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杂的人声里,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来来,来。”
沈证影浑身一震,猛然朝人声望去,却只见到母亲带着小孩,女儿搀着老人,服务员从这桌到那一桌,没有一个叫胡来来的小姑娘。
说不清失望或是庆幸,只能暗笑自己幻听。
江语明时刻留心他妈的情绪,这一惊一喜一落寞自然被他看在眼里。
片刻间因为一个字从振奋到黯然,还有刚才几乎说出口的名字……如果这都不算喜欢,他谈过的几次恋爱好像是个屁。无论是他还是对方,没有一个人会像他妈这样短短几秒内情绪跌宕起伏,像是过完了一生。
可是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突然说分开就要分开。
那次总不会是分手炮。
就算是小说电影,也不会写因为被儿子发现就分手,除非儿子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顶多骂了几句,马上被胡籁恶狠狠骂回来了。他妈还觉得是他有错在先。
要说他妈没法面对。他也是,一想到那幕就像是被毛毛虫爬过手臂那种鸡皮疙瘩的感觉。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江语明不禁叹了口气。
沈证影回过神,以为他长吁短叹在苦恼这顿饭,拍拍他的肩膀说:“一顿饭而已,又不是上刑场。来,笑一个。”
江语明给她一个苦瓜脸。
元旦放假又逢周末,因为新冠疏于走动,只能在微信群里发表情图的亲亲戚戚们重新相约一堂。
新年伊始要从团圆饭开始,胡籁家也不例外。昨天是王方圆娘家两桌,今天是胡跃娘家两桌,元旦饭硬生生吃出了过年饭的感觉。
这阵子胡籁全身心投入和沈证影的爱恨缠绵中,平时工作忙,回家次数比之前少。
王方圆和胡跃私下一合计,左想右想以为她还在为上次按头相亲生气。
王方圆不开心,“你女儿为了相亲就记恨我那么久,是长大了还是翅膀长硬了,可以不要亲妈跟亲妈怄气了是伐。”
胡跃哄着老婆,见缝插针为胡籁说话:“芳琴也说来来工作忙。年底事情多,她事业心重,虽然我也不舍得,但是女儿总归是长大了。还有上次那个事,她本来就很勉强,为了你才见一见。不是我说啊,素质也太差了。男小孩平凡无奇,别说丢人堆里,丢假人堆里也捡不出来。这做妈的那么鸡糟,谁吃得消。”
“我也没想到好吧。”
“小孩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上次你也听到了,她意思好像不大想生孩子。如果不要小孩,结婚也没什么意义。不是我觉得自己女儿好,来来要结婚不是随时随地的事情。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有出息的小姑娘都不找男朋友。男小孩不行。”
“晓得了晓得了。”也不晓得胡籁给胡跃灌了什么迷魂汤,相亲过后天天在她耳边念,王方圆快被她老公烦死了。“就你为女儿着想,我不为她想,她是你亲生的。”
“你亲生的,你亲生的。”胡跃呵呵笑,“我没那么大本事。”
亲戚们一起吃饭,谈政治谈赚钱谈子女的教育、婚姻,顺便互相比较,互相吹捧,基本没有例外。
胡籁和众多年轻一代一样,对每个话题都没兴趣。和被当做工具人比来比去的亲戚家小孩不同,她算得幸运。胡跃和王方圆没有爱炫耀爱吹捧子女的毛病,最多说她不省心工作忙,不会有太多埋怨的话。
真要埋怨也没必要埋怨到别人跟前去。
胡跃和王方圆跟家里人不远不近,亲戚小孩来往不多,胡籁与他们也不算亲近,随便说笑几句,吃吃喝喝,看看手机,当是过场完成任务。
耳边不时飘过亲戚们荒诞又真实的想法。
左耳朵是堂兄要堂嫂生二胎,堂嫂不肯,堂兄发动嬢嬢婶婶和妹妹们劝说。
堂兄喝了两杯酒,脸红脖子粗,点名要求声援,问了前面几个,有劝生有劝别生的。点到胡籁,胡籁说:“夫妻间的事应该夫妻商量着来,别人没资格插嘴。”
堂兄不依不饶,“今天就给你这个资格。”那架势豪壮得好像是要给她一百万现金。
胡籁心里不快,笑得浅淡,看了同样皱眉不开心的堂嫂一眼,说道:“你喝多了,还是吃点菜。”
“才两杯,不多。来来,你说,我要你说,你们年轻小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真要我说?”
“对,要你说。”
“是你要我说的啊,听了不高兴可别赖我。”故作小姑娘的娇娇样,胡籁说,“不行,我们先拉钩,免得到时候你跟我妈告状让她骂我。”
堂妹撒娇,堂兄呵呵直笑,“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
胡籁心里呸了一声,张嘴就来:“我们年轻小姑娘觉得,这年头跟男人相亲、恋爱是致命冒险,结婚是纯粹找死,生孩子是等不及找死。别说二胎,一胎我也不会生。是工作不够有趣,赚钱不开心,游戏不好玩还是爱豆不够帅姐姐们不够好看,没事结什么婚生什么孩子。一不巧上社会新闻,幸运点混个热搜,人品爆发能活着离婚,要么只能下辈子再说了。你说,有这命做什么不好,工作没劲就换一个,没兴趣就找一个,别的是都是假的,起码工资是自己的,开心也是自己的。当然,这是我们年轻小姑娘的想法。要我说,生孩子这种事,谁出力谁牺牲谁生谁说了算,阿哥,你觉得呢。”
一席话说得两桌人齐刷刷望向她,好几个笑容僵在脸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胡跃和王方圆对视一眼,心道:哎哟喂,不得了,不得了,乖女这是要上天啊。
王方圆听胡籁堂兄东问西问就觉得他是个十三点,后来非借酒装疯要胡籁回答,她心里不是很高兴,加上这餐饭是胡跃家主场,乐得让女儿发挥发挥。反正是十三点自己讨上门的。
至于爱女成狂的胡跃一听之下觉得女儿不回家果然是相亲后遗症,细想想她的话听起来偏激,想想又实在有道理,便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没人打圆场,堂兄脸色难看,强笑说:“来来,你这就太悲观了,要往好的方面想。”
胡籁微微笑,“阿哥,不赖我啊,你硬要我说的哦。好了,你喝你的,我去一下洗手间。”
要不是给爸妈面子,她早就粗话招呼这位脑残堂兄全家。
走出包房,胡籁的脸阴沉下来,冷漠地穿过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去。每个包房都在重复相同的内容,劝酒、哄笑,和她出来的地方一样。
热闹、欢笑,统统是别人的。
等经过走廊最前端相对沉默的包房,胡籁下意识往门内一瞥,一个侧身吸引住她的全部目光。
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除了沈证影不会有别人。
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在一起,又好像是在一瞬间沸腾到顶点。
她觉得自己发冷又发烫。
那天从沈证影家出来,胡籁气极,恨不得马上买一捆高升加五千响鞭炮丢进沈证影家信箱猛炸。睡一觉之后觉得自己骂得过分,当时不过是顺口,没想到别的意思,事后回想,不可谓不难听。沈证影到底是江语明的亲妈。
想道歉,又觉得没有必要,人家铁了心要跟她一刀两断,她又何必贴上去。
本以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见到沈证影,没想到不出两天,又让她见着了。
说有缘总觉得处处差一口气,说无缘又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见面。上海有多少家饭店,好巧不巧,居然这样也能偶遇。
包房里的气氛不好,胡籁能感觉出来,那是尴尬要吵架的味道。
往里扫一眼,大致能判断餐桌上都有谁:古板父母、稀泥哥哥、贱人嫂子、懦弱侄子和龟儿子——全靠江语明偶尔一次吐槽,把他妈家的狗血挑重要的全骂了一遍。
包房全是板子隔断,隔音效果约等于没有,沈证影家的包房就在头一间,利于藏匿。于是在外头找一个能听见里面说话的位置,胡籁伸长耳朵,用了点冥想技巧,充分发挥自己的听觉,全心全意听壁脚。
女声尖细扎耳:“证影啊,上回给你介绍的教授条件那么好,你不要,结果人家现在结婚来。不是我说你啊,你这要求是不是高了点,教授嫌人家老,老板嫌人家没文化……弄得我很难做人啊。”
这女人一开口,胡籁就想拿服务员端进去的走油蹄髈扣在她头上。三句离不了本行,难怪江语明提到舅妈就想打人,她也想。
之后有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低低的,胡籁听不清。
扎耳女声又道:“我也是为你好,你年纪那么大,离婚还带着儿子,条件不是很好,在婚姻市场上竞争力不是很强……”
胡籁暴跳,江语明也暴跳。
“别说我妈没要你瞎起劲,我妈条件哪里不好。二十几岁年轻漂亮有钱的小……男生照样看上她。你看看你,都介绍点什么狗屁倒灶的垃圾油腻男人。”
“我介绍的是要结婚的男人,小男人肯结婚嘛。”钱清一脸不可思议。
“怎么不结婚,哭着喊着求呢。再说这年头谁老想着结婚啊,没人要才天天想着结婚结婚结婚。要我说,我妈找个垃圾油腻男人结婚还不如找小……男人!舅妈,你总说给我妈介绍,介绍来介绍去全是你在说好。到底是谁想要。我看你是想要,想要就自己去,别老拿我我妈做挡箭牌。”
“沈证影!你怎么教儿子的,跟长辈这样讲话,从哪里学来的啊,还是研究生,要死哦。”钱清气道,“所以我常跟我们家沈睿说,找对象一定不能找单亲家庭,缺爹少妈都不好!”
“舅妈,你不光有爹妈还有公婆、老公和儿子,怎么还一天天的那么要。”
之后是里面砸杯子敲碗乒铃乓啷作响的声音。
胡籁在外头听得笑出来,当更的服务员不知发生什么事,忙进包房看个究竟,她趁乱往洗手间去。
上完厕所洗完手,胡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叹:“这他妈做得什么孽啊。有必要嘛。你到底过得什么日子啊。这种爹妈,这种嫂子……你到底……”
忽然镜子里出现了一张错愕的面孔,出来透气的沈证影推门而入。
两人在镜中相望,不过一天没见,目光仿佛穿过了千年万年。
第55章 Chapter 55
真是她。
包房里江语明没和钱清爆发正面冲突之前, 沈证影想叫服务员,刚巧扫过外头走廊,依稀见到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以为是自己又出现幻觉,没想到还真是胡籁。
小姑娘气色不错, 对着镜子嘟嘟囔囔,身上穿一件正红色的连帽衫, 将白里透红的脸更衬得几分粉嫩。
镜子里两张面孔, 一张年轻朝气,一无所惧, 一张中年疲惫,厌倦不堪。
到底年纪上去了,在光照充足的情况下,沈证影自觉憔悴一览无余。见胡籁望向自己, 也不知在看什么, 索性让她看个够。
看清楚了, 我们之间有着巨大差别。
岁月是一条女娲精卫也无法填补的鸿沟。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巧, 每次狼狈不堪时总有胡籁的出现。
上一次是, 这一次也是。
而胡籁的存在既像是一种来自彼岸的诱惑,又像是在提醒沈证影生活里失败虚伪的一面。
讲课时说得好听, 找寻真我,勇于做自己,实际上她是个将真我掩埋的卑鄙懦夫。
“对不起,那天我太暴躁了, 不该那么骂人,没有别的意思。”
原本以为怒气冲冲离开的胡籁会延续那日的怒火,小姑娘却先一步开口道歉。沈证影心里不是滋味, 忙说:“我没放在心上。”想一想又解释一句,“明明回来拿东西,我事先不知道。”
镜子里,胡籁不屑地勾唇一笑,“他当然这样跟你说……算了,你们是母子。”
母子连心,她何必当挑拨离间的恶人。人是不是沈证影叫回来的,如今还有分别吗。
“你和家人在这里吃饭?”这家本帮菜馆是老店,基本符合中老年人的口味,胡籁不像是自己来的。
“唔,元旦嘛,亲亲眷眷凑两桌,说几句废话,就当是尽义务了。”
沈证影进门后一直站在门边与镜子里的胡籁说话,没有靠近,没有走开,胡籁也没有转身,只看向镜子里的人。
和家人在一起时,是沈证影的另一面。可能是打扮得中规中矩的缘故,也可能是刚经历了一场鸡飞狗跳的冲突,胸口处的毛衣湿了一大片,不晓得是汤汁还是茶水。整个人看起来黯然无光,好看的眼睛不复往日光彩,盛满疲惫,肩膀松垮垮的,好像随时会倒。
不忍心看她难过疲倦,又没法为她做些什么,胡籁转过身往外走,在距离沈证影二步之遥处停下脚步,脱口而出:“沈证影,我们私奔吧。”
仿佛回到了那个深秋的夜晚,同样因为家里人的咄咄相逼沮丧至深,小姑娘蹦蹦跳跳走到她跟前,像个天使似的朝她伸出手,笑眯眯地问她:私奔吗?
她说好啊。
于是小姑娘带她度过了此生最浪漫的一晚,美妙得让人不想回家。
沈证影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说私奔就私奔的勇气。
可今时今日面对这个邀请,无论如何说不出那个好字。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字没说,却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
胡籁低头一笑,笑容惨淡,“唔,我知道你的答案。你有你的顾虑。你家里人糟心,你又在意他们,宁愿忍气吞声。家里人,至亲,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忍是不是?呵,有些事不是不明白,只是不甘心。我总觉得喜欢是件很重要的事,尤其是两个人彼此喜欢,相处合拍。但凡要放弃,总得要先努力,没有努力谈何喜欢。也许你是真的不想要,也许只是人和人想法不同,对你来说,喜欢不重要,或许也没有那么喜欢。”
声音渐渐暗淡,似是不愿承认这样的事实,但是很快,胡籁昂起头,漫不经心地弯弯嘴唇,“怎么样都好,反正我喜欢你,你不要就不要吧。沈证影,希望有一天,你能遇到让你破茧而出的那个人。不,让人破茧而出的从来不是一个人。那么,希望有一天你能获得那种不需要忍耐的力量。不管对谁,苛刻的爸妈还是犯贱的嫂子,其实你都可以不用忍耐的。走了,保重。”
走到门边,胡籁停顿了一下,“如果还喜欢我们的真实幻境,只管来公司体验,我不会假公济私来烦你,你放心。”
女厕对面即是男厕,胡籁朝外走,不妨又见到风风火火仍在气头上的江语明,衣服湿了大片,他正骂骂咧咧,看见胡籁又是一怔。
谁知胡籁冲他笑笑,亲切自然地问:“汤还是水?泼妇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