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第8章
corbie2
1 年前

  俩人出了办公室,贺璟侧头调侃他:“怎么感觉我在你眼里跟个小姑娘似的?”

  宋玉抿住嘴唇,半晌吭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和人打架时他都能面不改色,每每碰上贺璟就会莫名地担惊受怕,他能给别人的不多,唯有力气大些,便想着尽可能让贺璟轻松一些。

  但是……他好像又做错了。

  宋玉一向话不多,贺璟也没察觉他的异样,斟酌了一会儿,问:“之前见面都没时间说,寒假的时候,你怎么和人打起来了?”

  宋玉脸色一白,停住了。

  被贺璟发现他打架的事像是一根刺插在他的心上,这件事被谁发现都好,哪怕是学校的老师他也不在意,偏偏……偏偏就让他最不想知道的人知道了。

  宋玉托着卷子的手指收紧,指肚被锋利的纸张割破,刺痛传来。

  他该怎么解释,说事出有因?说是那个胖子先动的手?还是说……他只是想借此机会发泄心中的愤懑?

  贺璟会不会……以为他是个疯子?

  惊慌如同藤蔓自心底抽芽,一圈一圈地绑缚上来,缠得他难以动弹。

  贺璟走出两步发现他没跟过来,回头一看,发现清秀瘦削的少年眼眶周围竟然有些发红,略一思索,解释道:“没事儿,你不想说就不说,就是那个胖子不是什么善茬,我怕他报复你。”

  倏地一下,箍得他喘不过气的藤条缩了回去,新鲜得空气得以进入他的胸腔,他眼皮发酸,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无声地点了点头。

  “如果有什么事儿,你可以找我。”

  宋玉只想快点回到班里,应道:“好。”

  “你知道我的号码吗?对了,过年的时候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

  宋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和贺璟走过短短的走廊,心里已经大起大落了好几次,听到贺璟问号码的事,不由得又揪起心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贺璟的号码?他清空了短信箱里的所有消息,只留了那一条,有空时就看一眼,发件人的号码早就倒背如流。

  口袋里的手机似乎发起烫来,烫得他腰间发软,他担心贺璟现场让他存号码,只好招道:“知道,收到了。”

  “真的吗?我发的什么?”

  宋玉小心地侧了下头,发现贺璟正含笑看着他,眼神立刻飘远,一板一眼地回答:“新年快乐,宋玉。”

  “我以为你没存我的号码,或者早就把我的号码删了,收到你的短信我很开心。”

  分明不是年夜,宋玉耳边却炸起了烟花,那天晚上透过窗帘的粉红色依稀可见,甚至映在他的脸上,映得他脸上发热。

  贺璟的声音穿过噼啪的烟花爆裂声抵达他的耳朵:“短信太麻烦了,等下——加个微信?”

  当天晚上,向辉接到贺璟的电话,他正打着游戏,把手机夹到耳边:“什么事儿,说。”

  电话那头贺璟有些迟疑:“你有没有听过关于我的……不好的传闻?”

  “不好的传闻?没听过,咋了?”

  “没听过?”贺璟奇怪,既然没有的话,宋玉怎么会怕他怕到他说加个微信就落荒而逃的地步?明明打架的时候挺无所畏惧来着。

  “啊,没听过啊,咋了?”向辉又问。

  手机忽然没了声音,他抽空把手机拿下来一看,早就黑屏了。

  向辉:“……有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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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失眠

  宋玉失眠了。

  他极少失眠,因为第二天总是有做不完的事要等着他——

  假期时他每天都要早早起床送奶,晚上通常是凌晨回家,一天往往只能睡上四五个小时。开学之后他仍是不能轻松,其他同学许多都趁着放假报了很多补习班,他每天都要加倍的努力的预习复习,不看书做题到十一二点他很难安心睡下。

  一旦有一天睡不好,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起连锁反应,白天的疲累会让他越发不安,他便会用更多的睡眠时间来找补,最终陷入恶性循环。

  这样紧凑密集的安排给他的容错率太小,好在他的身体一直很配合他的生物钟,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都是沾到枕头就能睡着,然后一觉睡到闹钟响,上一次失眠应该是半年之前了。

  那一次是因为刘艳芸和宋远志半夜打了起来,连茶几都砸了,弄出的声响在巷子里惊起一片狗叫,不少邻居被吵得睡不着开了灯出来一看究竟,还站在门外敲门喊话劝架,到了凌晨俩人终于对骂骂得累了才暂时停战各自睡觉。

  宋玉拉架拉得嗓子都哑了,那时他打的工属于电话销售——其实只是租了一间办公室,由所谓的老板提供许多最近购房的业主的联系方式,由手下的十几个“客服”打电话介绍装修公司,“客服”按通话时间领工资。

  说白了,就是骚扰电话。

  老板是个爱翘兰花指娘里娘气的人,说话办事极其刻薄,时常在办公室里巡视,看谁停下来了,就算做消极怠工,克扣兼职的人少的可怜的工时。

  那天宋玉喉咙不舒服,加上实在太困,被人利落地挂了一个电话之后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儿,他想着就眯十秒钟,十秒钟之后继续打电话。他在心里默数着,一边担心老板随时会来而嫌这十秒太长,一边又因为全身已经疲惫到了极致而嫌这十秒太短。

  当他数到六时,他面前的挡板被人敲了敲,他一抬头,对上老板冒着冷光的三角眼——

  “睡觉呢?”

  宋玉连忙直起身。

  “我花钱雇你睡觉来了?”

  宋玉连连道歉:“对不起,我马上就——”

  “你这嗓子我听着都难受,客户能听你说话吗?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混了,你回家吧。”

  宋玉熬了半个月的通话时间已经有80小时,生生被老板砍掉了十个小时。

  他拿着八百四十块钱回家时刘艳芸和宋远志又打作一团,只好劝架收拾残局,然后那天多年没发过烧的他烧到了三十九度。

  发了一次烧,耽误他三天打工时间,从那以后他都非常注意自己的睡眠,尽量不在睡前想东想西。

  可是今天,他半年以来第一次破例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打开手机看一眼微信里被置顶的那个头像。

  贺璟的头像是一个背景为黑色的卡通白鹤,微信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鹤”字。

  他当着贺璟的面通过了验证,然后把备注改成“贺璟”,随后一条消息震进来,消息提要显示为[表情],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人,点开对话框,里面是一只长相可爱的猫,凑近镜头,底下一行配字:你好呀。

  无论是这个表情包,还是这三个字,都与倒坐在椅子上,手肘抵在椅背上,一手托着下巴笑着看着他的人极不相符。

  他被贺璟看得浑身不自在,身上绷得死紧,收起手机,用低头找书掩饰他此时的慌乱,仓促地说:“快上课了。”

  贺璟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拉正坐下,然后又转回来,磕了磕他的桌子:“体育课,别忘了。”

  他闷闷地应了一句:“嗯。”

  ——那体育课陪我打篮球?

  ——没关系,我教你。

  宋玉在一室黑暗之中转了个身侧躺着,压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脑海中描摹对方那一手清隽有力的钢笔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遍又一遍。

  宋玉又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那遍那个可爱的表情包,打开短信看那简短的一句话,隐秘的喜悦涌上心头。

  过了十二点,今天是周二,体育课在周三下午……他猛地坐起来,下地开灯,打开衣橱翻找。

  宋玉的衣服不多,又正值长身体的时候,许多没穿多久的衣服都小了,整个衣柜里能穿的没几件。他把所有衣服都扒出来,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放回去,找来找去只有一件被压得有些皱得黑色卫衣还算适合。

  他把卫衣放在床上,又在床下找鞋子,最终翻出了一个白色的运动鞋,已经穿过两三年,鞋帮发黄还沾了一点泥渍。

  贺璟一身白色T恤清新干净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迟疑了一会儿,把那双发黄的运动鞋重新塞回了床底。

  开门声隔着一道门传来,刘艳芸起夜了。

  宋玉蹭地一下起身,拍下墙上的开关,窜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上。

  脚步声走到他门前,刘艳芸轻轻的声音透过门周的缝隙传进来:“还学呢?太晚了,睡觉吧。”

  宋玉顿时涌起了负罪感,他抿抿唇,没有说话。

  刘艳芸没有得到回答,以为他没有听到或者已经睡了,脚步声往厕所的方向渐行渐远。

  宋玉看了一眼床头的夜光电子表,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他轻呼了一口气,将脑海中不断回闪的画面一一驱赶,下定决心地闭上了眼睛。

  出于好奇,贺璟洗完澡靠在床头逛起了海高的论坛,善用搜索功能,在数界万千的帖子中网罗了一大堆带有自己名字的帖子,刨除重名的,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多数都是有人问他的微信、手机号码、QQ号等联系方式,还有的胡吹他的家世,最扯的是一篇名为【扒一扒海源市的隐性权力】里面提到了他,由他牵扯出了向辉,再由向辉带出了赵宇,然后顺藤摸瓜扒到了十几年前轰动全国的一件大案,案子是没错,就是发帖人自己根据道听途说以及丰富的想象力编造了一个比盗墓小说的情节还要精彩的细节,最后被校友看出端倪,纷纷弃贴。

  没有。

  真的没有关于他的不好的传闻。

  他正准备躺下,又靠回床头,打开微信,点开宋玉的对话框,嘴角微微勾起,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凌晨两点,宋玉的呼吸逐渐平稳,放在床头忘记关机的手机屏幕忽然一亮,一条微信的消息提醒出现在屏幕中间。

  [贺璟]: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前期是含蓄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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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文

  宋玉第二天比平时晚起了二十多分钟,闹钟响了好几次他都没听到,直到刘艳芸在门外听到声音,到他门口敲门,他才从睡梦中惊醒。

  睁眼的一刹那,眼皮酸得掀不开,他捂住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撑住身子坐起来,手肘处一拱没撑住又砸回床上。

  “宋玉,醒了吗?今天星期几?你上学吗?你闹钟响半天了!”

  宋玉一个激灵坐起来:“醒了!这就起!”

  起得太猛,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又撑了一会儿,好容易缓过劲儿来,一眼看到床头的闹钟,已经六点五十了!

  宋玉快速地换掉睡衣,草草刷牙洗脸,套上校服,扯上书包,喊了一声:“妈我走了!”匆匆冲到院子里推自行车。

  球球以为他在玩什么游戏,跟着窜出去在自行车周围蹦来跳去,呜呜呜地发出低吼声,宋玉蹲下抱起他噔噔两步跳上阳台拉开门把球球往里一放然后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刘艳芸看宋玉开始洗漱,开始盛饭盛菜,才刚端上桌,人没影了。

  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白球”扔进来,她一脚把球球驱到一边儿,一开门,冷空气激得她打了个冷颤,她喊:“你不吃饭啦?”

  宋玉已经到了门外,“来不及了!”说着骑上自行车,冲出了胡同儿。

  刘艳芸“哎”了一声,关上门,看了球球一眼:“你大哥上学去了,咱俩吃吧。”

  球球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路上遇到了三个红灯,宋玉迟到了五分钟,他带着一身寒气从后门进入教室。



  恰逢英语早课,教加强班的英语老师以前也教二十三班,因为一头卷发酷似小学英语书上的Jenny,同学们暗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珍妮。

  珍妮正在讲台上领读单词,见是宋玉,含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宋玉穿过教室的后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把书包放下,丁佳宁从书后探出脑袋:“同桌儿,早啊。”

  “早。”宋玉坐下马上掏出英语书,加入到跟读之中。

  丁佳宁又说:“今天怪了啊,你迟到,贺璟也迟到,一会儿都该上课了,还没来呢。”

  “deliberately……”宋玉正读着单词,听到丁佳宁的话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们重新分班了,现在他的前桌是贺璟!

  他抬眼一看,果然,前桌只坐着一个刘雯雯,贺璟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排一排的书整齐地码在双层的桌厢里。

  几点了?

  他后知后觉地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瞳孔骤然一缩。

  丁佳宁感觉到他猛地一颤,问:“你怎么了?”

  宋玉的指肚用力卡着手机的边缘,他做贼似的一侧身挡住丁佳宁的视线,把手机一扣,佯作镇定:“没事。”

  教室之中朗朗书声逐渐变得遥远,他心不在焉地念出一个又一个英文单词,脑子里却乱成了一片——

  贺璟和他一样睡过头了?

  现在到底要不要回复他?

  如果不回,这段谈话就这样结束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开启。如果回了,万一贺璟没回,他恐怕永远也不会再有勇气主动找贺璟说话。

  在他纠结万分时,教室的后门再一次被推开,贺璟带着一个黑色口罩进到教室,英语老师读单词的声音顿了一下,往他的座位处扬了扬下巴。

  贺璟经过宋玉,拉开椅子,侧头对他小声说了一句:“早啊。”

  宋玉如释重负:“早。”

  “刚来的赶紧坐下拿出英语书,跟上进度。”珍妮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