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冬荣不动。
担心他的安危,我只能过去。
对于我的到来,谢冬荣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个阿穆特人的脸。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过去。
那个阿穆特人蜷缩着,坐在狭窄的铁笼之中。
因为他的姿态和人类过于相似了,我觉得他就像是一个可怜又无助的j.īng_神病人。
而这个j.īng_神病人正远离家乡,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被一群莫名其妙的生物围着观赏。
我并不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我也并不会悲悯天人地为这个阿穆特人感到可怜可惜。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变成了这个阿穆特人的话,我肯定会疯掉的。
不知道谢冬荣跟我有没有相似的感觉。
待我转过眼去看谢冬荣的时候,我却发现他的目光已经转而落到了我的脸上。
一瞬间,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和他刚刚观察这个阿穆特人的神情十分相似。
他好像是在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只冲他笑了一下。
听完介绍后,只维持了短暂的热情,很快,这些贵族子弟便对这个新鲜的外星人失去了兴趣,谁叫它一直蜷缩着,根本一动不动呢?
安鹤轩问那个老头它为什么不动,那老头告诉他:“他动的时候,你们就有危险了。”
听着身边的哄笑,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大的割裂感。
我忽然意识到,于我们这些平民而言具有时代意义的外星人,对于这些贵族子弟来说,也根本只是个新奇的玩物而已。
好像展出外星人是有一定时间限制的,很快,展出的时间结束了,老头告诉眼前的少爷公子们,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到这个阿穆特人的饲养室来参观。
原本大多数人都是想去的,可紧接着老头又罗列出了一大堆进入后大家要遵守的规则。
安鹤轩听得不耐烦了,摆摆手,他说:“我就在外面看着,你们想去就去吧。”
安鹤轩跟随者众,他的去向似乎是大多数人的心之所向,所以很快,也有不少与他相熟的人表示对饲养室没兴趣。
而安慎海则像是走累了,开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那么自然,孙雨泽也就只能跟着他一起“休息”。
默了片刻,最终却只有谢冬荣说:“走吧。”
我忙不迭跟上。
我就知道他对这个感兴趣,也幸好,他对这个感兴趣。
我想,或许本质上,我跟那些跟随安鹤轩安慎海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第四十七章 变
笼子被推进了饲养室,我们也跟着老人走了进去。
周围环境的变化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那个阿穆特人分毫,他仍旧只是蜷缩着,专注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雕塑。
其实我一直观察着这个推笼子的老头。
一方面是因为在128号展柜前他说出了那样的话,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即使面对这些贵族少爷们,他脸上也隐隐有股不易被人察觉的淡然以及……不耐。
这让我感到好奇,于是情不自禁地,我打量着他,而他也好像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饲养室陈设简单,里面有这外星人平r.ì生活必须的所有用具,其中不乏一些专门用于“驯服”的道具。
如果是小猫小狗可能还觉得没什么,但当这类用具的使用对象成为一个近似于人类的生物时,内心不免会有些怪异。
一路上谢冬荣的神情都十分冷漠,他几乎没说什么,在老头给他介绍这里陈设的种种用途,以及这阿穆特人平r.ì里的生活习x_ing时,他也只是专注地沉默着。
看不出他究竟是在认真听,还是仅仅在魂游天外而已。
“我知道,你们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磐石,对吧。”在老头介绍完之后,谢冬荣忽然问出了这句话,“传闻中它好像并没有你刚刚描述得那么暴躁,看它的眼神,好像事实也是如此。”
老头像是被谢冬荣问住了,顿了一会儿,他才说:“是的,其实方才不让您靠近,是怕您吓到它,它是个温柔的大家伙,但以往有过他们同族伤人的事件,方才我那么说,只是为了保障您的安全。”老头的语气毕恭毕敬,神情却透着些许敷衍。
或许常人看不出来,但身为一个习惯了察言观色的人,我敢得出这样的结论。
听完这套说辞后,谢冬荣摆手,表情略有些不耐烦,像是听够了这样官方的解释。
他提出,想要凑近看看这个阿穆特人的生活用具。
碍于谢冬荣的身份那老头自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在老头准备的空档,我的注意力则被门边角落处的一个柜台吸引了。
那里盛放着械甲。
情不自禁地,我走了过去,或许就是有一种感觉吧,我觉得那柜子里的械甲跟我平r.ì里看到的,甚至是方才在展会中展出的那些都不一样。
如今的人们其实更注重的是械甲的观赏价值以及少许的实用价值,而展出的小玩意大多是依靠设计的新颖博得大家的喜爱。
而我被选中的几个小玩意儿就是那类作品,老实说,我本身并不喜欢。
开始的开始,械甲是因机甲而盛行的,它们的出现是为机甲的初始设计而做出铺垫,要求在有一定欣赏价值之余,要尽可能地实用,要展现出专属于机甲的力量与速度之美,要能够用于战斗。
而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机械设计。
我一直以为能够“变成”机甲的械甲,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看来我错了。
它们就被静静地放置在这饲养室的立柜里,不为人问津地展示着。
怪不得,在128号展柜前,我看那老头的眼神,就隐约意识到他不是外行,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喂!那小孩!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老头暴躁的警告声刺入耳朵,我回头,正对上他泛着些许不耐的面孔。
谢冬荣也回头看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我身后,最终落到我的脸上。
我知道我不能给谢冬荣惹麻烦,挠挠脑袋,我讪笑着对老头说:“没有,我只是……想看看这几个械甲。”
“别把我柜子摸脏了!”老头忍无可忍地走进几步,还警告我道:“离远点儿!”
没法子,我只能认命地回到谢冬荣身边。
不久后我就发现这老头其实是个势利眼,他对谢冬荣恭恭敬敬,对我就毫不客气地喝来喝去,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脸上写着“我是你爷”这几个大字。
“平时,这里就你一个人在打理吗?”谢冬荣这人真奇怪,平r.ì里他应当不会跟陌生人闲聊这些才对,这次不知为何忽然冒出了这句。
“哦,当然不是,我还有个助手……安果!安果!饲料处理得怎么样了?”他抬高嗓门儿往里屋喊,不多时,布帘后冒出了一张我熟悉的脸。
我和谢冬荣的到来似乎令她十分意外,“啊!树哥哥!”说着,她将一包饲料从里屋拖了出来,而我也很意外的是,比起谢冬荣,她居然选择先跟我打了招呼。
这时我才意识到方才谢冬荣的视线一直都停留在哪里——墙边的值班员工白板处明明写有安果的名字。
老头哼着气,一边骂安果磨磨蹭蹭,一边俯身将饲料袋子抗到肩上,像是要为那个阿穆特人准备晚饭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实在是有些吃惊,安果就算再不受新王待见,但好歹也是个公主,而看现在的情势……
“被王叫回来了,但是周末还是可以去老师那里!”但看安果的神情,好像她并没有受苦,而只是说:“哥哥别误会,我是自愿到这里来的……”
“哼,什么自愿,我看你还是快点走吧!”那老头子背过身,一边准备饲料一边说,“我这里可放不下一尊公主,做事也磨磨蹭蹭的,一点都不利落……”
安果不是个受气的个x_ing,立马回嘴:“那你就等着被累死吧!一把老骨头了还硬抗,以为自己是个男子汉呢!”
老头将饲料袋往地上一扔,指着安果骂道:“你个小兔崽子!”
连忙躲到我身后,安果露出一个头冲那老头吐舌头:“你骂我!我要举报你!我还要告你天天不务正业,明明人手都不够,你还只知道捣鼓你那些零件!”
那老头被安果气得眼睛瞪滴溜圆,最终却哼了一声,不再与她争辩,倒像是默认了。
我心念一动:“老师傅,柜子里面那些械甲是你做得吗?”
那老头极为嫌弃地瞥我一眼,忙说:“不是!”
“他骗人!”安果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您叫钟永言对吧,我在中间的那个械甲上看见你的署名了。”我站直,想拿出自己最好的姿态应战。
钟永言用他那老眼瞥我一下,说:“我不收徒。”
“不,我是想说,如果刚刚我没听错的话,你们这里好像缺人吧。”我咧嘴笑了出来,“您看我怎么样。”
老头说:“不怎么样!”
这时候安果已经开始欢呼了:“树哥哥你要来吗?你真的打算来吗?”
“嗯,但是不知道这边准不准。”
“好耶——我终于不用扛饲料啦!你放心吧树哥哥,我会跟王说好的!”安果拽住我的衣角就不愿意松开,小孩子就是这样,只要稍微熟了些,她就会十分亲昵地希望你和她一起玩。
而我也看出,或许在这个地方,安果的发言权会比这个老头子大很多。
只是……
回过头,正好与谢冬荣对视,他神情晦暗,脸色不怎么好看。
后来花了一段时间跟安果仔细商讨了一下。
十分莫名其妙,却又算得上是顺理成章地,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回纳明的路上,车上是一片死寂。
“每天晚上都得去,周末也不会有空闲时间。”谢冬荣冷冰冰地提醒我。
“我知道,这样就不用麻烦司机每次都要送我回纳明了嘛,你也不用等我了。”我笑笑,其实对于这个忽然做出的决定,我十分满意。
只是谢冬荣反应这么大,也是我没想到的。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舍得,公主,老妈,谢冬荣,这些都足以成为我继续留在纳明的理由。
我转过头去看谢冬荣,而谢冬荣却只看着车窗外,并不看我,他修长的手指放在皮质的车坐垫上,逐渐合拢,然后我听见他说:“我从来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这句话,他好像说得分外艰难。
但于我而言,有他这句话,也就足够了。
“我知道啊,”我笑了笑,“你应该知道吧,我最舍不得你了。”
“但是我也知道我不属于纳明。”其实我一直在找机会离开,先前苦苦寻觅不得,此时好不容易出现,即使十分仓促,我也必须得抓紧了。
“你不用愧疚的,”我轻轻将手放到了他的手上,忍不住靠近他,轻声在他耳边说:“况且你也是赶不走我的,我会一直黏在你身边,你甩不掉的。”
谢冬荣一个激灵,忽然抬手,一个十分重的力道,给了我一拳。
脸偏向一边,用舌头顶了顶颊边的黏膜,最终我还是笑了出来:“好疼啊……你下手好狠,我就不会这样打你。”
我知道他没有用全力,但他毕竟揍了我。
谢冬荣的眸子里似乎泛着水光,他的神情十分复杂,在夜色中忽明忽暗,似悲戚似喜悦,最终我也看不懂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次发病的,还有你的复健,我也会一直跟进,每天中午我都会到你寝室看你。”看着他,我唇角含笑。
“别说了。”
“偶尔我也会去纳明看你,公主肯定会高兴我们在一起的,还有你别担心,公主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到时候她肯定不会觉得是因为你……”
“叫你闭嘴!”
被谢冬荣按着脖子猛然撞到车窗上的时候,我真实地感受到了死亡般的窒息,生理上占少数,主要是心里难受。
后来我只记得当时谢冬荣的眼神。
宛如第一次猎食的黑豹,幽深的眸子里蕴藏着杀机。
它禁锢着猎物,却尚还控制不好力道,又像是在犹豫,不知是该让手下之物生,还是死。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嗷!
第四十八章 时间
就这样,我的人生迎来了第一次转折,后面的一段时间,所有事情都有条不紊地发生着,但时间跨度很大,细细讲的话又会很凌乱,我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给这三年发生的事情稍微做一个总结。
本来想以光y-in似箭,r.ì月如梭作为开头的,但这样难免会显得有些老套,只好作罢了。
反正几经波折,最后我还是完全搬进了那间外星生物饲育室。
虽然跟那老头成为了“同事”,但不得不说他真的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据他后来所说,打从他第一眼看见我以及我的作品时,他就已经把我这个人给完全否决掉了。
改变一个人固有的成见,可想而知会有多难。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对我的态度依旧是能冷嘲热讽绝不好好说话。
可惜人类最大的天敌就是习惯。
饶是他再怎么讨厌我,我长期在他眼前晃悠,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