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数次站在那株神树之下,于心底疯狂地呐喊——如果这一切都好不了了,为什么不赶紧结束?
曾经心间千千万万的善念,没能阻挡住那在她心底生根发芽的一丝怨恨。
淅泉山的妖族,尚还不知它们驱逐了自己的守护者。
那株于这片天地间盘根错节的神树,在不知不觉之间,向千万里外无数的草木生灵汲来了那漂浮在世间每一个角落的怨气。
是她……
她在无数个日夜中,扮作最最无辜的那个人,一点一滴唤醒了那一心灭世的天魔。
可她本该守护这里……
——它们不配得到你的守护和怜悯。
——同我一起吧,把你的力量交给我。
——从此以后,这个世间再没有什么能束缚你,也再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她看向漫天的阴云,终于忆起所有。
望着眼前自己一手造成的苦难,她缓步上前,轻抚上那副枯萎了的,自己曾经的躯壳。
决定最后一次,选择散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弥补自己犯下的全部过错。
天魔,绝不能步入人间。
那一瞬,柔和的灵光,似要穿透漫天阴云。
遮天蔽日的古树,再次复苏,纯白的花朵,开在怨气之间——那是燃尽此生前,最后一次的绽放。
数日后,连夜的大雨浇熄了山火。
阴云散去,天魔不再。
新生的草木,掩埋了无处安葬的尸骨,枯萎的妖灵躯壳,化作孕育新生的养料。
曾经聚于淅泉山的天地灵气随之寸寸散入天地。
巨大古树的身躯,如烟般缓缓消散,似从不曾在这世间存在。
……
一切的记忆,都在她奔向那个承诺的过程中,一点一滴,渐渐苏醒。
她应随风而去,偏又被谁唤醒。
狐族女子眼底期许,还有那副弱小的身躯,或许都是她此生逃不掉的劫。
无论有没有缔结血契,她自身死魂灭处应召而来,本就该为施术之人达成心愿。
哪怕没有任何承诺,哪怕这片天地没有她该履行的职责。
又哪怕……
仅仅只是为了那只狐狸曾经真心真意待她许久。
望着远方那熟悉的魔气,她放缓了脚步。
眼前的天魔,造下无数杀孽,获得了天地间太多的怨气,远比她曾经所见更加强大。
她的脚步却仍无比坚定。
魔祸过后,那一片焦枯的大地,沐着她脚下的灵光生出新枝。
这一次,不为责任。
只为那只编下谎言,却偏又在最后一步,将所有苦痛和残忍都绕开她一寸的狐狸。
她想,她要赶赴她的身旁,为她粉身碎骨。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谁的神明。
她只是那只狐狸滴血取咒,从遥远的异世救回来的小棉花。
第26章
神者,怜悯众生。
舍或不舍,皆应一视同仁,半分偏心都是罪业。
曾经天地两界的入口早已彻底封锁,选择留在人间守护世人的古神,终也失去了对众生的一视同仁。
一瞬的怜悯,让她沦为尘世人。
百年的相伴,让她生了凡俗心。
千万年来,漠然俯瞰世间的双眼,在第一次垂眸悲悯时,遇上了一只匆匆闯入视线的狐狸。
那一刻,方才知晓,自己并非草木。
只可惜,她与她相遇在一个错误的时空,天魔侵蚀着世间,一如仇恨纠缠着她们。
她于身前结印,柔白的神力,似是撕破阴霾的光,撞碎一切阻碍,向她执意寻找的狐狸走去。
所过之处,魔气尽数消散无踪。
她的脚下渐渐生出暗红色的荆棘,似厉鬼般将她拦阻,每一步都落下一个血印。
终于,她在无数傀儡的注视下,来到了那只遍体鳞伤的狐狸身前。
狐狸紧闭着双眼,眉心拧着,似在竭力抗拒着周遭魔气的侵袭。
而狐狸的身旁,站着一个眉目与之相似的女人。
那是狐狸的姐姐,又或者说,那是天魔如今的寄体,是一副早已散了魂魄的躯壳。
“天界弃下人间多久了,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力量?”天魔勾唇说着,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来此地,是为了我的好妹妹吗?”
“你不是她姐姐。”郁铃低声说着,蹲下身来,将蜷缩在地的林双扶入怀中,一边为她渡入灵力,一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以前不是,以后可以是的嘛,只要她愿意听话一点,我也可以不完全改变她的记忆,再还她一个她想要的‘家’。”
天魔说着,指尖聚起一缕魔气,故作哀伤地轻叹了一声,道:“只是她的爹娘太执拗了,我不得不让他们灰飞烟灭……这个,我可就还不了了。”
“……”
“你在想什么?你看她多痛苦啊!”
天魔笑着向郁铃走来,携着一股令人恶寒的压迫感。
她对郁铃说:“再怎么说,她都是我这副身躯的妹妹,血连着心,我可舍不得伤害她了。你想啊,带着仇恨活下去,倒不如死了,可死了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倒不如把什么都交给我,我能让她将什么都放下。”
“……”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可以允她自由,放下仇恨后的自由。”
“那不是她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天魔讽刺地笑了笑,“你叫她林双对吧?你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你怎就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郁铃嘴角扬起一丝温柔,泛着泪光的双眼,哪怕模糊了视线,也紧紧望着怀中的狐狸。
她轻声说,她就是知道。
她知道这只狐狸与她一样,都不惧伤痛,只认自己认准的事。
她没有权力替她决定什么,不该也不能。
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支持她的决定。
“天魔,无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无论再重来多少次,遇上你,我都会做出一样的决定。”郁铃说,“从前是为了责任,如今是为了一人。”
她说着,天魔神色骤变。
光与暗交织在那一日的天空,碰撞出可怕的电闪雷鸣。
大雨倾洒而下,似垂泪般,朦胧了眼前诡谲如末日般扭曲的天景。
她欲燃尽此生,只为还那狐狸一个心愿。
再一次经历那如烈火焚身般剧烈的疼痛,她的一颗心却再不是空空如也。
眼底心底,走马观花般闪过的,一幕幕全是那只狐狸的好。
恍惚间,她忆起了那个将自己唤来的声音。
——神也好,魔也罢,我愿献上三魂七魄与此身舍,换天魔消散世间,狐族重归安宁。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那只狐狸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这个。
真好,一副身躯弱小的假象,让她们没能缔结任何契约。
所以今时今日,她的魂魄散去,也不会对那狐狸有任何影响。
可为什么,偏就有那么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指尖。
将要消散的躯壳与魂魄,似一瞬被人拽回了人间,落入身下尘泥。
雨水好凉,一滴又一滴,打在她的脸上。
她想要动弹,却已失了气力。
“我不是让你走吗?你回来做什么?”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缔结任何契约,我的死生又与你何干?”
“你……你不想走是不是?不想走,就再也别走了……要走,也带我一起走……”
腕间传来一丝轻微的疼痛。
太轻了,相较于魂魄此刻承受的烧灼而言,轻到她差点没能察觉。
她缓缓睁开双眼,只见那只狐狸将她按在地上,流着鲜血的腕,死死压着她被划破的伤痕。
雨水恨不得冲淡那抹殷红,它们仍在相融。
她充满血色的视线渐渐昏暗。
恍惚间,狐狸念起了陌生的咒术,食指轻点着她的眉心,一股灵力涌入她的三魂七魄,疼痛再次袭来。
“醒来,醒来啊……说好了,不管去哪儿,我们都不分开的……”
“……”
“我们没有来得及结下契约,这场交易,做不得数……你是我唤来的神明,我们有咒约在身,若我不愿,你不能擅自为我付出任何。”
“那你想要怎样?”
“我愿献上三魂七魄与此身舍,换你……”
狐狸说着,把那瘦小的身躯牢牢拢入怀中。
恨不得将其嵌入自己的三魂七魄,此后除非一同消散于这世间,便再无法分开。
郁铃缓缓睁开无比沉重的双眼。
雨水很凉,狐狸的怀抱,是这世间仅存的温度。
她不自觉依恋着这样的温度,魔气却试图冲破那开的束缚,似是恶鬼突破最后一层枷锁前的嘶喊。
“你不是一直在说……如果,如果当初出现的不是我……这一切……早就结束了吗?”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一开口便是这样的质问,“既然如此,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后悔了,小棉花……”狐狸哽咽着,似是哀求,“这一切不结束也好,我现在知道了,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谁也救不了……我只想护住你一个,我们一起逃吧。”
“你……”
“从此往后,我与你生或死都在一起,我带你逃,我们……”
“我们能逃去哪儿?”郁铃打断了狐狸的话。
狐狸愣了片刻,目光流露一丝茫然。
她说:“哪儿都行,去到它影响不到的地方,总有这样的地方。”
“别的,都……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了。”狐狸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污。
那只遍体鳞伤的狐狸啊,多么努力地扬起了一丝笑意,似是想要告诉眼前的小棉花,自己为了她真的什么都可以放下。
可狐狸到底不是只狡猾的狐狸,眼眶中流转的泪光,只一瞬便将心底的不甘彻底出卖,心底的痛是那么沉,沉得快将自己压垮,沉得连笑意都带着苦涩,连一朵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棉花都骗不过。
“狐狸……不是都很会骗人吗……你怎么……不一样……”
“我……”
“不会骗人,就不要骗了……”郁铃弯了弯眉眼,气若游丝般浅浅一笑,“我又不笨的。”
她已将神力燃尽,今日若不杀了天魔,他日再无一战之力。
“谁准你那么贪心的……一次只能许一个愿望啊。”
她说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魂魄自那尚还未成的血魂之契中,一分又一分,一寸又一寸,丝丝缕缕,尽数抽离。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仅一刻的心魂相连,让她知道了那只狐狸的真心里,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她。
够了,狐狸把命都分给了她,她没什么不知足的。
只是她啊,不想永远只做那个被一只遍体鳞伤的狐狸全力保护着的小棉花,不想狐狸永远活在恨意和自责之中。
“谢谢你将我唤来此处,一百年很短,却已重过千年万年。”
原来,五百年,看不尽人间。
只因没有遇见你。
“以前总是你保护我,这一次……我会保护你。”
……
“郁铃!”
紧紧相牵的魂魄如抽丝般剥离。
所有的记忆,都在那被逆转的禁术之中扭曲模糊。
她将抱着千千万万般不舍,又一次决然走向黑暗的深渊。
挣脱了躯壳的魂魄,再次轻如薄烟,
她俯身凑至狐狸的耳畔,以只有狐狸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呢喃。
也许你会忘了我。
也许你会发现,没有我,世界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如果有一日,你寻到了一片山林,林中有河谷,谷中有巨木。
请折一枝离去。
它护着人间,也护着你。
……
——人类会记住每一个重要的日子。
——欢送、迎接,或是怀念。
那时的她,应是在想。
如果可以,我想记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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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虽然很短,但是把我写伤了,明天继续。
喔小补一刀,第一章的开头,是不是一开始都觉得是小棉花的视角?其实那是狐狸视角。
第27章
那个在无数雷雨之夜反覆纠缠着她的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心底深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空落落的?
钟楚云有些忘了。
所有人都说她战胜了天魔,可就连那一段记忆,她都一并忘了。
天魔散尽魔气,曾经被其操纵的妖族傀儡终于寻回了自我,没能挽留住的,只有在她手下连同天魔一起灰飞烟灭的姐姐。
钟楚天曾也怨过她,怨她为什么救了所有人,唯独救不下大姐。
她回忆了许久,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
她说她忘了,她不自觉捂住心口,泛红的眼眶里旋着泪光。
她只记得自己逃了,记得自己试着帮助没有被天魔侵染的其他妖族,记得自己使用了某种禁术,只为与天魔玉石俱焚。
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一刻中断了。
她应是失去了什么,像一颗心被人掏空,又像三魂七魄寸寸抽离,此后再也不得圆满。
“我能做到的事太少了,我的力量远远不够保护谁。”
旁人眼中战胜天魔,拯救了人间的大妖,低声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