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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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小有这才点点头,拖着步子出去了。

  沈静目送他转出门去,转身悄声进了里间。

  虽然正值酷暑,有冰镇着,房中并不觉得热。

  半掩的纱帐下,赵衡仍在昏睡中。

  他上身未着寸缕,受伤的左臂和右肩包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被血色晕透了,透出刺目的红色。

  沈静坐在床前看他片刻,无声轻叹,探手轻触他的额角。

  指尖温度有些烫手。

  沈静缩回手,蹙眉起身,来到廊下。

  卫兵在门前守着,沈静上前问道:“苏大夫什么时辰过来?”

  “每日晚饭后。估摸快来了。”护卫答完,又道,“沈先生,是否要下属去请他来?”

  “不必了。”沈静摇头,“我就是问问。”

  话音刚落,就见两名卫兵带着王府大夫苏佑安,顺着长廊进来院子。沈静一见,忙快步迎上去:“苏大夫!”

  苏佑安一见沈静,忙拱手行礼:“沈先生。”

  寒暄了两句,苏佑安向沈静问过好。他久在王府中,自有分寸,此时并没有多问本该在苏州治水的沈静,为何却出现在了南京。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中,苏佑安卷起袖子,招呼身后的药童端来铜盆,用烈酒净手后,转头对沈静道:“请沈先生过来帮把手。”

  沈静上前,按他吩咐,小心扶着赵衡的手臂。

  苏佑安跪在床尾,先拆了赵衡左臂纱布。半尺长的刀口呈现暗红色,苏佑安见状,似松了口气,低声道:“还好,刀口开始结痂了。”

  他换好了药,用纱布重新包住,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抬头看看沈静:“沈先生,压好殿下的手臂。”

  沈静闻言,抽过旁边一条薄被,折了两折,压在赵衡手臂上,用膝盖压住被角:“好了。”

  苏佑安点点头,开始揭赵衡右肩的纱布。

  暗红的纱布被扯着,连带起鲜红的皮肉,昏睡中的赵衡发出一声闷哼,手臂猛地一挣。

  苏佑安动作顿住。

  沈静紧紧压住赵衡手臂,用袖子将赵衡额角的汗抹去,低声抚慰道:“……殿下忍着疼些,再忍耐片刻就要好了。”

  赵衡此时眼睫微颤,仿若是听进了沈静的话去,绷紧的脊背,竟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苏佑安趁机将纱布快速扯下。

  赵衡脊背猛地一弓,发出两声闷哼,眼睫一阵乱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目光涣散,半天才凝集起来,盯着沈静的脸,喃喃道:“……妙安?”

  “是我。”沈静柔声应道,一边松开束缚他手臂的薄被,紧紧握住赵衡的手。

  苏佑安趁机飞快擦掉赵衡背上血污,又在创口撒上药粉,包上纱布,抹掉脸上的汗,长出一口气:“好了。”

  赵衡一时仿佛没有觉察背上剧痛,只顾着执著的盯着沈静:“……妙安,你怎么在这里?”

  沈静想要起身,赵衡却握紧他的手不肯放。苏佑安无声向沈静拱手告辞出去,沈静才低下头低声道:“殿下,我去端水来。”

  赵衡这才肯松手。

  沈静端来茶碗,一手端着递到赵衡唇边,一手用帕子在枕旁垫着:“殿下喝口水吧。”

  赵衡抬头,慢慢吞了两口温水。

  沈静见状,又端过旁边的稀米糊,递到他唇边。赵衡勉强抬头,喝了小半碗,便不肯再喝,趴回枕上,闭眼又睁开,仍然盯着沈静:“孤……是在做梦吧?”

  沈静将他唇角水痕擦去,握紧他的手,答道:“不是做梦。我听说殿下受伤了,放不下心,所以来看看你。”

  赵衡轻叹一声,阖上双目:“孤不是嘱咐过卫铮了……他没有送你走?”

  沈静垂目看着他:“等殿下平安无事了,任凭你叫卫铮送我去哪里,天涯也好,海角也好,我绝没有二话。”

  赵衡阖着眼,许久,也微微笑道:“等到那时……孤岂会舍得送你走?”

  说完他慢慢睁开眼,笑望着沈静,手指轻轻回握住沈静的手。

  两人默然微笑相对。

  望着他苍白脸色,沈静眼角渐渐涌上湿意,半跪下来,将脸在赵衡手背上贴了帖,抬头轻叹道:“殿下此番受苦了。”

  赵衡眨眨眼,又微微笑了笑:“孤确实乏的很……”

  “那就再睡会吧。”

  赵衡阖眼,又睁开:“怕是再睁眼,你又不在这里了。”

  “殿下安心睡吧。”沈静又坐回床边,顺手拿过桌上的扇子,一边缓缓摇着,一边捏着赵衡指尖,“我就在这守着,哪也不去。”

 

 

第103章 赵衡伤愈

  将近夜半, 赵衡又发起高热。

  沈静替他冷敷了额头时,许久不见退热, 又听见赵衡犹在昏迷中模糊低语, 便遣人去请苏佑安来。

  片刻外头有脚步声传来,沈静以为是苏佑安, 便迎出门去,谁知竟是小皇帝赵铭, 身后跟着卫铮, 被侍卫簇拥着, 顺着长廊走来。

  沈静急忙跪下行礼, 话还没有出口, 赵铭已经到了跟前,伸手虚扶他一把:“沈大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沈静依言起来。

  赵铭回头看看卫铮:“卫校尉,我去看看皇叔。你们在外头等吧。”

  卫铮等人安静退开。赵铭转身,抬头看看沈静:“沈先生一起来吧。”

  沈静应了声“是”, 跟着这个不到六岁的小人儿走进房中。

  赵铭走到赵衡床头,轻轻喊了一声“皇叔”,听不到赵衡回答,便又走近一步,抬起小手,轻轻碰了碰赵衡额头,回头对沈静低声道:“皇叔额头好烫。”

  沈静道:“我已经叫人去请苏大夫了。”

  赵铭退两步,站着看了赵衡片刻, 在床前的脚凳上坐下,抬头看着沈静:“苏大夫能治好皇叔吗?”

  六岁而已,虽然较别的孩子早熟,到底还是孩子,那眼神中有担忧也有害怕。

  被他这么看着,沈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迟疑了会儿,才答道:“豫王殿下从前打仗也受过伤,都是苏大夫治好的。这次肯定也能。”

  赵铭听了,默默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一眼赵衡。

  过了片刻,他又抬头,迟疑着对沈静道:“皇叔说,如果这次我们能平安回京城,我就不用娶商大学士的孙女了。”

  沈静:“……”

  赵铭停顿了一会,再开口便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躺在床上的赵衡听到一样:“其实我觉得……要是能让皇叔好好地,就算让我娶商大学士的孙女做皇后,也没什么的。商大学士的孙女,以后总归要嫁人的。就算不嫁给我,也会嫁给别人。既然别人能娶了她做媳妇,我自然也能娶。娶了她,有商大人帮忙,皇叔也不用受伤了。”

  “……”

  赵铭打量着沈静神色:“沈大人,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又是一个叫沈静不知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他先将搭在赵衡额头的毛巾换了,揩净了手,走近脚凳:“陛下,我能坐下吗?”

  “坐吧。”

  沈静在脚凳上坐下,本想像对潘小舟那样摸摸赵铭的头,犹豫了下,还是收回了手:“豫王殿下这么说的意思,并不是觉得殿下不能娶商大人的孙女。而是希望殿下将来能自己做主,娶个自己喜欢的女子做妻子。”

  赵铭听完沉默了一会,又回头看看赵衡,小声道:“说不定,皇叔也不想娶商大人的女儿做王妃。”

  “……”

  君臣还没有聊完,苏佑安已经匆匆赶来。向赵铭行了礼,试了试赵衡体温,又将他肩头伤处纱布撕开,细看了看,回头道:“请陛下回避。”

  赵铭乖乖的转身,沈静将他送出去,交给卫铮,又回到房中,听苏佑安道:“叫三个卫兵进来。”

  沈静依言到门口叫了几个护卫进来。苏佑安对三人安排道:“你举好烛台。你们两个,按住殿下肩膀,别叫殿下乱动。”

  又抬头向沈静解释道:“殿下伤处颜色有些不对。得把血挤出来,看看里头是不是流脓了——沈先生,你也回避吧。”

  沈静道:“我就在这里。”

  苏佑安不再说什么,倾倒烈酒洗了手,晾干了手,向左右嘱咐道:“压住殿下手臂。”

  他两手压在赵衡右肩伤处,随即沈静听到赵衡猛然发出一声低呻。

  血顺着赵衡脊背汩汩流下,濡湿了床上雪白的棉布褥子。苏佑安站起身来,看着沈静,忧虑道:“出来脓血。可见伤口里头还没好。天气太热,再拖下去,怕是要变脓疮。”

  沈静一下一下抹着赵衡背上的血迹,声音微颤:“依你看,该怎么办?”

  苏佑安迟疑片刻:“这个……”

  “苏大夫尽管说。”

  “我前两天跟丁爷爷说过,丁爷爷不同意,说太受罪了……”苏佑安犹豫道,“依我说,最好的法子,是将殿下伤处皮肉割开,露出里头的腐肉,尽数剜除。”

  “……”

  沈静手上动作顿住。

  苏佑安道:“这法子是促狭了些……不过沈先生,殿下伤口迟迟不能愈合,再拖下去,怕是要误了大事!依我之见,该快快决断了。”

  还没等沈静说话,床帐下传来赵衡沙哑的声音:“就按苏佑安说的办。”

  当日夜里,织造府中灯火通明。

  后院赵衡宿处,人来人往如梭,却一直悄无声息,不时有人端着满是鲜血淋漓的铜盆,从房中出来。

  子时过了一半,卫铮才送走了苏佑安。

  房中血腥气仍然浓郁,沈静半跪在床头,一直握着赵衡的手,时不时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直到天明时分,一直呻、吟发热的赵衡,终于渐渐褪了高热,在熹微的晨光中安稳睡了过去。

  赵衡这一觉直到黄昏才醒,虽仍十分虚弱,但退了热,精神明显较之前好了些。

  苏佑安帮他换了药,又试了试额温,起身转头对小有、卫铮道:“没有再烧,应当是没事了,剩下的就得慢慢将养将养了。”

  小有长舒一口气,这才把心放进了肚子,端着粥碗凑近了:“殿下,用两口吧。”

  赵衡皱了皱眉,低头尝了一口,便别开头,有气无力道:“妙安呢?”

  小有笑道:“我伺候殿下用也是一样的。晌午见殿下退了热,沈先生才放了心。他熬了几夜也撑不住了,去房里躺下了。”

  赵衡闻言,勉为其难又就着他手吃了半碗,终于还是不肯就范:“孤去看他一眼。”

  小有端着粥碗,十分为难:“只怕这会还没睡醒……我去喊他。”

  “不必扰他。”赵衡喊住他,一场伤病之后,人仿佛倒退了十岁,“你叫人来,抬着孤过去。”

  “……”

  天将日暮,府中才升起灯笼,稀疏的光照在廊下,朦朦胧胧。

  几个卫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赵衡挪到一块又长又宽的门板上,前呼后拥抬着,顺着长廊,悄无声息到了院子西边。

  沈静住的依旧是上回来南京时候的西厢。屋子有了些年头,久没有翻修,廊下栏杆的朱漆有些剥落了,窗框的颜色在灯下也仿佛蒙了灰尘。

  小有遵照吩咐,悄无声息的推开了门,卫兵将赵衡抬了进去,一直到了沈静床前。卫铮无奈举着一盏灯,微微烛光照着沈静侧脸。

  沈静睡得再熟,也难免被烛光扰动几分,眼睫颤了颤,半张开些,瞟了一眼床边的小有和横在门板上的赵衡。

  他睡得迷迷糊糊,竟毫无诧异,还在朦胧中对着赵衡微微笑了一笑:“……殿下没事了吧。”

  赵衡从门板上伸出手轻握住沈静的:“放心吧,孤没事了。”

 

 

第104章 灯市相偕

  赵衡又养了两天方才能下床走动, 期间急报如雪片般从京城飞来。

  其中最急的消息便是,明德公收买了掌管宫廷和京城巡防的金吾将, 声称赵衡与赵铭已死在倭人手中, 正在密谋发号诏令,扶赵镌登基。

  因此甫能下床, 赵衡便开始亲自理事。

  既然他已经平安无事,沈静便想回苏州去。

  第二日晚上他服侍赵衡吃了半碗粥, 便跟赵衡提到回苏州去, 却立刻被赵衡否定:“眼下局势纷乱。你还是在这里最妥当。”

  沈静低声道:“我是朝廷命官, 擅离职守是重罪。总不能一直在殿下这里。”

  赵衡看他一眼:“皇帝在这里。孤在这里。旁的人, 谁敢问你的罪?”

  沈静:“……”

  赵衡口气略软了些:“何况孤如今两手都不便宜, 正需要人在旁帮手。如今孤身边,也没几个能信得过的人手使唤,待忙过这阵子,回到京城平息了事端,孤便不会再拘着你。”

  沈静犹豫了下, 问道:“殿下,这事端……容易平息吗?”

  赵衡轻轻抬了抬受伤的右臂,冷笑着看向一旁:“我如今死不了,便是天意。欧阳家的气数,看来是到头了。”

  接下来,沈静亲眼见识了赵衡的杀伐果决。

  两天后,赵衡命丁宝仍然驻守南京,自己亲自带着赵铭一行人动身回京城。

  一路北上, 曹丰从河南、方廷祥从山东,纷纷率兵来接应。临近京城时,宣府、大同守将传来讯息,说已经分别派兵往京城驰援。

  此时沈静才领会到年后赵衡为何不顾苦寒,亲自带着赵铭、赵镌去北边劳军,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埋好了伏兵,只等此时一声令下。

  距离京城还有三天路程,赵衡便命放缓了速度。沈静不知他在此处有何机关,直到次日凌晨,侍卫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营帐送信。

  赵衡右臂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亲自接过来人手中的信,打开看了看,便命沈静立刻代笔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