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沈无疾不想,那一定是假话。以往洛金玉不理他的时候,他就想,后来洛金玉那样憨态情真地与他亲近,他就更想了,想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可……
一则,沈无疾害怕洛金玉又难受呕吐,二则,他也委实是心伤自卑。
虽他总自嘲不是男儿,可究竟还是当自己是男人的,还是对着自个儿此生独一位的心尖尖儿的人,发生了那事,怎能不叫他倍感难堪。
然而洛金玉是怎样的拘谨干净性情,亲一亲嘴,就要急着谈婚论嫁的人,如今几次三番忍着羞涩,执意要亲热,沈无疾又哪里狠得下心来转身离去。广是这么一想,他都想抽自个儿几个大耳光子。
沈无疾想来想去,心中翻腾不止,时不时看向洛金玉,只见这呆子始终再恳切真挚不过地注视着自己,终于深深叹气,将牙一咬,上前一步,颤抖着手摸上他的脸颊,破釜沉舟似的去吻他。
虽以前也吻过,可如今再吻,沈无疾是紧张的,生怕洛金玉又呕吐起来。
还好。
还好,洛金玉如以往那样,一亲嘴,就软成一滩春水,红透了脸,有些紧张、更多的是陶醉地半闭着眼睛,沉浸在其中。
沈无疾逐渐地放下心来,专心亲吻他许久,然后将晕乎乎的人抱去床上,一面继续吻着嘴与脸颊……
洛金玉仍闭着眼睛,呼吸却忽地急促起来,眉头也皱起来,脸色苍白,额头渗出了汗。
沈无疾的手猛地僵住,微微红了眼圈,委屈又自责地望着他。半晌,他重新抚摸上洛金玉的脸颊,将人抱在怀中,很是缱绻地细碎亲吻他的额头,再无其他动作。
洛金玉呼吸渐渐平稳,神色也恢复了平常。
他缓缓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沈无疾。
“没事。”沈无疾朝他笑了笑,柔声道,“没事,金玉,不急于一时,你身子要紧。”
洛金玉不解道:“可我都不知我为何会那样,我心中委实不曾……”
他与沈无疾亲嘴之时,虽也有些紧张,可亦是喜悦,丝毫没有半点嫌恶,可也不知为何,只要沈无疾再越轨一些,他就心中兀然慌张起来,仿佛被什么揪住了五脏六腑,狠狠地拧。
“我知。”沈无疾急忙道,“这事儿急不来,你冰清玉洁惯了,或许也不是嫌弃咱家,是谁你都一时不喜。没事,你别急,咱家知道你的心意。”
“我——”
“金玉,你听咱家说。”沈无疾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如今我们试过,看来亲嘴和抱着是没关系的,咱家也就不想着与你分房冷淡了,你且放心。只是别的事,我们都慢慢来,咱家不乱想,你也不要乱想,好不好?”
洛金玉沉默许久,很是愧疚道:“抱歉。”
沈无疾笑着摇了摇头,与他蹭了蹭脸颊,再温柔不过:“你无需道歉,今儿是咱家这小半生以来,最开心的日子。咱家的福分已是谁都享受不来的了。”
“我却觉得,能得你青睐,是我之幸事,我何德何能。”洛金玉有感而发,“我着实不解风情,以往更对你……你倒是太痴了。”
“你不解风情才好,你不解风情尚且如此迷人,叫咱家七魂丢了六魄,若你解了风情,岂不是咱家命全都没了?”沈无疾低低笑道。
洛金玉不自在道:“你又胡说八道了。”
“咱家所说,字字句句皆发自真心,若有半句虚言,就——”
“你少胡说。”
“是,一切都听夫人的。”
“你……你休得胡叫。”
“那叫你相公也可啊,咱家都可。”沈无疾低笑道。
“……”
“说啊,想让咱家如何叫你?你倒是说呀。”
……
两人就这样在床帐间低低絮语,你一句,我一句,洛金玉起初尚且羞涩含蓄,沈无疾却是越逗弄越来劲,说得洛金玉总也忍不住,几次三番竟也作势要“动手打人”了,偏偏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无比娇憨可爱,叫沈无疾低低笑声不断,抱着这宝贝亲了又亲、哄了又哄,舍不得分离一刻。
……
夜越发深了,洛金玉沉沉睡去,沈无疾却仍醒着。他侧卧在床上,一只手杵着头,另一只手为洛金玉掖了掖被子,顺势落在洛金玉的发上,轻柔无比地抚了抚,满眼满心里都是甜蜜与酸涩混杂的爱意。
也该满足了。沈无疾暗自想道。数月前的自己哪里想得到当真能有今日?着实该满足了,这已是老天爷昏了头赐的大慈悲了。
只是,人就是如此得一想二,得寸进尺。
以往想着,若能亲到洛金玉,死也值了,如今不仅亲到了,洛金玉更是心甘情愿地嫁了自个儿,可……可却又不满足起来,想要与他更亲密些。
……
洛金玉睡了一夜好觉。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坦过了,自三年前入狱,又得知母亲死讯后,他夜夜难眠,痛苦辗转。出狱后在沈府吃了不少大夫开的宁神药,虽能睡了,却仍梦境不断,并无好眠。
但昨夜,他竟什么梦也没做,一觉安稳香甜,睡到了日上三竿。
沈无疾早早就醒了,并不叫醒洛金玉,继续看着他笑。
直到洛金玉睁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洛金玉沉默一阵,问,“什么时辰了?”
“管他呢,又没事要做。”沈无疾微笑着看他,“你再睡会儿,你睡得可香了。”
洛金玉讶异地问道:“你不会这么盯着我看了整晚吧?”
他记得自个儿昨夜迷迷糊糊睡着前,沈无疾就是这姿势,差不多的诡异笑容神色。
“这倒是没有。”沈无疾很是自责地道,“些许还是酒喝得有点多了,咱家鸡鸣时分实在没忍住,竟睡着了一会儿。”
洛金玉:“……”鸡鸣时分……这岂不就是整夜没睡?
“你再睡会儿嘛。”沈无疾体贴道。
“该睡的是你。”洛金玉不解道,“你这样看着我,能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难道我还一会儿一个变?”
“这倒没有。”沈无疾痴痴道,“只是你这神仙容颜,怎么看都看不够。”又自惭形秽道,“都是人,都长了这五官,怎么就你生得这么好呢?生得好看,还有才学,又清高骨气,嗐,不就是叫人嫉妒来的吗?”
洛金玉:“……”
大清早的,这人又发痴了。
他正要说话,沈无疾已情不自禁地凑过来,响亮地吻了他的脸颊一下,得意洋洋道:“不过,也都是咱家的了,叫尔等嫉妒去吧。”
说完,沈无疾伸手抱住洛金玉,将脸埋在他脖颈间磨来蹭去,喉咙间发出一阵“呜”“嗷”之类的怪声,间或夹杂着“可叫咱家得手了,你倒是还骂咱家两句啊”“你骂咱家轻薄了你啊,你倒是骂啊”之类的挑衅话语。
洛金玉:“……”
他又沉默许久,疑惑地开口,“你当真是想要我骂你吗?”
“不想,你别说话。”沈无疾说。
洛金玉“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沈无疾继续“呜”“哇”“嗷”地抱着他蹭头怪叫。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大清早的,这人又发病了。
144、第 144 章
虽也做不得什么, 可沈无疾与洛金玉成了亲, 仍只觉自古以来所说的“温柔乡是英雄冢”十分精妙, 而那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更是说得太过真实, 可不他这少年英雄就一时不愿去想些什么功名利禄、建功立业了?什么司礼监,什么朝廷, 什么皇上, 都是狗屁, 哪比得上与洛金玉长相厮守?
就是不说话,坐在一起看书都好。
洛金玉好学, 已是学富五车, 可无事时还是爱捧着本书看。
沈无疾就坐在一旁, 手中也捧着本书,心思却全放在对面的洛金玉身上,陶醉地盯着看。
洛金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到他身边, 挨着他坐下,放下自己手中的书,抽出沈无疾手中的书,道:“我来教你可好?”
“好!好!”沈无疾急忙道。
洛金玉便逐字逐句地教起他来,教得过于认真仔细,沈无疾都不敢走神了,两人头靠着头, 往往一眨眼,就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学过之后,洛金玉讶异道:“你学得很好,也很快,为何以往总有些不学无术之感?”
沈无疾羞道:“咱家何曾不学无术,瞧你说得,谁和你比,都是不学无术。”
“不,其他人只是才学稍逊罢了。”洛金玉耿直地道,“你则是一窍不通。”
沈无疾:“……”
他恼羞成怒,先轻轻咬了咬这张气人的嘴,泄了愤,方才悻悻然道:“说明不怪咱家,怪那些骗钱的秀才,看,你一教,咱家就学得好,他们教,咱家就学不好。”
洛金玉“哦”了一声,了然道:“看来你以往并没有认真听讲。”
沈无疾:“……”
也罢,除了总还要被这石头无意中气一气外,大多数时候还是快乐的。何况,就算是被这石头气,也甘之如饴,因为如今的石头气完了人,略知道了些看人脸色,见沈无疾露出恼羞模样,还会主动地拉一拉手,甚至亲一亲脸颊,然后用澄澈的目光求和似的看着他。
每当此时,沈无疾的心中总要没有出息地尖叫起来:再气咱家!继续!再气狠一些也无妨啊!
……
如此一来,沈无疾哪里还记得什么公务?可究竟还是由不得他。
新婚三日过后,第四天大清早,展清水就叫人来请他了,说婚假该休完了,司礼监很多事都等着他去做。且还有皇上与皇后的事儿也等着沈无疾来管。大约就是这两人又因这样那样的事打起来了,展公公虽当时勉强劝住了两人,却劝不住事后闹着要回封地的皇后。皇上被皇后气急了,就说不如她留着,他回去!
再接着,六部也都陆续派了人来沈府问候,倒没敢明着催,只说贺喜,但话里话外还是催促他赶紧回司礼监主持大局的,否则各部公文压着,误事儿。
若换了平日里,沈无疾非但不会恼怒,还要得意洋洋于自个儿位高权重,哪都缺不得自个儿。
可如今,他很是恼怒,对着来请他的司礼监小宦官喜福道:“咱家不是让展清水暂替咱家掌印吗?他把印丢了吗?怎么就事儿都压着了?他是个废物吗?何况皇上与皇后平日里好好的,怎么被他一劝,反要和离了?展清水当真是个废物!”
喜福急忙道:“干爹息怒,展公公是暂替干爹掌着印,儿子亲眼见着,他这几日很是辛劳认真在处理公务,实在是有些事他也不敢作主,还是得请干爹主持大局,司礼监缺不了干爹啊。”
“咱家吃一人饭,做你们这十几号人的事儿,还好意思说!”沈无疾怒道,“索性都别做了,都滚出司礼监,俸禄都是咱家的,左右事儿也都是咱家做!养你们这许多闲人吃干饭?”
喜福不敢接这话,只得往地上跪着,战战兢兢地磕头:“干爹息怒。”
洛金玉本听闻是司礼监有事找沈无疾,便没跟去——这几日他与沈无疾形影不离,除了浴房与茅厕外,去哪儿都没离了两步距离——只是没多久,西风就来找他,说干爹在前厅里大发雷霆,赖着不愿回司礼监处理公务。
洛金玉一听,当下皱眉,起身就往前厅去。
西风却停在原处,低声道:“爹,您——爹!爹?”
他叫得顺口,洛金玉却一时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自顾自继续往前走。毕竟洛金玉活了快二十年,凭空冒出个儿子,哪能习惯。
西风只得追上去几步,斗胆拉住他衣袖:“爹!”
洛金玉这才意识到是叫自己,有些不自在地问:“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日后儿子多叫几百声,多与爹亲近,爹就习惯了。”西风掩着嘴笑了,接着又担忧道,“爹可别和干爹说是儿子来通风报信的,其实也是来福去找儿子说这事儿的。但您千万别让干爹知道了,他虽也不会真怎么样儿子与来福,可少不了要说我们一通。”
“他此事做得荒谬,怎还好意思说你们?”洛金玉淡淡道,“若他敢说,我亦有话说他。”
“……”西风就是怕这个,无奈道,“您二位新婚大喜,何必呢?”忍不住伺机告一小状,“您若因此与他争起来了,他回头更要记儿子与来福的不是了。”
洛金玉叹了声气,摇头道:“罢了,我不说,你们且放心。”
说完,他便独自去到前厅,正见到沈无疾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脚边跪着一位小宦官在砰砰磕头,顿如火上浇油:“沈——”
沈无疾也已见着了他来,未听他说话,就见着了那震惊又愤怒的神色,当下倒吸一口凉气,慌张地将茶盏往旁一放,顾不上茶水都泼了出来,弯腰就去拉喜福:“起来!”
喜福不过是个小宦官,在司礼监当差,哄惯了几位大监的,磕头这事儿于他来说、于沈无疾来说,皆是家常便饭,谁做小宦官时不是这么过来的?光是这样一番,已算是很轻松了,压根算不得欺辱,毕竟沈无疾小时候磕了头还要被打呢。
然而这看在洛金玉眼中,却是十分不能理解与接受的事,怎么看,都是沈无疾在仗势欺人。
沈无疾慌里慌张地将喜福拉起来,急着解释:“金玉,你听咱家说……”
洛金玉看也不看他,只关切看着这小太监:“你的额头磕青了,你坐,我让人拿药来。”
喜福哪敢坐,又往地上一跪,笑着道:“儿子还未拜见干娘。”
“你快请起!”洛金玉急忙道,“你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