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关于卓然
卓然与秦雨阳相识于1995年,当时他们同在金华第一中学初一一班,那时卓然成绩在班里独占鳌头,秦雨阳则处于中下游,本来卓然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秦雨阳则是在后面,但下学期开始的时候,班里开始实行一帮一学习计划,他俩被安排在一起,成为同桌。正如那时普遍存在的情形一样,学习成绩偏好的和偏差的同学或者都较差的同学往往能够成为好朋友,而成绩都较好的同学则往往关系一般。其实当时的成绩排队是以期中考试作为依据的,难免有些偏颇,比如秦雨阳,他平时考试都是中等水平左右,不过期中考试发挥有些失常罢了,但既然老师那么安排,他也就懒得计较了,毕竟他不是个喜欢为无所谓的事情费心思的人。长话短说,秦雨阳自从和卓然同桌后,成绩确实是提高了很多,不管是他自己本就聪明也好,还是在卓然的帮助下才突飞猛进也罢,反正他在老师和同学眼里已然是个成功范例了,他和卓然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人为努力,或许是本已注定,他们在经过紧张的中考后,又双双升上了高中部,上天很眷顾他们,有意让他们的友谊得以顺利地延续。国庆的时候,秦雨阳的父母去厦门度假,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于是他邀请卓然去玩。在楼下小贩那里买了几盒录像带,准备打游戏打累了看看。录像带的片名写的是武打片,但实质内容则是当时极其流行的。画面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愕然,要不要看?彼此都不做声,而是在默默找寻对方眼里哪怕存在的一丝一致性,没有点头肯定,也没有摇头否定,那就是默认了吧。如此一来,不管后来怎么去假设当时的情景都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气凝听……除了片中男女发出的挑人心弦的喊叫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咕噜咕噜吞唾液的声音也都实实在在地传进耳朵。毫无疑问,用时下流行的说法,他们看片的时候,发直的不只是目光。当然,给他们震撼最大的并不是片中男女各式各样的动作及声音,而是他们同时发现,自己仅仅是在关注男主角,让他们心潮澎湃的仅仅是男主角而已。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十多厘米变成了不到十厘米,双手从放在自己腿上变成了放在身体两侧,并且触碰到了对方的。在这个热气依旧团绕的午后,两个少年有了他们人生另一种新的体验,笨拙与生疏并没有影响愉悦感,反而使他们充分感受了奇妙的身心境遇,彷徨与羞耻感没有拉开他们的距离,反而使他们之间变得更加情深义重。此后,学校后山、宿舍基本成为了他们的欢乐谷。
[一点我自己的感受,呵呵: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我认识的人中,不管是男是女,很多人拥有过幸福,但这幸福总仅仅是曾经经历,在本应该朝着更加美好的方向发展时,生活的意外总要出现,它就像电影和小说的巧合一样,似乎早就被安排好了似的,让人无法接受。当我跟秦雨阳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后,他将他的故事告诉了我,讲述的人很淡然,但我却心情异样,卓然和林一帆都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他俩的家庭却都发生了不幸;秦雨阳是我大学中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他也承受过诸多痛苦的煎熬。然而,现实无论如何残酷,人们也总得去面对,当生活向我们迎面走来,我们除了向她迎面走去以外,又能如何呢?过多的抱怨与嗟叹都无济于事,该来的总是会来,挡也挡不住,用老话说,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
2000年8月21日,对于秦雨阳和卓然来说是个不寻常的日子,上午十点,卓然的父亲卓天义将在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受审,审判长正是秦雨阳的父亲,检察院起诉他的罪名是故意杀人。公开归公开,除了当事人和几个亲属以外,并没有其他社会人员过来旁听,因为这毕竟不是什么社会重大影响案件。检察院在起诉状中说到:被告人卓天义于2000年6月15日晚上八点左右,酗酒醉归,于家中用一直径3。5厘米的钢管猛击其妻田细凤头部,造成被害人头部颅骨严重损伤、当场死亡,被告人对其罪证供认不讳,作案工具及其他证据确凿。庭审并没有消耗太多时间,因为案情从实质上来讲确实是比较简单,不存在什么疑难问题。卓天义在变电所工作,平时并没有其他什么不良嗜好,但他也有一个毛病,喜欢喝酒,一喝多就容易失性,卓然一直以来没有少受挨打,但每次酒醒以后,卓天义总是自打嘴巴,对儿子心疼得不行。很多次想戒酒,但源于工作的单调无聊,而自己又无其他技能,压力很大,戒了没多久肯定又会重新喝上。没想到,最终因为这样的关系而酿成了家庭悲剧。在卓天义被逮捕后,卓然曾经找到秦雨阳,说他父亲杀死他母亲是喝醉酒后错手,完全是一场意外,请求秦雨阳父亲帮忙,但秦雨阳他父亲说,从刑法上来讲,醉酒的人必须负法律责任,这是强制性规定,没有转圜的余地,人已经杀死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是无法推脱的。本来,卓然还指望秦雨阳能使上力,不曾想,最后主审卓天义的居然是秦雨阳的父亲。母亲被意外杀死,凶手是自己的父亲,而让父亲锒铛入狱的又是跟自己有着这般特殊关系的人的父亲!尽管秦雨阳的父亲在宣读判决书的时候说,被告人杀人是醉酒所致,不存在恶劣的主观意图,并且事后能够投案自首,积极配合检察机关,情节较轻,根据刑法有关规定,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3年……这已经是故意杀人罪的最低量刑标准了;但卓然对秦雨阳还是痛恨不已。即使事后想想,秦雨阳对这一切并不存在任何过错,但卓然的内心终究无法释然,最亲近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无法给他一丝安慰,反而给了他无尽的烦恼,对于家破人亡的他来说,除了伤心地离开,又能做些什么呢?
往事一幕幕,飞速地在秦雨阳脑中翻腾而过,两年多了,一直没有卓然的消息,他却突然出现在南开,主动来找自己了。飞奔上楼,宿舍的门虚掩着,秦雨阳顺势一推,一个背影映入眼帘,不错,不是自己在做梦,在自己面前的确实是卓然。卓然本来望着窗外,听到门开的声音,他略微调整了一下面容表情,然后转身,给进门的人一个笑脸。
“哎呀,你回来了,那我打球去了,你们俩聊着啊。”马秋强说道,然后不等秦雨阳和卓然出门去了。
卓然是笑着的,秦雨阳却笑不出来,马秋强关门的声音还回旋在头顶,秦雨阳就迫不及待地冲到卓然跟前,朝他胸口打了一拳,然后紧紧拥抱住了他:
“你这混蛋,这两年你跑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啊!”只简简单单的一句,已经饱含了无数情感,微笑的人眼中明明已经有液体在打转。
“扯淡,你要是想我,就不会这么久都消失不见了。”秦雨阳继续埋怨。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么?”
“嗯,算你有良心。”秦雨阳情绪稳定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松开卓然,“你还好吗?”充满挂牵的话语随心而出,秦雨阳的心揪了一下,这句话如此熟悉,话里的意味如此同一,因为不久前他也曾经在汕头对林一帆情真意切地说过。
“希望比你想象的好,呵呵。”卓然淡定地回答,他双手在秦雨阳背后轻轻地摩挲,脸颊来回在秦雨阳脖颈间蹭着,他不知道,秦雨阳一段时间以来,心中虽然挂念着他,却把更多的心思给了林一帆了,因此,当他正沉浸在美好的情境中时,秦雨阳惊乍地松开了交抱在他背后的双手,是的,透过卓然的肩膀,透过一米开外的窗户,秦雨阳看到了林一帆在体育馆前面走过的身影,手里拎着一个乳白色的袋子,凭着多次一起去浴园洗澡的经历,秦雨阳知道,林一帆这是正要去洗澡。
“怎么啦?”卓然看到秦雨阳有些忸怩不安,不明白他态度转变这么快的原因。
“没什么,我只是一时太激动了,太激动了。”秦雨阳心有余悸。
“真的吗?”卓然还是表示怀疑。
“嗯,真的。对了,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这两年都到哪里去了?跟谁在一起?还有……”秦雨阳一连串的问题。
“停。”卓然怕秦雨阳再把问题列举下去,打断了他,“你可不可以别一下子问这么多,就算我想回答,也记不住你都问了什么了啊。不过,我先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并没有跟谁在一起,因为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
“啊!”秦雨阳惊呼地有些让人感到意外。
“干嘛发出这种声音,你不相信啊?”卓然有些不悦的语气。
“没有,没有,我只是感到比较意外,意外,嗯。”秦雨阳赶忙解释。
“算了,咱们去楼下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我急着找你,都没心思好好地观赏南开大学的校园风景呢。”卓然提议道。
“行啊,走吧。”秦雨阳欣然答应。
带着卓然从新开湖开始,走过老图书馆、马蹄湖、东艺楼、校钟、主楼、化学楼、新图书馆、伯苓楼、蘑菇楼,来到了经济学院方楼后面的小树林。一路上,卓然讲述了他这两年多来的状况,或悲或喜,他都用相当平淡的语气,仿佛是在讲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父亲宣判的那一天,秦雨阳找过他,他满脸的愤恨显露无遗,咬牙切齿地对秦雨阳说,是你的父亲让我爸爸进的监狱,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从此以后咱们一刀两断,再无瓜葛。秦雨阳知道他心里难受,对于他有着太多的同情、怜惜、理解,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有着太多的自责、懊恼,因此对他的话并没有太多的介意,只想用其他方式来抚平他心里的创伤,但亲近的举动换来的是卓然一记狠狠的拳头,嘴角边流出来的鲜血并没有使卓然有任何改变心意的效果。第三天,当秦雨阳再次来敲门的时候,已然没人应答。卓然去监狱里探望自己的父亲,其实,卓天义从杀死自己妻子的那一天就好像已经把自己杀死了,在法庭上的时候,他对自己被控告的罪行没有任何辩白,虽然刑期只有三年,但他俨然已经看不到任何生活的希望,此时的他仍然满脸的悔恨,他明白,是自己毁了这个家,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儿子,他选择始终低着头。
“事情已经发生了,原本应该恨他的,可谁让他是自己的父亲呢?母亲的死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了,难道他忍心让儿子再失去父亲?”卓然对他说。
“你去外婆家吧,不用再来探监了,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吧。”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流,卓天义对儿子说道,他觉得只有距离才能消除父子间的嫌隙,惩罚才能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无人关问才能消减自己内心的悔恨。
“我是会离开家,换一个地方,但不会去外婆家,我会自谋生活,每两个月会来看你一次,等你出来的那一天,再一起回家。”卓然答道。
“你怎么打算都好,就是别再来看我了。”卓天义毅然决然。
“我怎么打算都好,但还是会来看你的。”卓然同样地固执。
“别再来了。”卓天义重复着,然后随狱警走了。
卓然去了杭州,在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一个快递岗位,工资一个月1800,吃住不管,卓然并没有其他特殊的要求,他看重的是这家公司的休假制度,每周休息一天,但也可以把假期一直累积着,然后一起休假,这样他就可以实践对父亲的诺言了。
再次去的时候,卓天义还是那两句话,然后就离开了。
第三次去的时候,卓然被告知,卓天义自杀在监狱里。
奇怪地,卓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震惊,他早就有预感,纵然自己口口声声说不责怪父亲,但父亲肯定日夜要受良心上的不安,他终究是逃不过自己的心魔这一关,也许自杀是他唯一能做的吧,这是他选择的赎罪方式,也是唯一可以解脱的方式。没有声张,没有吊唁的人,卓然悄然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悄然离开了金华,一个人在杭州独自承受生活的酸甜苦辣。渐渐地,他从悲痛与执拗中发现了自己内心深处更为真实的情感,他蓦然明白,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秦雨阳是不应该遭受自己的责难的,如果说在多少个不眠夜里有什么事情使自己牵挂不已的话,那很大一部分都是很秦雨阳有关。他回到金华,打听秦雨阳的消息,但很多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都已经被自己搞丢了,他自然知道秦家的地址,但他始终不愿与秦父有任何接触,这是无论他与秦雨阳的关系如何发展,他都无法放下的一个心结。他去一中跟老师打听,才知道秦雨阳考上了南开大学,但具体哪个院系则一无所知。不过,只要有确切的学校名称,要找起人来就相对简单多了,毕竟也就那么几个文科院系。
“那你就真的不再上学了?”秦雨阳听完,问道。
“像我这样的还上什么学呢?”
“你别这么说,当时我真的很鄙视我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你,后来再去找你的时候,就再也找不到了。”秦雨阳还是语气愧疚地说。
“我都已经不怪你了,你干嘛还自己钻牛角尖呢?”卓然似乎变得豁朗了不少。
“没有,这是我的心里话。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暂时还没有太确切的想法,先在天津找个工作,走一步算一步,回头再仔细研究研究吧。”
这个打算着实让秦雨阳有些意外和为难,他一时没考虑该怎么把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卓然。他的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在告诉他,卓然这几年一定吃了不少苦,他能够千里迢迢地到南开来找自己,对自己真的是情深义重;另一个在告诉他,林一帆也与他紧密地交融在一起,对他的好真是无话可说。他应该怎么告诉他们两个人呢?如果放弃是唯一的出路,他是该放弃卓然,还是该放弃林一帆呢?又或者是卓然和林一帆放弃自己呢?他曾经伤害过卓然,也伤害过林一帆;他曾经爱着卓然,现在爱着林一帆;他面对卓然时,内心仍有抑制不住的激动,他无法面对卓然而告诉他,自己不能跟他在一起;他面对林一帆时,心里有一种归属感,他不能残忍地结束两人之间的关系……虽然他曾经残忍地对待过赵敏。他的踌躇不定没有逃过卓然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为难啊?”
“哦,其实也没什么,不用管我,还是先计划一下怎么安排你吧。”
“我自己搞定吧,你就不用操心了,呵呵,反正已经来了,工作的事情也不着急一天两天的。”
“嗯,也对。那就暂时住在学校的宾馆里吧,回头等工作有了眉目,再去外面租房子。”
“行啊,不过我行李现在还在外面的招待所呢,得先去拿过来。”
“好,现在差不多到吃饭的点了,先去吃个饭,我再帮你过去拿吧。”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