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集-第40章
追寻星月
1 年前

“你可还记得她的住所?”

“嗯。”

“去问问如何?”

“不怕被惊动暗处的敌人了?”

“你说的,不能止步不前。”

花千宇笑道:“即便哥哥的不畏的模样很迷人,但万事可还要慎重,宇怕一个不小心把哥哥看差了。”

安明熙别过脸:“我不是小孩。”

迷人?

安明熙不由又蹙了眉头。

虽然他不能确定面前的人真对他有那般心思,但这人出口的话语却带着越来越浓的调情意味,让他想到了话本中的拈花惹草的纨绔子弟。然而花千宇的气质比那些个浪荡公子要讨喜多了,虽感到局促,但他也生不出半分厌恶。

安明熙不想因他拘谨,便又回头故意对上花千宇的眼,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但被那双眸子盯着,他的胸口不禁被那视线扯出一股热流,热流堵在喉中,心血也忽然梗塞。

热流生得快,散得也快,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转身,走至石桌旁,手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光滑的石面传来凉意,在这暑气未消的秋日强调着存在感。

花千宇在他对面坐下。

安明熙问:“今日去寻那老婆婆,如何?”

花千宇摇头:“等琉火和珑火归来。”

“与她们有何干系?”

“事情总要一步步来。”

阿九未至,尉迟香倒端来食物。

花千宇道了声谢便要让人退下,谁知尉迟香出声问了珑火和琉火的去处。

他故作无知,反问:“一夜未归?”

他装出思索的模样,后道:“大概是昨夜没赶上出城,留在城内过夜了,姑娘无需担心。”

尉迟香看着还是不放心,花千宇又道:“晚些再不见踪影,我会派人去寻。”

她道了声“是”。

花千宇询问她是否要一起用餐,她摇头,随即告退。

待人消了身影,安明熙问:“为何怀疑尉迟姑娘?”

“因为她姓尉迟。”

“有何不可?”

“鲜卑人的姓氏,却说家住岭南。”

那日听闻姓名后本就觉得怪异,尤其了解到她所谓的家乡在岭南后。然而鲜卑人融入中原几百年,迁至岭南虽说罕闻,但——

“也不是没有可能。”安明熙话道。

“这样罕见之事发生在这种时候,不得提防?何况虽然未曾见过岭南人士,但她的口音更似秦音。”

安明熙垂眸:“我会谨慎——这早点……”他看向那餐篮。

花千宇将餐篮拎至在地上,道:“即便猜测他们不会在苏州动手,但也不得不防——倒了吧。”

安明熙想着尉迟香温顺谦卑的模样,看着被放在地上的餐篮,忽感惋惜。

……

“两位公子怎会有闲情找我交谈?”王语蝶一边说着,一边为两人斟上亲手泡好的清茶。

花千宇道了谢,而后直言不讳:“夫人曾经是否贿赂张使君?”

安明熙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同时抬头看向花千宇——这就是你以为的含蓄?

“此话何来?”王语蝶动作一顿,随后轻轻吹了杯中的茶汤,“这是问罪?”

花千宇起身作揖:“在下年幼,请恕出言不逊,唐突之罪。”

闻此,王语蝶不由笑了,她的笑声也是轻柔,犹如蜻蜓点水,轻然落下,让水面泛起细微涟漪,倏尔不见痕迹。

她放下手中茶杯:“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自己年幼为盾行莽撞之事,不过倒也确实让人不得介怀——说吧,为何有此疑问?”

花千宇仍站着,只是弯了腰,做了恭敬的姿态:“听闻二夫人曾险些被当成嫌犯抓捕,但此事最后却不了了之,甚至没有公审,宇想是大夫人出手摆平。”

“哦?为何不疑是吾儿。”

先不说传闻中的报案者便是顾明泽——“公子为人刚直,不像行贿之人。”

“但行贿,好大的罪啊!这般重罪扣头上,公子以为妾身会认下?”王语蝶仍是一副温和模样,一点也不像受了气的模样。

“为了救重视之人,剑走偏锋也无不可——大夫人定是不信使君会轻易还二夫人清白才不得不行此极端。”

王语蝶沉默,片刻后,请人再度入座:“坐吧。”

花千宇重新落座,此间与安明熙对视了一眼,像只是无意瞥见。

王语蝶问:“公子对此深究,有何意义。”

“收集坊间轶闻,整理成册——有无意义尚难判定,但说得上几分趣味不是?”为应付此番场面,花千宇又临时编了新的能令人信服的理由。

“贿赂之事,怎成趣味?”

“写一本贪官污吏史,若能起得警醒庙堂高位者的作用,世间至趣不过如此。”

“公子不怕惹祸上身?”

“夫人不把在下之事外传,世间文人众多,这火很难烧到宇身上。”

“呵呵,”王语蝶捂嘴轻笑,“好,公子写书之时记得加上几笔,再减去几笔,可别把顾方山庄卖了出去。”

“这是自然。”

“那……”王语蝶将已凉了不少的茶汤饮下,润了润喉咙,道,“若要让故事完整,这话可就长了——我十岁那年随父母到苏州,十二岁出嫁,十三岁生下明泽……因年纪甚小,落了病根,再难生育。事实上也没能再为顾氏添上半个丁。

“好在明泽能健康长大……其他的,我不奢求。明泽十五岁那年,有一青楼闻名苏州,都说此中有一才女,名雪曼,不仅生得貌美,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于是夫君带着我和明泽去楼中一睹风采。

“那时的青楼可不像如今,风雅得很,夫君也只是带我们去听曲……只不过不想夫君竟然钟情于仅比明泽大一岁的曼娘。

“我已色衰,夫君想纳妾也是寻常之事,于是我便许了——说来倒是缘分,那时想娶曼娘的公子哥两双手都难数,但她偏偏应了这门婚事。

“新婚不没几月,曼娘怀了君泽。君泽出生后不久,夫君又纳了妾……许是我年老色衰,他开始厌恶我的皮囊,同床之时常拿利器划破我的皮肉。刀子划得不深,那血像被串起的红玛瑙般从皮下渗出……”

安明熙心中恶寒,却见王语蝶脸上仍挂着恰当的笑脸。

“我是怕痛的人,起初常痛得几乎晕死过去,但久而久之也适应了……与寻常人不同,我的体肤便是小小的伤口也极易留下印子,于是它们与我相伴,直至今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离歌。独晨爱的浇灌~

 

第51章 051

 

“雪曼性子虽是清冷,心地却是善良,常为我上药。夜里怕了,也常让她陪我入睡……哪想那日被明泽见着了不雅的姿态……”

她摆摆手,又道:“收不住嘴了,越讲越偏了。”

花千宇道:“夫人愿意对外人谈及此番往事,反令我们受宠若惊。”

“呵,”王语蝶又笑,扬起的嘴角上挂着羞涩,“老了,倾诉的欲望便生了不少,这些话不好和身近的人倾诉,与萍水相逢的你们聊起倒是自在。”

花千宇点头,示以善意。

王语蝶缓缓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日夫君多喝了几杯,下的手格外重,我怕他错手夺了我性命,便跑至房外,曼娘听闻我呼救,不顾自身安危,跑来护我,与夫君推搡之间,夫君酒气重,失足翻下栏杆,摔下楼,同时打掉了花几上的花瓶……

“唉,曼娘下楼,试图救活夫君,但血流了一地,夫君也没了气息。”

王语蝶瞟了眼窗后的那抹驻足许久的黑影,像转述他人的故事般,依然淡淡道:“我软了腿,留在楼上,却在瞧见明泽的那一刻躲回了卧房……我给那次的逃避找过许多理由,但最终只能诚实地说——因夫君的死有我的责任,我心中有愧,我怕明泽不认我这个娘,所以我丢下无辜的曼娘跑了……而本来便对曼娘有误解的明泽,更是以为曼娘是杀害夫君的凶手。”

注意到窗外的身影动了,王语蝶垂眸看向桌上的空茶杯,随之目光移向茶壶,又缓缓抬起双手,左手食指和拇指挂住壶耳,右手食指点住壶钮,为自己满上茶汤。

不待她放下茶壶,便闻顾明泽之声——

“这些事,为何四年前不说?”

王语蝶抬头看向门口处背着光的顾明泽,淡淡道:“没有证据的说辞能洗脱曼娘的嫌疑吗?”

顾明泽握紧了拳头:“至少……他对你不好,为何不让我知道?”

“他是你的父亲,我……不想毁了你心中的父亲。”

“他没有资格做我父亲。”手上过于用力的顾明泽连肩膀都发着颤。

“都过去了……他死了。”

“对,”顾明泽转身,“死了。”

王语蝶静静待他的身影消失于视线范畴。

“不跟过去吗?”花千宇问。

王语蝶苦笑:“他已经是大人了。”

她转言,回归主题:“我确实给了使君一笔钱,求他放过曼娘。”

“可有证据?”

王语蝶摇头:“顾方山庄钱库中储藏的纹银,原本会在底部纹上‘顾方山庄’的字样,但距今四年了,便是去刺史府搜寻也难以取证。”

“从外可还有类似的事发生?”

“公子以为呢?”

“修城一事……”

“公子的消息可真灵通。”

“只是小公子提及。”

“那是使君假借修城之名行勒索之事,是州官欲壑难填、得寸进尺,我不愿如他的意,便被记恨上了。”

“顾氏被禁止在城内经商了吗?”

王语蝶抬眼对上花千宇的视线:“君泽说的?”

“是。”

“唉,若不被限制,明泽也就不用奔波,为母也不用成日操心了……顾氏家底还算殷实,生意做得再小,也能富足几代了。”

王语蝶止声,静待花千宇开口——

“商税原本就占了税收一大比例,张怀若真贪财,为何反要赶走顾氏这条大鱼?”

她张大了眼,好似此刻方恍然。

她的神色逐渐恢复往常模样,后道:“看来明泽只是想逃离这个家。”

气氛凝滞,房内不闻言语,而沉默已久的安明熙开了口:“夫人以为那日庄内遭劫,可是与使君有关?”

与预料好的答复不同,王语蝶讶然言:“不经之谈。使君虽然贪财,但怎至于伤人性命?若真想动杀,早该动手,怎么留至近日无端行动?”

安明熙垂头,道:“是我胡言了。”

……

回至偏院,安明熙才道:“如何?”

“虽说是抓着了狼尾巴了,但三言两语也算不得好证据。”

“是,夫人的话无从佐证。”

“哦?哥哥还存有疑虑?”

安明熙摇头:“照目前的状况看,夫人也没有对我们说慌的必要。真有万一——万一她与张怀有更深牵连……”

安明熙再度摇头,晃下无由杂绪:“想得太深,反受其累。既然无其他凭据,也只能信了。证据方面……试着往别处取吧!”

花千宇点头。虽然他对王语蝶把事情推至顾明泽身上的说法还心存疑虑,但照理王语蝶也没骗他们的必要。

忽然无话。

烈日曝晒,也没有悠闲踱步的心思,不待花千宇想好准备出口的话,两人便一前一后踏入了房中。

“熙儿。”花千宇抬头,视线落在安明熙的背影。

这般称呼从小他一岁的花千宇口中吐出,始终过于甜腻,安明熙至今仍是不适,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在无端的肃静中,他被这忽然的一声唤得心跳都重了一拍,却还是故作平静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花千宇,问:“有事?”

“我……”

花千宇被他盯着更是难言,放快的心跳堵在声带,口舌生涩。

“有事?”

见花千宇难得一副生硬模样,安明熙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在做好了准备。虽不曾想到如何因应,但无法冷静下来的心像是着急着想要听到尚未出口的话,安明熙加速的心跳让血气涌上了脸颊。

双颊同样飞红的两名少年僵在原地,谁都没因心中那份像被木勺舀起、泼甩,在夜空中绽放的花火般炸开的羞臊而躲开对方的视线,他们固执地对视着,在静默的情境下进行着没有输赢的较量。

花千宇看着安明熙的模样,明明凭着对方此刻的模样,花千宇有八成的把握自己与对方心意相通,偏偏因为那两成的不确定而踌躇不决。他想起那梦,想,若是自己的自信不过是笑话,若是安明熙所表现出来的局促不过是因为他是难得的好友,若是自己的心意辜负了安明熙的友情……

“哥哥……”花千宇摇头,“熙儿此前说的那番话,是知道了吧?”

偏偏在这种时候收了胆——安明熙下意识蹙眉,让自己的神态显得更加强硬:“什么?”

没有要逃避话题的意思,他甚至想让花千宇快些把话说清——即便他仍是没思考若是花千宇真将心意展露,他该如何回应。

第一次体会到连手指都无所适从的情况,花千宇十指几番纠结,最终还是收紧——

“我对你——”

“公子!”不知何时踏入房门的阿九出声打断。

安明熙无视阿九,接着进击:“你想说什么?”

“我……”花千宇看向阿九,又看回安明熙,叹了口气,“下次。”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卧房。

待花千宇踏出门槛,收起最后一眼,安明熙背在身后的左手也紧了拳头。他低声自语:“胆小鬼。”竟因花千宇临阵脱逃生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