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15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而这次,没有预兆,毫无防备,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推开了我的玻璃门。她换了一个发型,微卷,但长度没怎么变。——当然,这可能已经是她换的不知道第几个发型了,一年的时间,也足够她的头发长了又剪,剪了又长。
我有点紧张,真的只是有一点。我没有说好久不见,只是看着她手里的小旅行包,真心实意地诧异道,“你一个人?”
“嗯,只是处理一点私事。”她说。
什么私事?言谨妈妈的事还没处理完吗?还是她自己的私事?
“哦,你刚从机场过来还是?吃过晚饭了吗?”现在是晚上七点多,我从吧台走出来,领着她到书柜边的沙发旁,示意她先坐一下。
“谢谢,吃过了,下午到的,去了一趟西城。”她把旅行包搁在桌子上,坐下,随口问,“你几点打烊?”
“九点。”我下意识回答。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下班吧?”她说。
哈?等我下班?等我下班干什么?!
哦,是了,她要暂住在我对面。门卡和钥匙都在我家里呢,她虽然提前跟我说过,但没说今天过来,我当然不会带在身上。
那套房子,一直留着的。言谨离开后,因为要处理他妈妈的事,差不多半年的时间里,言浅经常要从德国飞过来,偶尔待的时间长了,就住在那里。
那是一段,非常难挨却又稍纵即逝的时光。
后来事情告一段落,房子就空了下来。但她把钥匙给了我,请求我帮言谨保管,她说,等他16岁了,他会自己回来找我拿的。
离言谨16岁,只有半年的时间了,真是白驹过隙,小王子就快长大了。
“好,你等等,我给你拿杯水。”我说完,转身就走,被她叫住了。
“慕容,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打发时间。”
我看着她,笑了笑,指着书柜另一边正在安安静静看书的几桌客人,和空荡荡的吧台,“你看我像是有事要忙的样子吗?”
她也低头笑了一下,“那我要冰块在里面的,谢谢!”
“没问题~”
说起来有点搞笑,言浅不喝咖啡。
不知道她爱不爱喝酒,反正茶她是挺喜欢的。突然想起那天千梨问调酒师为什么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我说“他只是喜欢而已”,可能我并不是胡说八道,我的意思是,那只是喜欢,不是爱。
喜欢和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喜欢近似于爱慕,或者欣赏,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回报,就像你喜欢一个玩具,喜欢一处风景,喜欢一首诗。但是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它深深刻刻明明白白地在你的世界生长,绽放着,它要求回报,得不到回报,它就会枯萎了。
调酒师如此喜欢那个女人,喜欢到特别为她调制了一款咖啡鸡尾酒,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过喜欢。我呢,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要为言浅调制一杯带茶味的咖啡,又哪里有资格说什么爱呢?
也许,等到有一天她也终于嫁给别人了,我也就彻底放下了。
所以,我收回那句“饮鸩止渴”。此物非不可尝,浅尝辄止,有何不可?
我把水拿给言浅,返回吧台的时候绕到门口把“停止营业”的牌子挂出去,然后开始准备打烊,顺便关了门口的灯。
以往,就算是9点钟之后我才把牌子挂出去,也还是会有不死心的客人敲门进来确认,甚至偶尔有一些专程赶过来的客人会苦苦哀求,这种时候,我并不介意麻烦一点再为他们冲一杯咖啡,毕竟,有一些心意不好辜负。
但现在,我已经开始思考拒绝的措辞。好在今天晚上的客人都非常配合,没有人来敲门,甚至本来坐着的几桌客人也陆陆续续地很快就离开了。
真是一个美好的秋夜。
把最后几个杯子清洗完,一切准备就绪,我走到正在低头看书的言浅身边,轻声道,“走了~”
“唔?”她抬起头,有点诧异于时间过得太快,有点抱歉于自己忘了时间,随手点开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更诧异了,“不是9点打烊吗?”
我耸耸肩,“没什么客人了,提前一点没关系,谁让我是店长呢~”
“呵呵,也是。”她低低地笑了,合上书本,站起来。
我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旧日风华》,一本中国地方志,她竟然喜欢看这个。
“你要不要带回去看完?”
“不用了,随便翻翻,”她把书放回书柜,转过头来朝我眨了眨眼睛,诚实地说,“其实我看不太懂~”
呵,也是,这上面记述的都是上个世纪的风土人情,她一个在德国土生土长的德籍混血华人,认识上面的字就很厉害了。
但我没想到她会眨那一下眼睛。
当然,她在我面前早就不像初次见面那般凛冽了,很多时候,她是安静甚至柔和的,但也从不曾像现在这样鲜活。
是什么影响了她?或者改变了她?是言谨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看的时候都要查字典呢,你要是看懂了,我情何以堪?”
“我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她跟着我的脚步走出门口,站在我身后等我锁门。
“心态最重要嘛~”我锁好门,“直接回去吗?”
“先买一些日用品?”
“我不知道你习惯用哪些,按我的习惯准备了一些,房间都请人打扫过了,先回去看看,还缺什么再买吧,也可以直接叫人送,你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其实房子每个月都有人过来打扫的,不过这次是要住人,所以又清洁了一次,添了一些日用品,说是按照我的习惯,其实是按照我对她的了解以及我个人对她的一些主观臆测,也算是费尽心思了,希望她不会太失望。不过,她就算失望也不可能对我说的,这种事,谁会计较啊……
“好,”她终于完全展露出一身疲倦,无力地牵起一个微笑,“你都替我安排好了,谢谢~我现在只想睡一觉。”
“嗯~”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帮她打开门,然后跟在她后面钻进去,一起坐在后座。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年轻司机,竟然是个话痨!
两位刚旅游回来吗?这个时间不堵车了,要是早一个半个小时,简直像乌龟一样爬!听说过两天要大降温啊,不过我猜也降不到哪里去,才11月,还早着呢!去年这个时候……
我实在受不了,低头偷偷扶了扶额。但又不能不搭他话,会很不礼貌,言浅是不可能指望的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嗯”“是”“对啊”“是的”胡乱应了一通,短短5分钟的路程,像一段人生那么漫长……
“谢谢!”终于下了车,我热情地跟他告别,目送他的车调头离开,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听到背后一个声说,“辛苦了~”
我一转身,就撞上言浅戏谑的眼神,和轻轻勾起的唇角,一时冲动,竟然抱怨了她一句,“就知道坐享其成!”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在言浅面前,我一向是矜持的,不只是出于偷偷喜欢一个人的小心翼翼,还因为言浅本就是一个很有距离感的人,我在她面前的所有举动,毫不夸张地说,都是三思而后行……都怪她眨的那一下眼睛。
“哈哈,我的错,对不起~”她居然这样回答。
我觉得,今天晚上的故事如果写成文章,可以叫《慕容诗的言浅奇幻之旅》。
你看,她又不经意地,时不时地,让我可望又可及。
浅尝辄止,我暗自告诫自己,浅尝辄止……


第21章
言浅计划待半个月左右,但其实我们见面的机会非常难得。
今天是第二次见面,距离第一天见面已经六天了,言浅过来我家里蹭午饭吃,她知道我周一休息。
现在,她就坐在我的餐桌前眼巴巴地等着我把刚蒸好的鱼端出来摆到桌子中间。——当然,“眼巴巴”是我自己加的滤镜。然后,“蹭饭”的前因后果其实是,言浅突然敲门说想请我吃饭,感谢我的周全准备让她一整个星期睡得很好而且“生活无忧”。我说我刚买完菜回来正准备做饭,而且买了鱼,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不如在家里吃吧,她很愉快地同意了。
“小谨知道你把这个龙猫摆在书房了吗?”
书房是半开放式的,跟客厅只隔了一扇玻璃,言浅坐的位置,正对着那只龙猫。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因为它没有脚,我就当它蹲着了——坐垫旁边的龙猫,“抱起来还是很舒服的,不过千万不要告诉他,我怕我以后整个房间都是这些……”我摊摊手,“还好你帮我拦了一下,不然这会我家里可能都有三只小龙猫了。大恩不言谢,接下来几天的午餐你随便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她拿起筷子,在味碟里轻轻戳了两下把两只弄整齐,“你要是知道他其实连猫粮都准备好了,肯定就不只是回报我午餐这么简单了吧,至少都得一日三餐啊。”
她可能不知道中国有一句老话叫“送羊入虎口”。
“没问题,今晚的菜式您要自己选吗?”我已经开始思考今天晚上吃什么了,同时并没有真的打算征求她的意见,毕竟她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有哪些菜式可以选。
“那倒不用了,”她扫了一眼桌子上简单的两菜一汤,完全出乎我意料地揶揄道,“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做得出来。”
她哪来的底气在中华饮食文化的范畴对我提出质疑?“你说说看?”
她看着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慕容,我的祖父母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我父亲像小谨这么大的时候他们才到德国定居的。”
我悲哀地发现,这一刻在她眼里,我应该也跟言谨差不多大。然而下一秒我又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我小的时候,爷爷最大的乐趣就是帮我奶奶收集各种各样的中式食材,然后我奶奶把它们做成各种各样的中国菜,我可是连‘佛跳墙’都吃过的人呢!”她深深地勾着嘴角,略一低头的同时异常轻柔地眨了眨双眼,怀念一般,“不过我后来才知道她老人家偷工减料了……”
看来,嫁到言家的女人都是兰质蕙心呐,不知道长在言家的女人嫁出去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那可是‘佛跳墙’啊,能做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是在国外啊,想不偷工减料都难吧?”
“嗯,也是。”她过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以提醒我她在这方面拥有的话语权。
我自暴自弃地提议,“不如晚上叫外卖吧?”
她但笑不语,开始把筷子伸向一边的“干煸花菜”,我在她的筷子离花菜还有零点几毫米的时候成功阻止了她,“不如我们现在叫外卖吧?”
这一次,她毫无保留地笑出了声音,轻轻拍开了我挡在她筷子前面的手,夹了一块到碗里,“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做的菜,是想听我夸一下你的厨艺吗?”
我忍住摸一摸手背上被拍过的那片肌肤的冲动,随口道,“那就夸一下呗~”
她细细嚼完嘴里的食物,吞下,才看着我,还是那样勾着嘴角笑着,说,“好吃。”
我想捂脸,想咧开嘴笑,想夸张地表达一下我的羞涩,然而最终只是面不改色地表达了我对她的肯定,“有品味。”
于是接下来,言浅非常积极地身体力行地证明了我的厨艺和她的品味。一盘“干煸花菜”,一条“清蒸鲈鱼”,一煲“淮山莲藕排骨汤”,我们两个人,吃得只剩下骨头,——我发誓我吃的绝对不到一半。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言浅没有吃早餐,但是这个原因我可以忽略。
可惜,她并没有真的打算留下来吃晚餐,她甚至吃完饭不到半个小时就离开了,去临市,还说两天后才回来。
呵呵,半个月左右,看来是偏左了。
到现在,我几乎可以确定,言浅身边出现了那么一个人,他改变了她。因为,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改变自己,但一个人如果改变了自己,一定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
她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嗯。
那么,剩下的半天时间,我要怎么打发呢?
去看那个面具展?今天周一啊,看来我的休息时间要调整一下了。也不知道那个展览结束了没有?
我一边找不知道被我扔去哪里的手机,一边想,改到哪一天呢,周二好了,这样我明天又可以继续放空了……
终于在书房的窗台边找到了,十几条未读微信,两条视频通话邀请,没有未接来电,看来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忽略。
但是进公众号要经过首页的,于是我看到了“小千梨”和“肖叔叔”的名字出现在首页的最顶,“肖叔叔”这个备注还是当初备注千梨的时候随手改的呢。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都在最后一条消息里给我发了图片,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非常荒谬的猜测,肖初然那两只去看树叶泡温泉不会真把千梨带上了吧?!
肖初然的消息我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因为他已经连续在微信上“骚扰”我三天了,时不时发一张风景照,或者小视频,或者是他和麦子的恩爱照……我觉得跟他的友谊就差“拉黑”这一步了。
至于能不能走到那一步,现在就取决于千梨给我发的这张图片了……我心情复杂地点进了千梨的聊天窗口:
小千梨:慕容慕容「飞吻」
小千梨:我已经按照你的指示把手冲器具都准备好了!
小千梨:请慕容老师过目「害羞」×3
然后是一张手冲器具的照片……看来我跟肖初然缘分未尽。
我点开大图看了一眼,必须承认,被艺术气息认真熏陶过的人,品味都非同一般。看得出来那些器具原本并不是一套的——当然不是因为我独具慧眼,我只是见得多了——只是经过某人用心搭配,显得格外赏心悦目。尤其是那个粉色带原木手柄的细口手冲壶,相当漂亮,倒是挺符合她的气质,我也就不去想她选择这个手冲壶的初衷了。
然而我并没有打算现在回复她。退出窗口,进入订阅号,找到那个展览推荐的公众号,打开一看,明天竟然是最后一天?!要不要这么巧……看来周二休息这件事已经刻不容缓了。
我振作精神,回房间换了衣服出门。
走到“书写咖啡”门口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年轻人贴着玻璃门在看小黑板上的营业时间告示。他身材修长,穿一条破洞的蓝色牛仔裤,在这样的天气里配了一条短袖的白T恤,黑色的短发微卷。看完告示,他非常懊恼地低低哀嚎了一声,把右手抓着的旅行背包换到左手,从右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今天就是周一,又“嗷”了一声,然后后退一步左右张望,往右的时候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啊,你也是来喝咖啡的吗?”他友好地指了指小黑板,无奈地说,“它今天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