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人首领很耐心地等了片刻,见他未动,便忽然连声招呼都没有地一箭射上了玉灵一只腿!他用的似乎是特殊的箭,居然能伤到玉灵!
兰颂肝胆欲裂,整个人下意识挪动了一步。
整个兰城人的心瞬间跟着提了起来,脸色唰变,兰颂双手扣在城墙边沿,俯身哑声道:“你要怎么样?”
柔然人首领完全拒绝多余的谈话,只是道:“你、现在打开城门,走出来离开这里,并且以后不再管。”
兰颂无法确定他的意思,还要出声再问,忽地——唰!
又一支箭在他张口的一瞬,似乎从他嘴里射出一样,刺穿了玉灵的左腿!
柔然人首领举着泛着冷光的箭头,微微上台,用动作示意他,下一次就是胸口。
兰颂当场疯了,一言不发地骤然转身,大跨步下了城楼。
城门内,一道急喝的声音厉声响起:“公子!你不能出去!”
无数人纷纷又惊又慌地央求附和,很快争相围涌上来,将兰颂堵到了中间。
兰颂喉咙一哽,十分认真地冲他们道:“我已经传讯求援了,援兵很快就会到来,我出去救回他就回来死守城门,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如潮涌一般黑压压的兰城人纷纷一愣,很快为他话中的真假开始分辨
一部分善良的人很快让开道路:“那您快去吧!”
然而,另一部分天性多疑的人脸上犹豫不定,迟迟挡在原地谨慎迟疑道:“如果援兵很快就来……那您,稍等一下,一会儿再去救他……似乎也不迟。”
兰颂难以置信地转头:“你说什么?”
被他点到的人很快涨红了脸,一时间没敢再说,可是人群中很快有别的声音不惧道:“他说的没错,谁知道您说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我们怎么办?那些柔然人打进来,我们会死的!”
兰颂眼前一片发黑:“你的命是命,他的命不是命吗?”他整个人忽然从头到脚涌起一股难言的愤怒,“他先前那样殚精竭虑地为你们运东西,你们都忘了吗?!”
又有人脸色微微动了动,好像因为这句话悄悄让开了一点,但仍旧有人不耐烦道:“这困境本就是你们造成的,你们想办法解决,还要邀什么功吗?”
兰颂整个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认出了说话的人正是先前那个送鹿腿又要回鹿腿的人:“邀功?你觉得……我是来邀功的吗?”
“谁知道呢?”那人无畏地挺直脖子道,“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一开始要优柔寡断地拖着?本来该死的是那些柔然人,而现在可能马上要死的,都是我们这些人了!”
他一句话落,不少人想起这几个月来所受的苦,纷纷附和,甚至开始彼此抱怨,言语间越说越尖锐刺耳。
最开始同意兰颂出城的那一批人中有几人看不下去了,皱眉替兰颂反驳道:“这样说就有些过分了,兰家虽然是驻守灵璧地界的仙家,但他们从未拿过我们一分供奉,本来哪里有义务一定要来救我们?”
是的,如今很多仙门宗族虽然像极了一个国家的皇族,但有些是不会从百姓手中收钱拿供奉的,因为他们大多都有自己的生意或生钱渠道,兰氏正是其中一家。
所以这句看不下去的反驳一下就刺中了很多人,但凡稍微明事理的人,都很难说出反驳的话。但当一个个稍明事理的人聚成一群的时候,他们大部分会很诡异地失去自己的主见与判断,而当发生什么群体性大事的时候,哪怕每一个人都很无辜,但总有一个会被推出来承担责任,因为需要。
所以短暂的寂静骚乱后,只有几个人默默退开,剩下的大部分人仍旧将兰颂包围个水泄不通,甚至逐渐开始分成了几波人,开始内斗和反驳骂战。
兰颂快崩溃了,扯着头发道:“都让开!让开!!”
可是无论他怎么喊,眼前总有一张张或可怜或央求或冷漠或可憎的脸挡在身前,兰颂终于闭眼提掌,汇聚灵力狠狠将身前的人全部震开!然后大踏步跨向了城门。
——咣当!
冷冷一声脆响,竟然有人弯弓搭箭,冷不丁地一箭射在了兰颂脚下!
兰颂缓慢转头,利剑一样的目光锋利地钉了他一眼,那人面色微凝,却仍旧残忍道:“无论如何,援军到来前,您不能出去。”
兰颂如同燧石一般的眼睛冷硬地从他脸上转开,脚步不停,仍旧迈了出去。然后一个拿刀的人,骤然站在了他面前,用身体去挡他。
又是那个要鹿肉的男人。
兰颂怒不可遏,猝然一脚将他踢翻:“滚开!”
那人竟然有点身手,狠狠摔出去震出一口血后,脸上扭曲出一丝狠厉,再次握刀就砍:“你敢再走!我要砍断你的腿!”
兰颂整个胸腔升起了冲天的戾气,忽然间就起了杀心,闪电般扬起了手中的灵剑,狠狠刺出!
然而,他最后一刻还是稍微偏动,刺中了这人的左臂,未曾要他的命,大踏步跨向了城门的门板。
那人嘶声裂肺地惨叫一声:“——快点拦他啊快点拦住他啊!你们都想死吗?!!”
于是一瞬间,原本混乱的局势彻底炸开,有更多的人随手拿了刀剑棍棒上去堵兰颂,兰颂身边的守卫拼命抵挡,到处都是踩踏、尖叫、急哭和刺耳尖锐到快要刮破耳膜的怒吼。
从来身怀利器,杀心易起,这些面目各异的兰城人还没等到灾难最后潮涌到眼前,就开始了互相内斗,不少人在混乱中被误砍误伤,踩踏致死,诡异难言的情形将这里先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一片混乱中,兰颂抖着手抽掉横木,两手紧扣,终于缓缓打开了城门,然而就在这一刻,一抹雪亮的剑光忽然闪电般刺向了他的心脏,而刺出这剑的人不是普通人,是一名混迹在兰城的散修!
旁观到此时的庄清流眼皮一跳,被这个突然生出的变故惊呆了。
同时围住兰城的结界屏障轻轻一闪,捏在柔然人大祭司手中的玉灵脸上最后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难过和悲悯后,化成薄薄一层外壳,替兰颂最后挡了一下……这一下后,它竟然一点一点地变成微弱的荧光,消散了。
一直面色平静的梅花阑睫毛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庄清流刚要转头跟她说话,心里忽然涌起震惊和讶异,磕绊了一下道:“梅畔?你怎么……眼角红了?”
眼角红了,其实是一句节留了余地的话,因为她感觉她要是没有转头说话,梅花阑可能……会悄无声息地流出眼泪。
然而现在,梅花阑只是极快地煽动了几下长睫,低声道:“我没有。”
庄清流一时间竟然没敢说什么,点点头,又点点,无意识地转回来:“嗯……嗯。”
很奇怪,她心里隐隐也冒出了一种很莫名又难言的感觉。
与此同时的城门口,在玉灵因消散而死的一瞬间,整座小城的结界才忽然破了——原来是这层屏障不是来自柔然人大祭司,而是来自玉灵,没有这层屏障,柔然人可能在那一次进攻后,就会直接攻进来,让整个兰城尸横遍野。
因为按照常理,本该死的确实是柔然人,兰颂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所以玉灵一直在暗中设法支撑,弥补和填补他的错漏。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他最后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真的很难让人觉得不悲凉。
他跟兰颂的身份并不一样,当初有能力的时候,很多人的私下请求他都有求必应,甚至在死前最后一瞬,还从怀里扔出包药材到当初的那个女人脚下。
庄清流不合时宜地想起句上辈子经常看到的话:为众人抱薪者,死于暴风雪。
玉灵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为兰颂而死后,整个柔然人忽然动了,整齐有肃地冲向了兰城!
有守卫脸色微变,大声喊道:“公子!”
“——公子!!”
更有人惊慌失措地腿软爬到兰颂身边:“公子!公子?!快点起来啊,快点救救我们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兰颂疯了一样:“啊啊啊啊啊!”
他整个人剧烈颤抖地跪在地上,几乎是依靠本能地收集玉灵消散的荧光碎片,灵力快要爆炸一样在浑身上下肆虐翻滚,不准人靠近,很多人也已经被吓呆了,不敢靠近。
方才刺向他的那名散修忽然拽着兰颂衣领,重重摇晃他:“你疯了吗?!快点起来救人啊,救人啊”
兰颂泪流满面,蜷缩地倒在地上:“可是我好疼啊,我好累啊……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那个散修怒其不争地狠狠打了他一拳,随即却忽地抬手施术,帮他又从更远处尽力收集回来了一些玉灵的碎片,随即悉数收进一个碧绿色的小巧玉葫芦,急急扔到了他怀里,然后就转身冲向了进犯的柔然人。
然而短兵相接片刻后,兰城人发现柔然人本意似乎并不在于攻城和杀人,他们惊人地急速穿过城门,随即不知道从兰城哪里救出了数千个柔然的孩子,然后竟然穿城而过,从南城门冲出去消失了!
这时候,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的兰老宗主忽地传讯而来,声音有些疲惫地喊了声:“阿颂。”
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的兰颂眼珠很缓慢地动了一下,才忽然开始疯叫:“阿娘……阿娘?”他双手握紧玉葫芦,神经质一样地大声重复,“阿娘你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天色黑成一片,隐隐翻滚的雷暴声中,暴雨下来了。
兰宗主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曲折而冰凉,她平静道:“阿颂,你是要我救一个奸细吗?”
兰颂整个人忽然呆住了:“什……什么?”
老兰宗主:“这几个月以来,你没有发现对方越来越强,有人相助吗?”
兰颂:“我——”
老兰宗主又道:“你没有发现有人一开始就在来回挑拨吗?没有发现失踪的孩子,兰城的屏障,柔然人忽然强起来的大祭司,都跟它有关吗?”
兰颂喃喃道:“阿娘,不是的,这些我都知道,但——”
老老宗主忽然叹了一口气,打断他的话:“有些事,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细说吧,不过那支白玉萧一开始是谁送到你手上的,你应该心里有数。”
一道闪电忽然惊异地从天空和所有人心里划过!
因为老兰宗主这句“话里有话”的话,兰颂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暗中的庄清流同样倏地一转头,看向梅花阑确认道:“什么意思?是我听的那个意思吗?”
梅花阑脸色不好地盯一眼兰颂面前的灵符,双手握住了庄清流的手:“不是,别乱想。”
可是她刚说完,兰颂那边异变陡生!
一双手忽然从黑暗中蹿出,一把从僵立呆滞的兰颂手中抢走了那只碧绿色的玉葫芦!
庄清流连忙又看回去——竟然又是那个送要鹿腿肉的男子!
兰颂整个人在暴雨中狠狠一激灵,勃然变色地整个人扑了过去:“你干什么?!!”
那男子满脸狠厉,被兰颂扑压滚到泥泞雨水中的一瞬,将手中的玉葫芦一把扔了出去,大声怒吼道:“原来都是你这个玉灵,原来它是奸细,原来是他害的!是他害的!!它该死!!”
随着他的怒吼,另一个接住玉葫芦的人脸色也扭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伸手,狠狠拔掉了玉塞!
里面收集的玉灵碎片顿时一点点如萤火虫般,缓慢又可怕地从瓶口溢了出来,开始消散。
兰颂疯了,彻底疯了,狼一样地扑上去,抖着手将玉葫芦重新抢回来,拼命捂住的时候,本来就收集不全的玉灵碎片只剩下了可怜的一小半。
惊雷和闪电更加频繁暴虐地倾斜而下,整个世界仿佛都融化笼罩进了黑夜和暴风雨里。
庄清流没想到事情原来是这样的,眼睁睁见兰颂在暗夜暴雨的肆虐中跪地片刻后,缓缓站起,一点点抽出了溢着蓝色光芒的灵剑
然后他一剑贯穿了送鹿肉男子的喉咙。
大雨倾盆,好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我当初,就不该留你一条贱命。”兰颂满脸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浑身泥泞不堪,满脸却浮上了一种诡异难言的表情。
然后他慢慢抽出剑,手腕又毫不犹豫和抖动地刺向了另一个打开玉葫芦的人。
闪电“哗啦”划过,映得他一张脸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信仰让人拥有强大的信念,但当自身的苦难无法被庇佑,便会转变为加倍的疯魔。
——兰颂在这样一个雨夜里,以修仙之力屠了城……他一个一个,杀掉了那些阻拦过他的人,杀掉了那些嘲讽过他的人,杀掉了那些……从头到尾都嘴脸难看,却自以为是到锋利的人。
鲜血从长剑上一点一点的滴落,整个兰城真正变成了尸横遍野,犹如地狱,满地的鲜血如雨水一般暴涨,也和雨水一样冰凉。
有些人的血啊,他不管是死是活,都是冷的。
那就死去吧。
难怪兰氏对这一段往事讳莫如深,百般遮掩,因为他们遮掩的不是玉灵之事,而是……遮掩兰颂屠了半个城。
庄清流沉默地看了很久后,在暴雨声中揉了下眉。除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感觉,各种各样的怪异也从心底浮了起来,兰颂这段往事里的疑点太多了,多到她一时间不知道从何想起。
不过她又转回头看看,目光定在兰颂第一个所杀——那个送要鹿肉的男子。
这人就很奇怪,兰颂几次三番的情绪变化,几乎都是由他直接或者间接激起的。要说他是个单纯的讨厌之人,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梅花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你感觉不对?”
庄清流很轻地:“唔,不过——”
没等她不过,梅花阑忽然一手撑开了一把伞,一手揽着她飞身而起,直直朝那个男子的尸首飞跃了过去:“感觉不对,看看就是了,可以召灵问。”
庄清流惊奇:“在虚境中竟然还可以这样召灵吗?”
梅花阑瞧瞧她,片点水花不溅地落地:“为什么不可以。”
可是她刚踩下去,忽然感觉不对,跟庄清流同时投出视线,眯眼观察。
很短的一瞬后,梅花阑脸色微动,手心飞出一道白光,直直打向了地面那具尸首——然后惊人的,那具尸首竟然在白光触到的一瞬间猝然燃烧了起来,很快在雨中化成了一堆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