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为了死去的流浪动物哭泣。
她会随着身侧之人开怀大笑而露出笑容。
可神代束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是听着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姐姐的声音。
“阿束。”
“阿束!”
喊了几声都唤不醒像是在神游的神代束,少女苦恼的说,“真是的……是耳鸣又发作了吗?”
她不知道神代束的能力,只是在他一声声的“好吵”中猜测他不知何时犯了耳鸣的毛病。
神代束抬眸静静的看着他。
瘦小的黑发男孩就像是人偶一样精致和了无生趣。
与明媚的,阳光又灿烂的姐姐像是生长在两个不同的环境。
但明明自他们从诞生起,就相依为命,互相成为彼此的唯一。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她自顾自的说着,却被神代束死死的抓住裙摆。
她了然的眨眨眼,“诶,果然阿束是不想去吧。”
“那就不去了。”
“但是难受一定要和我说呀。”
神代束点了点头。
只是命运依旧按照它原定轨迹前行。
神代家空旷的宅邸迎来了一位“客人”。
那是个从外表上看帅气又清爽的青年,会温柔的为少女整理歪掉的领结或是散落的头发。
“是男朋友。”
“阿束知道男朋友的意思吧?”
她笑着介绍。
神代束却只是听到那一声绝望的,崩溃的呐喊。
——“求你,求你,不要杀我。”
他头一次,朝着除了他姐姐以外的人,露出一个笑容。
“你……好。”
他看到她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然后冲上来抱住他。
“阿束……真好,真好。”
是语无伦次的话语。
神代束看到了一滴眼泪。
晶莹的,透明的。
“你希望……我成为神代束吗?”
她听到男孩无比轻的声音。
“啊?阿束你又在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真是的,难受了一定要和我说,哪里不舒服也一定要告诉我,真出了问题就马上去医院知道……”
她絮絮叨叨了许多句,但仍像是粗神经的感知不到他的异样。
“……可以哦。”
神代束轻声说。
逐渐成长的黑发少年对所有的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包括人。
或许是因为他一开始就看到了他们的结局,便没有了任何的期待。
像是看书时,每一本刚拿到,你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而你没有看过前面的任何一幕,你对里面的主人公没有半分了解,就已经知晓了他的终章。
没有意义了。
神代束平静的想。
更何况,或许有人还会在看到结局后再去翻阅书中从前的故事,但他连翻书的一点点兴趣都没有。
神代束没有情感和共情能力,但他偏偏能够敏锐的察觉到人性。
他在听到「遗音」之时,就几乎能够感知到遗音的主人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特点。
以及死亡原因。
这或许也是他的能力。
但他拒绝和人接触,拒绝和人交谈,更拒绝去改变什么。
反正与他无关……不是吗。
不,就算与他有关,他也不会去改变什么,该如何,便如何吧。
他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间内。
渐渐的,他开始沉溺于虚拟世界。
或许是因为……面对书中的人物,他听不到「遗音」吧。
他的姐姐和她的男朋友相处甚欢。
他听到她说:“阿束,我可能很快就会换一个姓氏了。”
“对了阿束。”她笑着说,“你知道结婚吧?”
“就是两个想爱的人接受彼此,以结婚作为契约,往后余生相伴哦。”
“听上去很浪漫对不对。”
神代束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然后缓缓的眨了眨眼。
“姐姐。”他出声道。
但这个无比平常的称呼却让少女的表情都亮了。
神代束张了张嘴。
“——”
只是口型在变,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她敛了敛笑容,旋即疑惑的问:“怎么了?”
“没什么。”
随着年龄的成长,神代束已经不似幼时那般的冷漠和自闭,以及不近人情……或许只是因为他学会了怎么去“演”。
他慢慢的,「成为」了他身边人都期待他成为的模样。
成为了他姐姐想要的家人。
果然角色扮演很好玩啊。
神代束无所谓的想着。
然后……他被送入了“疗养院”。
人的恶意有时来的莫名其妙。
只是因为看他不顺眼,或许是因为他占据了自己姐姐大部分的时间。
或许是因为他扮演的神代束太成功。
或许是比起表面青年才俊的他来说,他们更喜欢他。
人类的恶意……真的来的奇妙和复杂啊。
他漫不经心的想着。
然后以“严重的幻听精神障碍”等名头,被送进那处监狱一样的地方。
第九十八章
狭小的房间,只有每日会从窗口放入一些食物。
穿白大褂的监护者用温柔的声音说出隐含威胁的话语。
黑发的少年平静的等待朝阳初升,等待落日沉落。
心理治疗吗……但是很可惜,他背负的并不是“病”。
“幻听……是听到怎样的声音呢?还是说在经历了什么事件后留下了心理阴影……”
医生看着眼前黑发的少年,他的眸中若有若无的闪烁着光,等他定睛望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眸。
“我听到。”
少年轻声说着,他勾起嘴角,微微眯着眼眸。
“木生……”
他模仿着沙哑的,低沉的声音,像是即将死去之人留给尚存之人的遗言,每一个音节都会停顿片刻,再衔接下一个音节,拼凑出一声呼唤。
医生像是被什么暴击了一般,他猛然后仰,表情不可思议的就像是看到了会飞的怪兽。
黑发的少年只是偏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但在旁观者的眼中只觉得他的笑容像是甜腻的蜜糖包裹着剧毒般,只存在着表面无害。
“……还有继续治疗下去的必要了吗?”
他声音清朗。
医生连滚带爬的后退出门,然后猛然用尽所有力气将门关闭。
木生。
是他的小女儿一笔一划写下的字眼。
为即将诞生的孩子所起的名字。
神代束无所谓的向后仰,但木制椅子的靠背多少有些硬了,嗯,撞击到骨头多少有些痛呢……
他胡乱的想着。
疗养院是表面的,好听的称谓。
事实上这里是一所精神病医院。
每一间房间被隔开,没有人知道里面的病人是怎样的。
神代束开始在狭小的房间内写写画画,或许是因为精神太过空虚吧,他不知能做些什么。
发呆?
啊……放空大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一直放空的话,那些噪音就会一拥而上,再之后就很难压抑了。
他每日听着耳边的各种声音,表情却是越来越平静。
在然后他学会了画画。
他并没有什么天分,只是画的多了,便也看上去有模有样了。
疗养院新来了一位病人。
事实上神代束并不会在乎这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出了什么事情,谁入院了或是谁出院的,但这位新来的病人之所以给他留下印象是因为她住在他的隔壁。
神代束听到了歌声。
在隔壁响起。
那歌声很难听,真的很难听……喑哑嘈杂的声线像是坏掉的留声机在固执的运作。
他听说那是个嗓子被废掉的歌手。
那之后就精神失常了。
神代束见到了她。
从外表上看,甜美可人的少女即使是穿着病服,也只显得她憔悴了几分,不损她的美丽。
像是易碎的玻璃娃娃。
“我还能唱……”
她的歌喉缠着绷带。
她的声音如磨砂玻璃互相搓磨时迸发的刺耳声音。
“好。”
神代束平静的看着她。
“你唱吧,我在听。”
神代束的神情仿佛在看木偶般冰冷,但他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温柔和真实。
即使这时他脑海里的声音已经几乎要刺破他的头皮,犹如奔涌翻滚的海浪般冲撞,他也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他听不清那歌声了。
外界真实的声音与脑海中虚幻的声音交织。
他有一瞬间分不清他是真实存在的,还只是被囚困于声音所制的领域之中。
“……很好,听。”
他看着女孩露出错愕的表情,然后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美丽的像是无数鲜花盛开一般的表情。
紧接着哭着冲向他。
“骗人。”
“骗……”
神代束轻巧的躲开,任由她扑了一个空。
她嘶哑的声音像是濒临崩溃的野兽。
医生与护工冲了过来将她钳制。
而神代束只是摇了摇头,用无辜的,脆弱的声音说:“我……不知道怎么了。”
……啊,好吵。
不知道是护工的声音吵,还是少女的声音吵。
亦或者是这个世界都很吵。
神代束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
“恢复的很好……可以出院了。”一直以来都是神代束的治疗者的医生头也不抬的在纸上写写画画。
但如果凑近就能看到他写写画画的都是一些杂乱无章的字符和涂鸦。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濡湿了纸面。
坐在他正对面的神代束姿势闲适,甚至垂眸轻轻的抿了一口端着的咖啡。
“是吗……谢谢医生。”
他放下咖啡,优雅的鞠了一躬。
院门口与他外表几乎一致的少女见到他后马上扑了过去,“阿束……真是太好了。”
“幻听的毛病治好了吧?”
站在少女身侧的青年露出关切的表情,他不知何时戴上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而因为镜片的阻挡,也遮住了他眼中流转的恶意。
“当然治好了呢……姐夫。”
他轻轻的念出这个称谓。
“诶诶,阿束真是的……怎么能现在就喊出这个称呼啊!”少女恼羞成怒的抬起手敲了敲他的脑壳,“不过……马上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喊出这个称呼啦,对了,我去买个饮料,阿束要喝什么呀?”
“咖啡吧?”
神代束笑着提出他想喝的饮品。
“那我去了。”
她一路小跑着去向路对面的自动贩卖机。
被神代束喊做“姐夫”的青年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黑发的少年。
“真是遗憾……”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被批准出院,不过……你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让我作呕。”
他眯着眼,表情凶狠又狰狞。
神代束依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真是莫名其妙的恶意呢。”
“是因为……我看穿了你是怎样的人吗?”
青年慌乱了一瞬,扫了一眼少女渺小的身影,这才继续道:“……别得意小鬼,等我当上神代家的掌权人,我让你一辈子都别想从这里出去。”
他指向疗养院的大门。
神代束顿了一瞬,用原来如此的语气道:“哦……真是烂俗的桥段啊……不过正因为烂俗,常见,才显得普通……嘛,但是,我喜欢这样的理由。”
他轻笑一声。
然后摸了摸下巴,“其实疗养院是不错的生活环境,我很……喜欢。”
青年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眼。
眼前笑容清浅又得体的黑发少年像是任何一个礼貌的普通人在与人交谈。
只有那双眼眸在直直的,注视着他。
而有关神代家,也很简单和普通。
平民的人家因为祖上经商发了财,后来积累了不小的财富,一代一代的守了下来罢了。
一切都是普通又自然。
神代束喜欢这样的普通。
如果没有那些恼人的声音,就更好了。
他没有去制止青年,他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踏进神代家的家门。
然后他的姐姐。
死去了。
神代束没有那些他认为很累赘的情感,他比起人生的参与者更像是旁观者。
也只能是旁观者。
“……如果可以的话。”
他对着他的姐姐说。
“最近——”
后半句话诡异的被屏蔽掉和模糊。
像是在提醒他做好他的旁观者的本分。
神代束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救不了她。
他害死了她。
神代束看着她身上穿着试穿的婚纱,她的脸颊依然透着红色,像活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