在头顶,哦,以前我还疑惑呢,怎么妹妹的脸被包成了木乃伊,连头发都不见了?
“别哭,娟,让我看看伤口。”我听了护士的话,哄妹妹停止流泪。没想到,妹妹不但哭得更伤心了,还像个小猫一样一直往我怀里钻,把脸深深地埋在我怀里。
“患者,你别这样,你家属没换消毒衣,你这样会使伤口感染的!”护士也过来往外拉妹妹。
妹妹抽泣着坐直身子,断断续续地说:“谁、谁叫你进来的?我、我不要你看到我这样子……”
“好啦好啦,患者,配合些,我们赶紧把药换了啊,否则会感染的。”护士拆开了一套换药包装袋。
“我、我是不是……破、破相了?”妹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但眼神里的绝望溢于言表。
“还好啦,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小护士说着,转过头冲我眨了眨眼,“是吧?哈?”
我这才回过神来,随即附和着“是,是是……”
妹妹的右边脸颊,有一道深深的疤,从额头一直断断续续的延伸到颈部,颧骨附近还密密碎碎的有些小的疤痕已经结痂,在药水的擦洗下,那些结痂的小疤痕泛着黄绿色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不是,你骗我!”妹妹倔强地冲我喊,声音却明显显得虚弱,那声音的背后,仿佛要让我再确定地说一遍她脸上的伤势真的没那么糟糕。
我偷偷做了个深呼吸,用当兵时的侦查训练速度飞快地扫视了一下换药室,当发现如此大的换药室居然没有一点儿可以反光当镜子照的物件时(该医院真是考虑周到,连换药的镊子都是竹子的,托盘都是一次性塑料的),一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放下。
“我干嘛要骗你啊?”我使出打死不肯招的劲头。
“真的没骗我?”妹妹含泪的眼里有了一丝亮光,“那为什么每次都擦那么久才算换完药?”唉,聪明的女人有时候会伤到自己的呀!
我和护士对视一眼,小护士显然读懂了我的求救信号,一边镇定自若地给妹妹上药,一边笑笑地说:“小姐呀,你也忒多心了吧?你脸部只是皮外伤,但现在可是初夏呀,紫外线有多严重你不会不知道吧?”见妹妹平静下来不抽泣了,护士又接着编:“把你的脸包起来,是为了不让伤口氧化,这点小伤也不能忽视哦,否则被紫外线照到了,你不变包公啦?”
妹妹扑哧一声破涕为笑,眼睛又看向我:“是这样吗?”
“当然!”我很佩服自己当时的淡定,随即还超常发挥来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妹妹又紧张起来,唉,爱美的女人啊,如果知道自己的脸伤成这样……我不敢想下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瞎编。
“只不过……护士小姐如果一直这样偏爱你的右半边脸,你的左半边脸可要气歪了呢!”
“是啊是啊,来,也给这边的小脸蛋擦一擦!”机灵的小护士变戏法似的用蒸馏水浸过的药棉擦了擦妹妹左侧的脸颊,一边还打趣着:“患者,你出院之前可得到我这儿来送个红包哦,我这都等于给你变向美容了。”
妹妹的脸一红,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
给妹妹换好了药,护士吩咐我可以推妹妹到外间给她洗洗头,因为只有在换药的时候她才有机会洗头。
我感激地看了一眼小护士,护士在妹妹背后悄悄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唉,好险啊!如果在听到我是gay之后再让妹妹知道了自己破相,那样的打击……我实在不敢想象。
上面说到了家有喜事,这几天光顾着庆祝了。什么喜事呢?是LP顺利通过了全国第一考——司法考试!
关于这个司法考试有多难,每年的通过率被控制在多低的百分比,各位问问度娘就知道了。自从我向妹妹出柜后,妹妹又发生了小意外差点送命,我和LP心理压力极大。后来,基于对妹妹感情的亏欠,也基于来自父母和周边熟人的压力,我向妹妹提出了结婚。LP起初想不通,后来我们冷静下来分开一段时间,发现彼此还是很爱对方的,于是我们就都分别作出了让步:LP支持我娶妹妹,我允许LP出现在我和妹妹的日常生活中(当然,我仅允许他以我干弟弟的身份出现)。那段日子,我陪LP的时间减少了一些,或许他也希望用做事来打发一个人的时间吧,就开始了拼司考的征程。
LP在军校里学的是军需勤务指挥,跟法律相距十万八千里,拼司考的难度可想而知。连续考了几年,自嘲是范进中举,当然我也明白他那么拼命地学习也是为了空出大部分的时间给我陪妹妹……
22号一早,我和妹妹正手忙脚乱地给宝宝擦屁屁霜,LP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电话里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已经跑调了,声音大得连一米外的妹妹都听得一清二楚(买噶的,幸好他没喊我“老公”)。
电话收线,我的嘴巴也咧到了耳根后,哈哈哈哈欧耶!妹妹歪着脑袋看着我,直到我恢复平静了,她才狡黠地笑着问我:“哥哥,是不是范进中举啦?”
我一楞,随即哈哈大笑,是啊是啊,LP堪称屡败屡战啊。取得今天的成绩实属不易啊!
“那我们今天可不可以开个小差?”妹妹瞄了一眼厨房里的保姆,“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吧?给XX(LP的名字)庆祝一下!”
偶买噶!这女人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我定睛细看面前这小妮子,心里的感动油然而生——要不是妹妹主动提出,我还真得绞尽脑汁地编个理由晚上下班给LP庆祝。
于是,22号,三个人举杯畅饮。
23号,三个人畅饮举杯(这次是LP以回请的名义)
24号,宝宝从早晨开始就放屁不止,我们没敢出门,这小子,给他干爹制造个由头儿,LP拎着玩具来我家跟儿子“同喜同喜”,呵呵呵,自然又是推杯换盏。
25号,我和LP分别去各自的单位承受“星期一恐惧症”的折磨,妹妹在家休整自己纵吃摄入的卡路里,听说全天吃苹果。我狠狠批评了她!!!想断掉我儿子口粮吗?岂有此理!
接着说向妹妹出柜之后的事吧。
……
那天给妹妹换好了药,护士吩咐我可以推妹妹到隔壁的盥洗室给她洗洗头,因为只有在换药的时候她才有机会洗头。
我推着妹妹来到外间排队洗头。前面两个也是受外伤的,一个大姐一位大妈,都是短头发。大姐在洗头的时候大妈搭讪地对妹妹说:“还是短头发好打理啊。姑娘,你这么长的头发,得洗半天吧?”
妹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髻,没有回答大妈的话,却转过头定定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轻轻地问:“小哥,如果我剪短了头发,我是说,如果我把头发剪的很短很短,你会不会当我是男孩子?”
我愣住了,不解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么好的头发,剪了不可惜吗?”
妹妹的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泪,什么也没说。
终于轮到妹妹洗头了,我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扶着她的肩,洗发的护士一边给她洗头一边赞叹妹妹的发质好,我却清楚地看见一大滴泪从妹妹的眼角滑落下来。
……
洗完了头发,护士给吹干了,刚要给盘起来,妹妹却幽幽地说:“不用盘,今天,我想梳一天披肩发……”
推妹妹回病房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来钟了,走过玻璃天井的时候,阳光射在妹妹披散的发间,让我突然想起了电视里的洗发水广告。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一个女人秀发披肩,虽然依旧没有生理上的冲动,但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的确在心底赞叹那一头秀发的飘逸之美,真的很美很飘逸呢,可是,为什么这么好的头发要剪掉呢?
说实话,我很佩服自己迟钝的情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二,简直是二到家了!直到跟妹妹结婚后她才告诉我,当时剪短头发有多么的不舍,只是,单纯的小妮子天真的以为同性恋喜欢男人有很大是外表方面的原因,所以决定剪短头发以假小子的面貌示我。妹妹说,她认为以她女扮男装的清爽加真情,我迟早会有一天爱上她的,至少,会喜欢跟她在一起。
写到这里,我想提醒各位gay友,在你没有对结婚这件事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之前,千万不要为了应付父母而去触碰一个直女!!!不管她是国色天香或是其貌不扬——因为你无法确定你以恋爱的名义与之相处的那个直女是否会真情难收。如果对方是个拿得起放得下或者干脆没看上你的直女,算你是幸运的;倘若对方是如妹妹一样痴情到一根筋的直女,那你以恋爱的名义走进人家的生活真的是作孽大了——这种情况,轻则会致人内伤,重则会害那直女从你之后再不相信男人。三年前,我就在一个0那里听他说一个直女闺蜜被gay内伤的事,更可悲的是那直女是在见过男方父母的当天遭遇gay出柜的……那样为人处事的gay,其动机和品行如何暂且不提,我们可以善意地找出很多为他开脱的理由,但我敢肯定,只要他良心尚在,恐怕这一生都会为自己对那个直女的伤害而自责愧疚的。我敢这么说,是因为我看到了妹妹知道我是GAY之后受到的伤害以及之后的忧伤。
把妹妹推回病房,交警和肇事司机的家属、老板都在病房等着,妹妹的父亲也来了,大家在商谈赔偿事宜。这种场合,我的存在显然是多余的,于是我知趣地打了个招呼走了。
没心情等电梯,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发现医生办公室居然就在楼梯间旁边,门敞开着,妹妹的主治医师恰好走出来,好像见我面熟,犹豫了一下,我礼貌地点了下头就转身下楼了。
下楼的过程,我又想起妹妹的主治医师跟我和妹妹的父亲交代妹妹破相需要整形的事,也想起了那天看到的病房里破相的病友惨叫痛哭的场景以及妹妹眼中的恐惧,当然,还有听到那名破相病友自杀的噩耗时我的震惊与担忧。
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搅的我心乱如麻,我真的好后悔当年姐姐往部队打电话说要把我介绍给妹妹的时候自己没有断然拒绝,以至姐姐对妹妹的态度一直暧昧,以至于妹妹对我始终抱着希望……
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宁愿从来没有去接过小外甥,宁愿从来没有与妹妹的相遇。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前世是个盲人或者颈椎不能转动,不要遇见妹妹,不要让她经历我带给她的莫名其妙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