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公身份尊贵,就是想夺泰阿,也不能明抢,而你恰好给了他一个可以来正面与你交锋的理由,那就是我。”
赫戎声色平静,听不出究竟愤怒与否,但足够令祁重之面无血色。
他自以为心思缜密,能全盘瞒过赫戎,所以做得明目张胆,非要说哪里露了破绽,大概是在第一次告知李兆堂,身边的北疆人姓赫之后,对赫戎突然好起来的态度,令他起了疑心。
可他也明明为此编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说是怕应付不了杀手,请他在危机时刻救命……
“你窝藏钦犯,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结果,就是被官府逮捕下狱,但如果坐了牢,你就身不由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而你真正的目的,是获取与郡公对座交涉的机会,拿你所谓的泰阿做诱饵,借机套出他是否是当年杀害你爹娘的凶手,”他点了点祁重之背在肩上的断剑,接着道,“所以你想方设法住进了神草堂,用李兆堂来当挡箭牌,因为郡公想拉拢济世峰,又私下里和李兆堂交情深厚,你觉得他就算想抓你,也不会跟神草堂撕破脸。”
如此一来,郡公想要达成目的,就必须用更为迂回的办法,要么四处张贴通缉令,要么派心腹到神草堂来探底,不管哪一种,祁重之都能掌握主动权,可他没想到……
“可你没想到,郡公居然连李兆堂的面子都不给,甚至不惜得罪济世峰,直接大张旗鼓地闯了进来,完全超出了你的计划。”
第38章 第三十六章
他说得分毫不差。
有一瞬间,祁重之甚至在怀疑,眼前的男人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赫戎。
极度震惊之下,他却又冷静了下来:“你早就看出端倪了,为什么不在当时就戳穿我?”
非要配合他走到如今的地步,连自身的性命眼看都要搭进去了。
赫戎却很坦然,似乎并不觉得这值得深究:“我只是看出了不对劲,但猜不透你的用意,没提出来,是因为你对我献殷勤的样子,很有趣。”
——尽管是心存愧疚才会有的举动。
赫戎仍旧扣着他的手,相连的指缝间腻出了细细的汗,然而祁重之衣衫单薄,在风雨欲来的深夜里,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近乎显出了几分伶仃意。
老中医的话浮上脑海,赫戎低声问:“难受吗?”
祁重之毫无所觉,眉宇间沟壑深陷:“既然如此,说明在此之前,我的计划没有问题……济世峰财大势大,一个有名无实的小小郡公,拉拢还来不及,为何会……”
赫戎不动声色松开钳制,转而搭上他的脉搏——跳得微乱。
也难怪,精心筹谋一个多月,还曾不惜以身涉险,可最终连对手的面都没能见着,竟已落得个全盘皆输的局面,换了谁也心绪难平。
他的伤腿可能蹲麻了,身形一个微晃,险些从墙头上栽下去,被赫戎及时拽住,为防万一,牢牢摁在了怀里。
炽热的温度源源不断从胸口渡到他身上,驱走了所有寒意,过不片刻,祁重之狠狠一抖,脊背蓦地绷紧了,眼里霎时迸出骇人的怒意:“好、好一招一箭三雕……咳、咳咳……”
他说得太急,没留神呛进了凉风,仓促间弓身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
“谁!”
“墙上有人!”
声音即刻惊动了下方驻守的兵马,城防军接二连三亮出明晃晃的兵刃。人群中一有了骚动,他们胯.下没有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战马们立刻躁乱起来,在沉闷的空气里呼哧呼哧喷出滚滚热浪,前后踱起了“嗒嗒”的步子。
后排三名弓箭手,齐刷刷架起了连弩,箭尖直指赫戎的心窝!
连弩威力巨大,非一般弓箭可比,能用得上它的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神箭手,手中箭从来例无虚发。
领头的将军大喝:“谁能取下鬼帅的人头,赏黄金万两!”
话音刚落,扳机扣下,数十支箭矢瞬间弹射而出!
赫戎第一时间抡起祁重之的胳膊,猛地将他甩向了院内的地面,祁重之重重摔到了一堆高高摞起的干柴上,木柴被撞得哗啦四散,他去势不减,脊背“咚”地磕到了地面,柴火横七竖八地倒下来,将他严严实实埋在了底下。
他痛苦呛出一口血沫,连擦都来不及擦,忍着骨头快散了的剧痛拼命扒开层层柴堆,等他终于喘着粗气从满地狼藉中挣扎出来,急切去寻找赫戎的身影——
赫戎从墙头飞身跃向了最近的屋顶,纷纷箭雨紧咬住他的身形不放,他没有趁手兵刃,明显有些左支右绌,居然还不抓紧机会往地面逃,傻了一样在高处当靶子!
两支齐发的箭从正后而来,彻底避无可避,他旋即反身打落一支,另一支倏然洞穿左肩,黑色的尖头从肩胛骨后冒出来,强大的冲力逼得他倒退数步,脚下瓦片年久失修,咔嚓碎裂,他步伐不稳,从屋檐上直直坠落地面,发出声巨大的闷响。
祁重之肝胆俱裂。
他哪里会猜不出,赫戎不往地面跳的原因,是因为怕祸水东引,同在地上的祁重之也会成为被他殃及的箭下亡魂!
可是为什么?!
祁重之艰难爬起来,跌跌撞撞奔向屋后,搀住早一步站起身、摇摇欲坠的赫戎,双眼尽成了赤红:“你疯了吗?!我害你至此,你何必要舍命救我!”
“少废话。”赫戎狠咬住牙关,字是从牙缝中挤出去的,他抬手握住露在外面的一截箭头,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在祁重之震惊的目光里,蓦地拔出了整支箭矢!
温热的血泼出一线,沾在黑衣上,遍寻不到踪迹,赫戎只呼吸凝滞了一霎,神色竟全无变换。祁重之不禁胡思乱想,他惯着黑衣,是否正是因为受伤后,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取我的性命?”赫戎面容冷峻,语气像结了冰,“你想通其中关节了。”
是肯定句,方才在高墙上,祁重之口中所说的一箭三雕,正是指郡公出人预料的举动。
郡公前身是边疆的守城大员,如今获封了个明升暗降的小爵位,手底下没兵没钱不说,还被谪迁到了天高皇帝远的荣阳,恐怕终生难再有出头之日。在这种情况下,结交江湖中势力庞大的济世峰,的确是他最好的选择。
但没想到,会有天降的馅饼砸到他面前——祁氏后人携名剑泰阿现身荣阳,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北疆曾经的统帅!
捕获敌国将帅,又向吾皇献上千年宝剑的功劳,够让他飞黄腾达、位极人臣了!
只是新接到的密报称,那两人居然住进了神草堂,这倒是个麻烦事,然而诱惑在前,他不可能轻言放弃。略一思衬,心中便有了决定——快刀斩乱麻,一锅端了神草堂!窝藏朝廷要犯,他就是明目张胆去搜,李兆堂也无话可说。现下将他的罪名扣上,待济世峰接到消息,怎么着也会出钱来捞他……钱,他还看不进眼里,如今江南又起瘟疫,济世峰握有医治疫症的药方,那才是真正的宝贝。
所谓一箭三雕,正在于此。
祁重之一阵晕眩,手牢牢攥着赫戎的胳膊,几乎勒出了淤痕,他还浑然不觉:“我太愚昧了,竟只着眼于人情世故。”
并非是他愚昧,而是他还没见识过真正的不择手段。
赫戎沉沉看着祁重之苍白的面色:“人情往来,永远会输给利欲熏心,你要真想报仇雪恨,就要彻底变得铁石心肠,否则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凶手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鬼。”
门外响起城防军首领的声音:“他奶奶的!后门锁了,把门撞开!”
咚咚的撞击声迫在眉睫,赫戎蓦地厉喝:“听懂了吗!”
祁重之骇然一震,险些觉得魂魄都被慑住了。
赫戎:“听懂了,就把你的剑给我!”
祁重之隐隐不安:“……你要做什么?!”
赫戎揪住他的衣领拽近眼前,紧紧锁住他的双眼:“你大可以提早在我的药里下毒,这样,即便出现了如今的局面,你也可以主动把我交出去,获取从中斡旋的机会。”
祁重之呼吸紧促,胸口阵阵憋闷,痛得他想吐血。不错,以他的智计,绝对想得到这个最简便安全的办法,至于为什么没做……赫戎冷冷重复:“你的心肠,还是太软了。”
最后一道屏障被嘭地撞开,身着铠甲的军队下了马一涌而入,院子里搜查的官差听到动静,在偌大的宅院里火速七弯八绕,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二人面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赵忠从人群中走出:“留下中原人的性命,北疆贼首格杀勿论!”
赫戎松开祁重之的领口,未等他喘匀一口气,劈手夺过他负在背后的断剑,拔出带剑柄的一截。祁重之本能伸手来抢,赫戎扣住他的手往后一别,断剑下斩,划破衣衫,狠厉割过他右腿上的旧伤!
鲜血汩汩冒出,祁重之惨哼出声,眼里俱是滔天的震惊,赫戎将失去行动能力的他强行扯到身前,剑锋横上他的脖颈,以他为人质,胁迫着踉跄走出屋后。
二人现身,赵忠忙一抬手:“慢着!”喝阻了欲举箭的弓手。
赫戎威胁:“让开,否则他死。”
赵忠眯起眼睛,官兵们犹豫不决。
赫戎:“你们可以继续拖延,一注香内不给他治伤,他会失血过多而亡。”
赵忠横眉怒目地盯了有出气没进气的祁重之一会儿,终于万分不甘地下令:“都让开,我看他能走到哪去!”
官差们纷纷让开,城防军统领再三犹豫,眼见剑锋已在祁重之脖子上划出了细细的血线,只得道:“让!”
祁重之浑身发冷,唯能从背后紧贴着他的胸膛上汲取半分暖意。他们往前走一步,身后的围困便缩小一分,等出了后门,外面还有一队守着的骑兵。
祁重之手中一凉,垂下目光,正见赫戎将另半截断剑无声塞进了他的手中。
剑锋很利,两人的手无一例外都被割出了小口,冒出的血丝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祁重之后知后觉发现,赫戎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对……他也受伤了,就在刚刚,为了救他而伤,还差点丢了性命。
赫戎附在他耳后,嘴唇微动,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记住我的话,做不到铁石心肠,你就难报血海深仇。”
风声凛冽间,祁重之醍醐灌顶般想通了什么,他蓦地张口想要说话,但最终死死一咬牙,尽数咽进喉中,眼眶微湿。
——我的退路,你竟已帮我想好了。
“吁——!”
一声尖利口哨从赫戎口中发出,所有马匹突然发狂般挣动起来,把背上的骑兵颠得前后不稳,全都慌了神。
祁重之身形一轻,已被赫戎朝后扔去。
几个官差七手八脚接住他,匆忙去按他腿上的伤口。
“放箭!放箭!”
锥心剧痛袭来,祁重之眼前尽是模糊的重影,他强撑着一丝清明,竭力睁大眼睛,看赫戎翻身跃上马背,白光闪过,断剑已倏然割断前面骑兵的喉管,血珠飞溅上他冷沉的面容,他猛地抬脚踹尸体下马,反掌勒紧缰绳,马儿前蹄受惊高扬,厉声嘶鸣,背后箭雨看准时机,密集射来!
只单手能用的赫戎夹紧马腹,冒险松开缰绳,半个身子几近悬空在马背上,提剑击落纷纷箭矢。
但仍有漏网之鱼,穿透层层阻碍,一头扎进了他的胸口!
祁重之撕心裂肺:“赫戎!!”
赫戎身形一震,咽回涌到喉间的滚烫甜腥,隔着十步之距,居高临下,深深望了他一眼。
紧接着,他又一声奇异的呼哨,所有战马突然挣脱束缚,疯了似的推撞拥挤,几名骑术不经的士兵被甩下地面,被无数只马蹄残忍践踏成了肉饼。
混乱的场面赌死了官差们追赶的去路,他趁势拨转马头,胯.下骏马撒足狂奔,荡起漫天飞尘,朝不知名的方向一去不返。
天边一阵滚滚闷雷,倾盆暴雨终于迟来。
第39章 第三十七章
时已入夏,不绝于耳的蝉鸣声扰得人心烦意乱,孟凡林灌下一碗冰镇梅子汤,接过侍女递来的绢布,慢条斯理擦了擦嘴:“怎么,他还是不肯开口?”
“回大人,”管家孟何躬身道,“还是不肯,但已经有松动的迹象了。”
孟凡林缓缓掀起眼皮,像上了年纪,还没睡醒的沙皮狗:“哦,怎么个松动法?”
孟何:“先前给他端来的药,他一口都不沾,今天送的是神草堂的药,他倒是喝了。”
他悄悄觑着郡公的脸色,补充说:“我看他跟李兆堂关系匪浅,大人不如从此处下手。”
孟凡林哼笑了一声:“看不出来,李兆堂也好这一口,藏得还挺严。”
说罢,他从座位上起身,不疾不徐整整微皱的衣服角,踱步向小花园走去。背后侍女忙低头跟上,撑起遮阳的伞,极辛苦地高高举着。
门扉打开,刺目的阳光忽然射进,祁重之眯起眼睛,偏头躲闪。
他少见的未束髻,头发就那样顺流直下的散着,更衬得他身形单薄,面容憔悴。
郡公逆光站在门口,祁重之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一双视线,正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半个月来,时常如此。
他一如既往低垂了眼帘,发丝半遮住侧脸,没有血色的唇微抿着,神色无悲无喜。只在孟凡林走近时,抬手往上拉了下衣襟,把大半片脖子也给严实盖住。
孟凡林笑眯眯看着他的举动,很自然地坐到他床边,伸手覆到了他伤势见好的大腿上,语重心长地劝:“终于肯喝药了,这才对嘛,哪有人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看着那张因纵欲过度而愈显老态的脸,祁重之胃部抽搐,拧着眉毛及时别开脸,唯恐忍不住吐出来。
他自从被软禁于此,就再没有开口说过半句话,一则是心里烦闷,对着这些人无话可说,二则是为拖延时间,先将伤养好,再寻机会与郡公斡旋。
这个办法有点儿傻,但意外顶用——因为堂堂的荣阳郡公,是个男女不计、实打实的好色之徒。
光小老婆就已经娶了十来个了,还不算那些貌美的丫鬟小厮。祁重之住在后院小花园里,隔三差五就能听见外头的女人掐架,偶尔竟还能有上门来找茬、指着他鼻子骂狐狸精的奇女子。
他一方面谢天谢地,老天爷给了他一张不错的脸,能在关键时刻装一把随风就倒的病秧子,让郡公乐意耐心十足地供着他;一方面又在心里犯恶心,恨不能拔刀捅穿那个老不死,省得每天要被个比他爹还岁数大的人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