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到宫里的时候,今年的春闱也要拉开序幕了。
自打二月十四钦定颜懋为恩科主考官后,相府门前就热闹了起来,各地学子纷纷前往试着投献行卷。至二月二十大朝会,副考官、同考官一齐定下,整个帝都内城的公侯府邸都是来来往往寻求门路的应试学子。
包括城郊漓山露园,也被人踏破门槛。
帝都露园忙得热火朝天的这段日子,千里之外的宁州漓山却出奇的宁静。原因无他,被大师兄的那道急令给吓的。
东君令是二月下旬传到漓山的,当天中午,除了在一叶孤城火了快一个月的《双月》话本悉数声销迹灭外,罪魁祸首之一的叶星珲也被抓去了水镜台。
据水镜台的人透露,少主当时望天喊冤,明明都是叶书离的主意,他不过是个帮忙刊印的,跑前跑后只拿了一成利!
这话本在一叶孤城卖了快一个月了,再加上帝都的那些,少说得印了几万册,按照东君令笺里所说的“印多少册就把门规抄多少遍”,那岂不是要一直奋笔疾书抄到明年他去帝都的时候?
少主当即指天大骂一声“叶书离,我杀了你!”,又火速传信去帝都向大师兄求饶。不过等楚珩消了气儿从宫里出来,再加上白隼传书一个来回,少说得有大半个月了。在这之前,背锅的少主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水镜台里“坐牢”了。
而彼时真正的罪魁祸首叶书离,正在江南宜崇世子的院子里,晒着午后的春日阳光,手里捧着今年的社前早春茶,非常惬意地打了两个喷嚏。
萧高旻闻声朝他看来,“你怎么了?不会昨天去海边吹风着凉了吧?”
“应该不是。”叶书离摇摇头,摸了下鼻子,习以为常地说,“可能有人在骂我吧。”
等鬼见愁得到东君发火、少主坐牢的消息已经是三月了,虽然有点遗憾那么火的话本没能继续卖下去,但先前那一个月,拿了七成利的叶书离已经挣得盆丰钵满了。
尽管不知道楚珩为什么发火,但这时候气也该消了。只不过算算日子等书院庆典结束,回到漓山的时候,估计星珲才刚被放出来不久,正咬牙磨着刀等他回去呢吧。
叶书离摸了摸下巴,虽说星珲打不过他,但问自己要钱涨利也不是个事儿啊。他想了一想,忆及前两日萧高旻问他等庆典结束,要不要“顺路”再去昌州其他地方逛逛,也不算白来一趟江南。他没有急于回答,但其实当时就心动了。
江南风景好,诗中都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来过一次就难以忘怀了。
就好比宜崇这地方,山好水好人也好,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让人朦朦胧胧地记在心里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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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一直被锁,实在没办法了长佩这里的都删了,另外得说一下,00子不是喂花吃的真栗子啊,他舍不得的,不会乱来~
这章是个过渡章,下章走剧情。
①从漓山到帝都,千里之遥,确是跋山涉水。
青年天子不想走世家铺给他的联姻“捷径”,便需要踏过更多的“弯路”,亦是跋山涉水。
走时并不知道未来有什么结果,所幸值得了。
第153章 上巳
倒春寒一过,帝都的天彻底暖和起来。皇城内外春光明媚,宫人们都换上了当季的新装,柳黄豆绿杏花白,行走在宫阙间,有种春日特有的轻盈明快。
迈进三月,九重阙里头一件喜事就是小太子的生辰。清晏还不到正式入学的年龄,依照宫里惯例,六岁前的生辰不称“太子千秋”,亦不行宫宴、不受外臣参拜,免得贵气太过反压了小孩子寿数。而在清晏身上,这一点似乎又得尤其注意。
他生在三月三,上巳节。这日子,好,也不好。
民间有句俗话,叫“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三月三是人文初祖黄帝轩辕的诞辰,沾了这份光的日子当然再好不过,可坏就坏在太好了,总担心小孩子命格承不住,不是大吉便是大凶。
搁在四年前,清晏刚出生那会儿,太后齐王如日中天,皇帝式微,作为一个棋子,清晏有皇子的名没皇子的福,宫里上下看他都是大凶留不住的命。四年过去时势易转,如今再看,谁不慨一句小太子天生有福。
皇历翻过一页,来到三月三正日子。明承殿小厨煨了一夜的高汤,待到辰初两刻,听到外头响起车驾和宫人迎接的声音,御厨便开始往汤里下长寿面,点心灶上炸起了糖角儿,蒸一碗杏仁酥酪。
那边大白团子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直往凌烨跟前去,先有模有样地跪下来行了礼,然后就爬起来扎到凌烨怀里,张开小胖手“理直气壮”地问父皇要糖吃。
团子还不太懂得过生辰的意义,但已经从掌事姑姑和小宫女们那里知道,今天他长大了一岁,而且和过年时一样,父皇最好说话,伸手就给糖,多吃不挨骂。
凌烨揉了揉清晏的头,一面挥手示意内侍摆膳,一面道:“吃完面,就给你糖角儿吃。”
这不是什么稀罕果子,但胜在甜,凌烨怕团子吃多了糖伤牙齿,平日里是不让他碰的,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让御厨炸上一小碟。
“父皇最好了!”团子听见这三个字眼睛一亮,立刻跑到桌前乖乖等着了,巴巴地等着早膳来。
楚珩见状忍不住笑,调侃道:“糖是要少吃,可你是不是对阿晏太严了,几个糖角儿就能让他乐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苛待呢。”
“那不然呢?还是都跟你似的,”凌烨挑唇道,“认字能认到糕点房去?”
“……”楚珩一窒,耳根顿时泛了红,移开视线强词道,“那次是我和阿晏都饿了。”
凌烨看着他,但笑不语。
年前的时候,他和楚珩给清晏写了两本字帖,预备开了春带清晏启蒙认字。
大胤皇家的规矩是皇子皇女满六岁入学,在此之前,一律在各自母妃身边教养。宫里头嫔妃多孩子也多,但皇帝只有一个,大家都知道争,谁也没有真到了去上书房的年纪才开始写字的。虽然老师们会从头教起,但是为了得父皇一句称赞,皇子们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启蒙了。凌烨也是这么过来的。
到了清晏这儿,却和以往宫史里的皇子很不一样,他襁褓中时虽因政斗遭过许多罪,但不满周岁就被父皇抱去明承殿养着了。父皇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的父皇,从来也没有谁能跟他争。纵观大胤国史,也难能找出几个他这样的。
大概就像这特殊的生辰一样,沾了轩辕光的好命。
不过凌烨虽然疼清晏,却不会溺爱,凌烨并不打算在清晏身上破了六岁入学的例,就依照着幼时成德皇后教导自己的法子,四岁开始给清晏启蒙。
年初一当日给清晏看过字帖后,他和楚珩就零零散散地带着团子习了些字,只是他上午要看奏折,没那么多空闲,还是楚珩教得更多些。
不过圣明如陛下,也看出来了,他们家东君哪里都好,但可能是当师兄这么多年的习性使然,对凌祺然、楚琰那般的大孩子还会偶尔装装严肃样子,可对清晏这样的奶团子,就真只剩下有求必应式的心软了,于是就有了认字认到糕点房的这一出。
所以以后再学,还是在敬诚殿书房,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吧。
楚珩被凌烨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起身走到桌前,将踮脚等膳的大白团子抱到了椅子上。
清晏惦记着糖角儿,早膳摆上来,也不要东宫女官上手,自己就拿着勺儿把一小碗面捞着吃完了。等拿到心心念念的糖角儿,又给父皇、给师父各分了一个,便美滋滋地尝了起来。
团子很好哄,凌烨也不十分拘着他,今天是他生辰,又逢上巳节,风和日丽艳阳天,正适合去郊外踏青。
一个时辰后,两大一小出了城,马车停在朝贤山脚下,打算去山顶的炎黄庙里上炷香。朝贤山以奉池、朝溪两处胜景闻名,山上有茂林修竹,鹊燕纷飞莺啼鸟啭,除了拜轩辕外,也是个三月游春的好地方。
一路闻水声潺潺,逆着溪流缓步往上,走了一刻钟,快要行至半山腰奉池处,迎面遇见了几个抱着罐子的布衣汉,其中一个褐衣的脸色不太好,边走边抱怨道:“好不容易趁着上巳节过路来一回,结果遇着了一群谈天喝酒的,你说喝就喝吧,把个奉池整圈围起来不让旁人进,算什么事,烧了香想舀瓢好水带家去给闺女祓禊来着,这下也不成了。”
“你小点声吧。”同伴连忙劝他,又往奉池的方向努努嘴,“那家丁都带刀拿剑的,一看里头就都是大人物,咱哪儿开罪的起啊,还是走吧。”
那褐衣汉子叹口气,摇头道:“算了,算了。”
楚珩牵着清晏的手和几人擦肩而过,几步路后回头看向凌烨,道:“咱们来得不巧啊。”
凌烨落后几步,正欲说话,就瞧见不远处的山道上,走下来一个人,他微一挑眉,目光越过楚珩肩头往后看去。
楚珩见他神色变化,也回过身望了一眼。
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身宝蓝色的祥云纹圆领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中折扇漫步往下走,他微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撞上道旁斜长出来的竹枝才堪堪回过神,一抬头伸手拂起竹条,同时也迎面看见了皇帝。
凌祺然先是一愣,敲扇子的手陡然停住,左看看右看看定睛再看看,确认不是自己眼花,顿时变了脸色,他手足无措地把扇子往后腰玉带上一插,又捋捋衣服,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大白团子认得他,除夕那天上午慎郡王来明承殿,他们还在一块儿玩九连环来着。
清晏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叔!”
“啊……阿晏。”凌祺然侧头看了团子一眼,又飞快地抬眸看了看皇帝,低着头走上前去,见前后山道上没人,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皇兄。”
凌烨“嗯”了一声,随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年后立过春,皇帝给凌祺然派了个差事,让他去太常寺跟着寺卿学掌仪礼。小郡王闻言,以为皇帝要斥责他不好好在官署学着却跑出来玩,腿肚子登时一软,差点在山道上跪下了。
凌烨抬手扶了他一把,皱眉道:“出息!”
小郡王站稳身体,说“谢皇兄”,又连忙解释道:“我……我逢三休沐,今天刚好又是上巳节,就和表哥他们一起来这烧香了。”
凌烨眉心微动,问:“那怎么只你一个,沈英柏呢?”
凌祺然有点难为情,挠挠头说:“我们上山路上碰巧遇到了几个世族旁支子弟,表哥被他们拉去奉池那边作流觞曲水了,我在那听了几耳朵,嫌无聊,就先去山上庙里了,刚刚才烧了香下来。”
凌烨心下了然,方才路过的那几个布衣汉说的将奉池围起来谈天喝酒,想来就是这群人了。他面上不显,只状似批评道:“你书读的不够多,作不出诗,流觞曲水这样的雅人雅事,对你当然没意思。”
听言,小郡王摇了两下头,绞着手指小声辩解:“皇兄,我觉得我还是能分出诗词好坏的,但是他们只喝酒聊授官的事,根本都没作几首诗……”
“授官?”凌烨终于听他说到了点子上,重复一遍。
“嗯。”小郡王点头,又说,“我听他们说名次什么的,应该都是月底恩科要应考的人,有世族旁支也有外头投了行卷的。他们聊授官,像嘉勇侯世子徐劭,以及其他几个家里在吏部有人的高门公子也被请来了,好像也有保荐他们的一些世家吧,反正人挺多的,我没仔细记。”
凌烨点点头,只“嗯”了一声,没有表态。凌祺然也未曾将此放在心上,科举历来都是这样,堰鹤沈氏今年也有要保荐的族中子弟和门下学子。这些人搭上了世家大族的门路,只需要顺着走就能稳稳地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科举的要义在于行卷,选好诗文投对门第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后头正式下场考的会试卷子,那都是流于形式的小事了,只要中规中矩过得去就成。都是各大世家保举的人,谁还能不给面子吗?
“既然奉池有人流觞曲水,那就不扰雅兴了。”凌烨语气淡淡,又问凌祺然:“你是打算去找沈英柏?”
小郡王想了想,大概实在觉得无聊,摇摇头说算了,闲着没事干脆和皇帝堂兄再上一次山。
凌烨由他跟着,往山上去,一面往前走,一面负手在背后轻轻挥了一下。
道路两旁林叶窸窣响动,楚珩侧眸看了一眼,是隐在暗处的天子影卫得了令,往奉池流觞曲水的方向去。
小郡王跟在皇帝身侧无知无觉,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件事——沈黛表姐也在山上来着,他们早上是一起来的。
凌祺然欲言又止地看了皇帝堂兄一眼,犹豫一阵,觉得不然还是不说了吧,毕竟上回他在陛下面前提起表姐,还挨了训来着。
第154章 家法
朝贤山山路平缓,一路上行,大白团子也不用人抱,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往上跑。他正是活泼好动,看什么都新奇的稚龄,跑几步就要停下来摸摸溪水碰碰竹树,楚珩跟在他身后信步走着,将路上遇见的花鸟鱼虫随手指给他看。
凌烨落后丈远,慢悠悠地缀在他们身后,他眉间漾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前方。
此间山道上没什么人,除了潺潺溪流和林间间或响起的莺啼,只剩下一大一小的欢声笑语。
小郡王跟在皇帝身侧,视线转了个来回看着这一幕,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那个带着清晏的人,凌祺然是认识的,他是皇帝堂兄的御前侍墨,名叫楚珩。除了当初自己刚到帝都和萧高旻起冲突,意外殃及,错绑了人家一回外,这段时间在文信侯府,他偶然地也听过舅舅、舅母他们提过这个名字。
具体原因凌祺然并没问过,不过看清晏和他格外亲近熟稔的样子,想来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人吧,不然皇帝堂兄怎么出宫总带着他呢?
凌祺然思绪乱飞着,不多时就到了山顶。因赶上上巳节,炎黄庙里烧香的人不少,朝贤山山腰有奉池,山顶则是朝溪的源头,因奉池被人圈起来作流觞曲水,游春的人便都汇到了朝溪处。
进过香,凌烨捞起清晏抱在怀里,和楚珩也过去溪畔凑个热闹。凌祺然上了山就左顾右盼的不知道在寻什么,凌烨不急着问,只招手示意他也跟过来。
朝溪虽不比奉池圣洁,但好在水畔长着茂盛的垂柳,树下有兰草,炎黄庙的道人在山顶溪源处洒下各色花瓣,花溪十里蜿蜒而下,过往的游人便折柳撷兰,沾花水点头身。这是大胤民间上巳节的祓禊之礼,寓意去灾除晦,福祉加身。依照古制,本该由星官祭师执柳主礼,但习俗传到今天已经没那么多讲究了,父兄尊长或者夫妻之间相互,也是可以的。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