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通人眼里怎么看都是个代号,但对于牧场中的孩子们来说大家都差不多,要么是动物,要么是绰号。
就连美辻这个名字,其实也是和‘绵羊’完全相同的发音。
看着理想例忙碌的动作,她有点过意不去,上前接过了活。
“我来吧,你先去歇着。”
那孩子点了下头,黑色中带这点红色的头发跟着晃动一下,露出左额上深红色的纹路。
美辻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准备早饭。
这孩子是三年前,牧场主从外面带回来的。
这没什么值得稀奇,毕竟这里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在一两岁的时候从外面被送进来,然后被加以培养。
但理想例有些不同,牧场主似乎对他的潜力格外看重,并且多次发出过‘只要有你在,这个世界就能得救’的感叹。
而在美辻眼中,理想例只不过是个呆愣又好心的傻孩子罢了。
在吃完饭之后,她带着孩子们出门在院子里玩,自己则守在大门口,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晒晒太阳对身体好,但出门的时候,要警惕‘狼’的出现。
这是牧场主告诉他们的原话,因此是‘理所当然,不用多加思考’的。
孩子们在庭院中玩耍,美辻看见理想例独自站在角落里发呆。
“唉。”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与那双带着些许红色的眼睛对视时,美辻总会产生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她走过去,像是照例一般问道:“怎么了?”
“姐姐。”那孩子看了她一眼,然后再次将视线转向围栏外面的群山,以及山上飞着的鸟,就好像第一次见到它们似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去?”
“因为现在的我们太弱了,会被‘狼’残害,”美辻回答,“等能力稳定的时候自然就能离开。别想那么多,赶紧活动活动。”
理想例点了下头。
在离开前,他又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它们不需要我拯救。”
“……!”
美辻想要追问什么,但理想例已经跑开了,那速度快得惊人。
然后他在其他孩子的邀请下加入了某个接球抛球的游戏,成功在三分钟以内将自己之外的所有异能孩子打出了局。
算了,随他便吧。
美辻移开了视线。
救世方面的事情是牧场主的工作,自己没必要插手。
……
在那之后平稳的日子几乎一成不变,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她第一次看到理想例对自己露出笑容。
“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所以决定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爷爷允许你离开了吗?”美辻皱起眉,“你还不到年纪吧?”
成功例被送往外界的年龄通常是十二三岁,就算是理想例,才五岁就要离开也太早了点。
此时的美辻并没有想太多弯弯绕绕,只是单纯在担心眼前孩子的安全。
“不要紧的,外面没有狼,而且比爷爷说的要好很多……所以我想出去,去帮助那些真的要帮助的人,然后看看这个世界。”在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要一起离开吗?我问过其他人但都被回绝了,最后想问问美辻。”
美辻注意到,这次理想例没有用‘姐姐’来称呼自己。
她先是惊讶,然后沉思,最终只是拒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出去,但……这样做应该是不对的,爷爷不允许绵羊离开牧场。”
五岁的孩子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回答似的,也没有坚持。
“那最后,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我的名字是继国缘一,不是理想例。”
“……名字?等等,你在说什么?”
“等美辻到了外面,也起一个自己的名字吧。”
说罢,他就转身离去。
……
「叮铃铃」
美佐峰美辻睁开眼睛,看着自家天花板发了会儿愣,然后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将闹钟拍掉。
今天难得睡到了闹钟响起的时间,大概是因为做了个梦的缘故。
“怎么想起那时候的事了……”
自己明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啊啊,不管了,都怪那个傻○。
她一股脑把锅全都推到房石阳明身上,然后洗漱完,走到客房外面敲了敲门,然后隔着门道:“起来了,今天金色的整理货架,黑色的做收银。”
“啊?……等一下,我们有名字的好吗!多少尊重一点……”
“啧,太相似了,记不住。”
“哈!?”
听着里头两个孩子的动静,美佐峰美辻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然后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做了几个三明治。
“你居然给我们做饭了?”
走出门的菜菜子一脸不可思议,那表情就像见了鬼似的。
“一时兴起,明天开始轮流做。”美辻补充一句,“不准点外卖。”
美美子小声反驳:“可我们有钱……”
“那也不许。”
清晨的阳光落在桌上,相处起来别别扭扭的三个人开始了今天的生活。
现在想起来,至今下落不明的理想例……不,应该叫继国,那家伙有句话说的没错。
美佐峰在心里想着。
外头的确比牧场好多了。
第五十五章
房石阳明在想一件事。
前面也提到过, 扭曲的人格是诞生魔性的前提条件,而牧场主的术式则是催化剂,让那些白纸一般的孩子成为身怀强大异能的灾厄使。
那‘回末李花子’那样的情况, 又该如何解释?
她从未经受过咒术的相关训练,甚至可能连咒术师是什么都不知道, 更别提术式了。
再者,回末家的女孩向来不论血统, 就算是领养来的孩子依旧可以被培养为继承人, 所以她的强大能力,也并非来自咒术师世家那种按照优生学而培育出来的‘血脉’。
所以得出结论,牧场主的术式只是诞生魔性的非必要条件, 就算没有他的帮助,这个世界上也依旧会诞生出魔性。
并非精神病人那种生理性的残缺, 而是来源于人格本身的扭曲。
“这样的话, 那我……”
“怎么了?”马宫久子问道,“房石先生?身体不舒服吗?”
脸色看起来不太对劲。
“啊, 不,没什么。”
青年摆摆手,面上又回到那种轻松的表情, 暂且揭过一页。
毕竟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
越翻查牧场主留下来的笔记和日志,就越能察觉到这个世界的扭曲程度之深。
在几经探索之后, 马宫久子和房石阳明找到了御牧原坚朔曾经的房间,并在其中的暗格里发现了有关于‘救世计划’的内容。
除却建立救世牧场,培养绵羊之外,他似乎还有另一重打算。
“于黄泉之下的深渊中唤起混沌之恶神,提前寻得身缠因果之人柱,取中柱其数为九, 取大柱其数为一,鬼神便可于多摩川上游被封印……”
这张纸只剩下一张残页,但上面的内容却还算清晰可见。
人柱?而且要这么多吗?
开什么玩笑,这里又不是零系列(特别是濡鸦之巫女那作)那样,是个人都可能被当成人柱的恐怖游戏世界。
马宫久子当场就皱起了眉,但比起人柱的规模,她更加在意另一点。
“深渊吗……”
黄泉倒是不难理解,毕竟在这个国度,有传闻说‘连接着黄泉’的地方简直就像连锁店一样常见,不只是休水的皿永川口,很多地方的神社或者村庄内,都有着传说‘连接了黄泉’的地洞或者河流之类。
而黄泉之下的深渊这个概念就不多见了,一般来说,更倾向于用‘地狱’、‘坚州’一类的词来表示,说不定指的是一类东西。
更重要的。
她回想起了几个月前在电车上被某个恶神拖入炼狱,最后所幸被织部泰长和申奈明神搭救的经历,不由得背后发凉。
如果说黄泉之下还有地方存在,那大概就只可能是那名连申奈明神都要避让三分,谨慎相处的恶神的所在之地。
“以人柱镇压灾厄,真是不公平啊……”
房石阳明喃喃着。
马宫久子看了他一眼,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这回并非一个人被困在异界的缘故,她的脸色缓和了很多。
“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说起了曾经在民俗研究所学到的知识,“如果是生活在广阔大陆上的人,遇到灾厄只要迁居就行,总能找到适合长久生存的地方。但这个国度不一样……搬到另一个地方,说不定还不如之前的好。”
所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在新建村落、水坝等大型工程时,献祭人柱以求保佑平安的传统,这种通过‘先牺牲’来换取长久生存的心理代代相传,让人们对‘死亡’的态度也逐渐改变。
虽然随着科技发展,人们已经多少掌握了抵御天灾的方式,但那种根植在内心深处的东西到底没法立刻停止。
而且现在还出现了咒力,咒灵这样的存在,简直是雪上加霜。
不过真要说起构成人类行为动机的要素之类的,真讨论起来就太复杂了,现在先不要想太多比较好。
想到这里,马宫久子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这张纸上写的内容是真的,那大概是想要先准备封印,再召唤邪神,这大概是想要控制那个神明吧,说不定进而还想‘控制深渊’。”
“然后再加上掌握着人柱的‘制作’方式,所以连人类这一边也变相被要挟在手里。”房石阳明接过话。
“确实,如果被那家伙成功,世界就不只是末日这么简单,大概会迎来不得了的残酷统治吧,”久子说到这,有些庆幸地笑了笑,“但已经不用担心了不是吗?毕竟按照你的说法,这里的那个始作俑者已经被解决了。”
“那个,当然,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同样回以微笑。
但有些事情马宫久子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
如果真是牧场主一个人的计划,那为什么在一年之后,在自己插手之前,那些柱们一个个的就都开始觉醒记忆了?
而且,除了九柱之外,另一名‘大柱’的存在也很令人在意。
指的是谁?那位产屋敷的下任家主吗?作为牧场主底牌的‘离群者’?还是说别的什么……
想到这里,房石阳明突然平静了下来。
这是一场已经被别人框定好规则的游戏,但也并非没有漏洞可以钻。
和往常一样,制定‘自己的规则’,然后破解谜题就行。
毕竟自从搬到神奈川县开始,他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
深夜。
美佐峰美辻坐在自家沙发上,眼前是不请自来的五条悟。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一阵,然后问:“这里是梦境吧?”
“回答正确,”银发的男人竖起一根手指,“不愧是梦魂使,这里是一年前的梦境。”
“嘁,那傻○又在搞什么名堂。”美辻只一个瞬间便了解了现状,她先是看了眼身后客房的门,又意识到姐妹俩现在还没住到自己这里,于是只能啧了一声,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关于房石阳明,你知道多少?”
“……”
真是开门见山的问题。
也许是过于直白,让美辻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她沉默一会儿,似乎是等待五条悟的下文。
“我的意思是,他没有术式,看不见咒灵,更没有天与咒缚,没有特别的血脉,更没有奇怪的异能或者驱散污秽的灵力,连身体素质也只是普通人水平。”银发的咒术师说到这,轻笑了一声,“他的邻居,同学和同事都说他是个性格开朗,相处起来又不烦闷的爽朗的人。”
“所以你已经调查一遍了,还问我做什么?”美辻抱起手臂。
“只是有点好奇罢了,”五条悟耸耸肩,“在一般人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境况下,他不仅每次都全身而退,甚至能把神明级别的对手耍着玩,到了这种地步,再让我相信他是个普通人也太离谱了些。所以我想问问他的‘魔性’究竟是什么?”
“……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吗?”
“啊,也就是说果然有?我还以为他只是运气好而已!”
被套话了。
谁能想到人类最强居然用这种方式来套话啊!
美辻几乎想将面前的茶几给掀了,但她做了个深呼吸,很快稳住情绪。
冷静下来想想,本来在五条悟面前隐瞒情报就是痴心妄想的事,而且和那些咒术师上层不同,这家伙应该还可以信任。
“你看过福尔摩斯探案集吗?”她问。
“当然。”
“小说里所有的谜题最后都会被侦探用合理的逻辑解开是吧?反过来说,也可以用‘侦探的解析化为了真相’这样的说法。”
“原来如此,”五条悟立刻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将自己的规则化为现实……或者说‘使人相信那便是现实’吗?”
“是的,而且这样的事情可能在过去已经发生无数次了,”美辻道,“现在让人习以为常的牛顿力学也好,咒力体系也罢,说不定都是这样产生的东西。”
咒术师中的最强者低头思考一会儿,然后嗤笑道:“这世界还真是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