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搜索
(十)逝去的诺言
国庆长假一到，快餐店的生意好到爆！外卖送到腿软，收银收到手软。
赵晖实在想不通，现在怎么这么多人不愿意做饭。他送的许多家，明明一家子人都闲在家里，窝成一团，却宁愿叫一堆快餐，也不愿动手煮一顿饭。看着装修得那么干净漂亮的厨房，简直就是一种浪费。至于他自己，这么多年的集体生活让他吃食堂简直都快吃崩溃了。天知道他读书时，是多么羡慕那些有爱心便当的同学，光是闻着那香气，就透着一股家的温暖。可赵晖知道，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彼岸。
直到某一天，许云帆在他面前拿出超大号的便当，非逼着他一起吃下去，他才重温到家常饭的味道。说实话，在那之前，赵晖对许云帆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可那个便当实在是太美味了，特别是当许云帆说起那道糖醋排骨是他亲自料理的之后，赵晖马上对他大为改观，第一次认真地看清了他的脸。回想起来真有些丢脸，但赵晖不得不承认，他和许云帆最初的友情确实建立在一道糖醋排骨上的。
拿起下一个地址，微笑着又看到1503。屋主他们上次是吵架了吧？希望今天已经和好如初。只要心里有爱的人，总是希望别人都能拥有幸福。
门开时，赵晖愣了一下，这还是那个屋主么？
原本光洁的面容现在如同蒙上一层灰，眼窝深陷，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憔悴不已，嘴唇缺了血色，干涸得像秋天的枯叶，原本最精神的眼睛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只剩下两个空虚的黑洞。整个人似乎转眼间就老了十岁。
“原来是你啊。”屋主勉强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拨了拨鸡窝般的乱发，“是多少钱来着？”
“你……这是怎么了？”赵晖很自然的问道。
“没什么。”屋主的眼神游离开来，“多少钱？不好意思，我忘了。”
“哦。”赵晖想起自己的主业，“39元。”
屋主拿钱给他，接过快餐就关了门，赵晖仍怔怔的站在门口，他素来很少主动跟人接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可他却知道，屋里的男人极需要别人的帮助，若是许云帆在，一定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不像他，只知道傻乎乎的站在门口，话哽在脖子里，就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暗自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门忽然又开了。
“你，晚上有空么？”屋主似是非常艰难才说出这句话，见赵晖没答，忙道，“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算了。”
“不！”赵晖抢在他关门前，结结巴巴的道，“我，我九点下班。”
“嗯。”屋主轻轻应了一声，望着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希翼。
赵晖很少与人亲近，并不代表他天生冷漠。许云帆曾经形容过，他的热情如同火山里的岩浆，包裹得密密实实，如果不是有决心挖开层层封锁，是决计见不到他的真心的。当然，许云帆并不希望太多人了解赵晖，因为赵晖这人实在有点傻气，傻到只要别人对他一分好，他就会还上十分。不够真心待小晖的人，是不配拥有他的付出的。
晚上又来到这个小区时遇到点小麻烦，因为赵晖没有带外卖来，保安出于安全责任，拦下了他，并通知了1503的屋主。
“你叫什么？”
“赵晖，你说我是今天送外卖的那个人他就知道了。”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保安还是如实跟电话那头说了。
“行了，你上去吧，自行车可以锁在那头。”
这是赵晖第一次进入到1503，他很少到别人家作客，显得有些拘谨。
客厅里有些乱，看得出有些天没收拾了，桌上积了层薄薄的灰。
“坐吧。”屋主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就深陷在沙发里，忽然不知要从何说起。他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很糟糕，可就是提不起一点精神来打理，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心情实在是糟透了！也不知怎地，就打了电话叫了那家的快餐，潜意识里，是想再遇到这个小孩的，虽然只有数面之缘，但直觉这小孩本性纯良。那些隐晦难明的心事若是找不到人分享，一定会把自己活活逼疯的！他，应该能懂吧？千头万绪在脑子里纠结，怎么也理不清楚。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得墙上大钟滴滴答答轻微的走动声。
赵晖鼓了半天勇气，才低声道，“大……大哥？”
把屋主从神游天外中拉了回来，“哦，我叫李俊彦。”他翻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忽然有一丝犹豫，自己怎么把真实信息透露了呢？可已经来不及收手了。
赵晖把他的名片接了过来，认真的看了收好。
李俊彦，某科技公司项目经理。很普通的职业，在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个小白领中平凡的一员。
“我叫赵晖，赵钱孙李的赵，日军晖。是××大学英语系大二的学生，兼职送外卖。”
这孩子倒真是老实，李俊彦放下心来，自然而然找了个话题，“前些天，你是不是去望霞山了？”
“是啊。”赵晖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那几天刚好也在山上，见到你们了。”他是初遭打击时去收拾情绪的，却意外看到一对快乐的年轻人。相形之下，更显得自己形单影只，那时的他还一心一意想要挽回，但每一次尝试却换来另一次心碎，直到……
不愿再回想，李俊彦问道，“那个是你同学么？”
赵晖脸红了，有些口吃地道，“哦，是啊。”
“你同学在哪儿？”
“在B市。”
“这么远啊？”李俊彦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直接问道，“他是你男朋友？”只有感同身受，才能让人放心地说出心事。
赵晖的脸更红了，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李俊彦松了口气，下定决心相信赵晖，开始自己的倾诉了，“你有次来，他多给了钱，你又退回来，还记得吗？”
赵晖点了点头。
“看着你们，就好像看到我们从前。”李俊彦幽幽叹了口气。
也许赵晖确实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却安静沉默的性子足以做最好的听众。
还需要点什么让自己麻痹一下，李俊彦起身从雪柜里拿出一支红酒打开，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赵晖面前，自己拿起一杯，在掌中微晃，任酒精的芳香萦绕，低低地开始他的讲述。
故事很简单。简单到几行字就可以交待完。故事又很复杂，复杂到用了十几年的光阴来印证。
李俊彦和张天毅，大学里的校友。认识了，相恋了，克服了重重困难相守着。相伴十几年，在人生步入而立之年时，有一个要结婚了，跟另一个女人。就在明天。
口口声声说心里仍是旧爱，却要对现实低下高贵的头颅，迎娶新宠。表面上是给世人做一个幌子，可内里虚晃的究竟是谁？
到了这样的年纪，李俊彦不是不明白，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工作、家庭、责任和道义可能还要更加重要，但情感上却依然无法接受。
晶莹剔透的水晶杯，虽然盛载的是一份火红而炽热的液体，却依然不改它本身的冰冷而凉薄，当猩红的液体被一饮而尽，便只剩下空洞的冷眼对着世人。无声地提示着，不要迷恋我。
俊美的面庞因为痛苦而扭曲，那深邃的眼睛挟裹着浓厚的悲伤，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该指责谁？又该怎么做？
每个人都无法替代别人生活，又怎能解其中三昧？
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面前这人的痛彻心扉。十几年的感情一朝分崩离析，那份辛辛苦苦累积起来的厚厚的壳一下子就被敲碎了，把柔软的心暴露出来日夜鞭笞着，生不如死便是如此。
“李大哥，你曾经有过他的爱，对么？”赵晖想了许久，方才开口，“曾经有过他十二年的爱，对么？”
李俊彦点点头，仰着脸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就够了。如果从现在起，让我能拥有小帆十二年的爱，我觉得已经足够了。”是真的这么想，赵晖从小拥有的东西就很少，所以每拥有一点都会很满足。
“你这样付出，将来一旦有什么变故，伤心的一定是你！”
“我想过了。”赵晖微笑着，眼睛里有异样的光彩，“我在决定和小帆交往的时候就想过了，我喜欢他，他也愿意来喜欢我，那我就让他喜欢，做他想让我做的一切，尽全力达到他的要求。那样，当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就不会遗憾，遗憾在一起没有好好珍惜过。我希望在分手以后，让他回忆起来，还会记得我曾经为他付出过的真心。”
“赵晖，我叫你小晖可以吗？你太天真了。人若是负了心，哪里还会记得你的好？”
“可我已经真心爱过了。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在他最美好的青春时光里和我一起快乐幸福过，还有什么好遗憾的？”赵晖的脸微微红了，但他真的是设身处地的这么想。
他的话犹如一盏灯，照亮了李俊彦原本漆黑一团的心灵。天毅最美好的十几年青春里有我！李俊彦的眼神里流露出无比的温暖和欣慰，这是永远无法抹去，谁都不能取代的！既然彼此都真心爱过，如果注定了不能与子偕老，那又有什么好遗憾？如果给不了最爱的他所想要的幸福，何必执着于此？退后一步，放过了自己，也成全他的海阔天空吧。
“小晖，谢谢你。”心头的迷雾渐渐消散，李俊彦终于微微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