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115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申时两刻,监斩、监刑官至场。

  看台上居首座的是刑部尚书方昊,主审监斩;次座是影首凌启,三法司余二的御史大夫韩卓、大理寺卿陆勉居侧,监刑。庆国公颜愈、定国公周夔等一众世家主也都到了场,入座观刑。台上台下,除了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的护军,还有各世家的顶尖武者,既是看镇刑场,也是紧盯影卫首领的异动。

  申时三刻,监斩官方昊令箭下,刽子手就位,罪犯颜懋,押上刑台。

  让诸位观刑的世家主失望的是,死到临头了,颜懋的脊骨依旧挺直,不哭更不悔,他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着实令人生厌。但没关系,刽子手是他们的人,知道如何让人慢慢死,钺斧一落,再直的脊骨也要断,桐油板已经为颜懋备好了,等会儿半截身在地上滚爬挪移的时候,要还是这么副模样,那才叫厉害呢!

  众位世家主以茶代酒,互相举了举杯,好戏就要开场了。

  申时正,宣圣旨,刑时至。

  颜懋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大胤的帝都——他半生浮沉、终得酬志的地方,望了一眼九重阙,微微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云板敲响,敬诚殿里,与众将军议事的皇帝话说一半,忽然停顿,继而别过脸去。

  众将一愣,旋即深深俯首。

  刑场几十丈外的茶楼二层,一扇朝着刑台方向的窗户被悄然推开——

  刑台之上,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出,大力拉动牵绳,用以腰斩的钺斧高高悬起,在烈阳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晃得观刑众人移开眼睛——

  明寂荡开,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剑气在这一瞬间穿过众人,在防卫暗箭的世家武者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在看台上凌启侧眸的那一刹那,没入了颜相背心。

  颜相闷哼一声,安然阖眼。

  钺斧落下,鲜血喷出。

  众人屏息静气,移开视线。

  天地间静寂了一瞬。

  半晌后,连同刽子手在内,众人面面相觑,错愕地望向刑台——

  血沿着刑台汩汩地流淌,但是没有惨叫,没有滚爬,更没有痛苦。

  刑部尚书方昊瞪大眼睛,猝然起身!

  底下围观的人群出现小声的骚乱,片刻后,看台上的众位世家主齐齐望向次座的凌启。

  凌启扯了扯唇角,下巴微抬,朝向自己入座前就放在兵兰上的剑。方昊脸色难看至极,望向定国公周夔身后侍立的武者,武者硬着头皮摇了摇头——他们全程盯着,影首可是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刽子手失手了。

  凌启顶着上百双眼睛望来的目光,克制着往几十丈外茶楼上看的冲动,仿若未觉地站起了身。

  茶楼二层,楚珩迅速关上窗户,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他摘下兜帽和面具,额头上已经被濡湿了,握着明寂的手冰凉一片,掌心里却满是冷汗。

  时隔两年,楚珩坐在地上,百感交集,看着自己重新提剑的手。

  这一剑,对于颜相而言,是解脱。

  那么当年,对走火入魔的小师叔来说,是不是也是呢?

  ……

  他渐渐平复心绪,收拾好形容,敛了内息朝楼下走去。

  长街上人很多,涌动着分别朝两个方向去,楚珩用披风遮着明寂剑,也混入人群。

  他一直低着头往前走,直到被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才回过神,致歉的话含到嘴边,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要开口——

  楚珩眼瞳骤然放大,握着明寂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这一瞬间,熙来攘往的人似乎全都消失了,眼里的长街只剩下这一人——

  他侧过头,露出了一张只会出现在楚珩梦里的脸。

  ——明远。

  这张脸朝着楚珩,露出了个温柔却又诡异的笑容。

  同一时间,看台上的凌启眼神一凛,目光锐利地朝远处长街上望去,就在方才,他觉到了一抹陌生的至强者的气息。

  但凌启确定,那不是楚珩。

  几乎刹那,他想起了庆州那个神秘的“千雍城宗师”。

  ……

  “……小师叔?”楚珩喃喃。

  他迅速转身,然而长街上人来人往,却再没了刚才那道擦肩而过的身影。

  一时间,楚珩竟分不清楚那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手中的明寂剑重如千钧,险些再一次落在地上。

  ……

  看台之上,凌启没能再次捕捉到那抹气息,微微皱眉收回视线。

  底下观刑的人群已经骚乱开来,刑场上的刽子手不知所措,刑部尚书方昊黑沉着一张脸,望着眼前这出“意外”,迟迟不语。庆国公颜愈、定国公周夔以及其他一众世家主同样沉颜,腰斩颜懋,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挪爬惨叫流血而死,就是为了在天下人面前展示世家之威,好让那些因停行卷而不用再“拜山头”的科考举子再掂量掂量,日后要不要拜世家的门!

  可现在这算什么?

  方昊已经顾不得旁边韩卓、陆勉凉嘲的目光了,咳了一声绕过桌案,走到颜愈、周夔面前,正低声商讨着对策,人群后忽然传来几声马鸣,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匹高头大马拉着一具沉香木棺徐徐停住,再前面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加了冠的少年。

  庆国公颜愈面色微变,是颜云非。

  云非垂着眸看不清神情,他转身伸出手来,马车上下来了一个白发苍髯的老人。

  御史大夫韩卓、大理寺卿陆勉立时起身。

  看台上众世家主也怔住了。

  围观人群中的学子们很快反应过来,齐齐揖礼,当朝读书的哪怕没见过也听过,学圣韩师。

  同时也是……颜懋的授业恩师。

  韩师拍了拍云非的手,“走吧,孩子。”韩澄邈捧酒跟在其后。围观人群自发地为沉香木棺让开一条宽阔的路。

  周遭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三人行至刑台前,韩师亲手斟酒递给云非。云非撩袍,跪在被鲜血溅红的青石砖上,失去父亲的少年再绷不住,眼泪霎时流了满脸。

  三杯奠酒过,韩师携着云非上刑台。

  一众世家主再坐不住了,作为监斩官的方昊开了口:“老国公且慢,颜懋是……”

  “他是我的徒儿。”韩师出言打断,又扫了一眼边上的庆国公颜愈,掷地有声,“二十年前他就不再是澹川颜家人,但始终是我裕阳韩门徒。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父亲的来收殓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纵使是陛下在这,也不能拦。”

  话音落地,满场一片寂静。

  庆国公颜愈脸色僵硬无比。

  诚然,颜懋罪犯不孝,是对他的生身父母,纵使是老师也无法为之辩解。可同样的,颜懋对老师如何,只有韩师说了才算。学圣德高望重,今日他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明证。

  世家大族可以罗织成狱剥夺他的性命,但再也无法肆意践踏他的时誉。这场对颜相身体和声名的鞭挞,至此而终。

  ……

  酉初过半,凌启回宫复命。

  议事已毕,众位将军皆已告退。敬诚殿内,皇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正中放着一双黑白棋子。

  凌启行完礼,皇帝张了张唇,说:“……楚珩呢?”

  凌启知道皇帝是在害怕和问什么,答道:“那把腰斩的钺刀碰到颜相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去了,一剑穿心,没有痛苦,也无人发觉。”

  皇帝腰上的力道一下子泄了下去,他跌靠在龙椅里,眉目间的黯然和哀愁与眼前这座没点灯的大殿融为一体——他被困在这里了。

  ……

  天彻底暗了下来,戌时初,楚珩回到敬诚殿。

  凌启已经出宫了,听影卫说,城里出了点事,他要去查一查,今晚不会再来御前。

  高匪等人侍立在正殿外。

  楚珩要了盏灯,推开殿门独自走了进去。

  殿门重新阖上,大殿里一片暗色。楚珩持着光走近,一直走到御案前,光洒上龙椅,照在凌烨身上,也照进凌烨眼底。

  “陛下——”楚珩说。

  凌烨抬头望向他,目光凝在他身上,却一言不发。

  楚珩放下宫灯,绕到御案后,伸出手递给凌烨。

  “回明承殿了。”

  凌烨顺从地就着他的力道从龙椅里站起身。楚珩倾身过去抱了抱他,然后带着他朝殿外走。

  一前一后,才行了两步,楚珩突然感觉牵着的那只手上力道一重,他被凌烨拉回了怀里,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被凌烨往后一推,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髹金龙椅上。

  这里是靖章宫敬诚殿,是皇帝的理政之地,是大胤九州权力的最中心。楚珩睁大眼睛,看着站在身前的凌烨,很快回过神来,几乎立刻就要起身。

  凌烨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陛下……”楚珩渐渐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他慌了神,急切望着凌烨的脸,“陛下!”

  凌烨神色冷凝,手上力道却愈发加重,甚至用上了内力,执意要将楚珩按在龙椅上,而直至现在,他仍没有开口说话,眼底像是酝酿着暗沉的情绪。

  楚珩愈发急乱,额头上汗都要冒出来了,他求饶般地望着凌烨,几乎也要用内力挣开,心一横正欲运息,视线忽而扫见了凌烨泛红的眼角——

  楚珩挣扎的动作倏尔一停,他抬眸对上凌烨沉沉的目光,忽然福至心灵。

  “我陪你一起。”他说。

  凌烨按着楚珩肩的手一松。

  楚珩不再起身,就坐在这张龙椅上,和凌烨一起,“我在,我会陪着你,一直,无论在哪里都是。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是你的。”他伸手抱住凌烨,将他揽进怀里。

  凌烨也终于慢慢平静,埋首在楚珩肩窝,有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

  宫灯照着御案上的两枚黑白棋子,良久,楚珩听见凌烨低声说,“他们就是要这样对他。”

  尽管停行卷改变的是只有旁支子弟才要参加的科举,十六世家嫡脉及冠后上品入仕的核心规则并没有被动摇,另还有推荐三名学子免州试、会试、直入殿试的特权。可哪怕这样了,他们也还是不甘心,贪心不足地想要垄断一切,垄断这个帝国所有人向上走的路。

  “让朕如何能容?”

  有敬王这个潜在外患,颜相今日只是停行卷,割了这极限的一刀,让世家虽然疼但还不足以孤注一掷地倒戈。待日后皇帝解决了外患,十年二十年科举选的人上来,有了声音,就可以再砍掉保荐特权,乃至缩小核心规则,让大胤选官选才的制度回到合适的轨道上来。

  这或许要很长的时间,但——

  “我和你一起。”楚珩说。

 

 

第170章 季夏

  颜懋死的不那么“尽如人意”,所以朝堂上的这些世族很快将矛头对准了他唯一的儿子。

  颜云非和颜懋虽然经年不睦,但父子就是父子,当日刑台收殓,这少年可是着着实实掉了好些眼泪。

  到底还是稚嫩,他跟他爹这么多年关系恶劣不似作假,有时说句反目成仇也不为过,这回世族联合办颜懋,本来是不至于往他身上迁怒过多的,至多就是日后在帝都朝堂上不让颜云非出头。但可惜,这小子偏不识时务,他要是忍着不来、不哭这一场,家主公卿们还能当他是个好的,可现在么……哼,颜懋走运,没如期惨死,正憋着这股火没处发呢!

  招数不怕老,管用就行,

  众所周知,颜云非的名字一直挂在澹川颜氏的族谱上,他还没生出来的时候,他爹就是个别籍异财的逆子了,不孝亦不慈。不过颜云非懂事,他被颜老太爷带到国公府养着,一直以来代父行孝,是个好孩子。那么现在,颜老太爷卧病在床,颜云非当然应该回府侍疾。

  大朝会前一天,庆国公颜愈先向吏部递了条陈,说颜老太爷病重,给在朝历练的几个嫡系子侄都告了假。

  造势造过了,待到五月二十大朝会,果然就有御史提起了此事,先褒扬一番庆国公诸子侄的孝德,继而便将话头引到了云非身上,同为子孙,堂兄堂弟们都侍奉榻前、煎汤尝药去了,颜云非也该去尽尽孝道吧,难不成他跟他爹一样,又是逆子一个?

  御史说完,庆国公颜愈老神在在地站着,并不表态。韩卓、陆勉、礼部尚书等人却都着急了。颜懋尸骨未寒,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要清算他儿子,只怕云非前脚踏出宫门,后脚就能让这群人扒下层皮来。偏偏话说的有理有据,让人乍一听都无从反驳。

  “好。”

  纯臣们正想辙,谁知御座上的皇帝却忽然点了头,“是该侍疾。”

  宣政殿里静了一静,颜懋被处决的前两晚,皇帝曾去过一趟大理寺狱,这并不是个秘密——看朝中纯臣的态度就知道了,皇帝是想保一保颜懋这个停行卷的功臣的。

  那现在……?

  不知为何,庆国公颜愈非但没有得胜的畅快,心反而高高地提了起来。

  “颜老太爷是先帝时的老臣,也算是朕的长辈,他为国操劳,抱恙在身,朕也很担忧。”皇帝面色和煦,语气似乎真带着一丝惦念,他说,“朕瞧着老太爷病得这样重,只颜云非一个去侍疾恐怕不太够。这样吧,谢统领——”

  “回去点点你们武英殿的人,给天子近卫们排个班出来,都去庆国公府侍汤奉药,仔细伺候老太爷。朕这御前不用你们了,回头从禁军中调人吧。”

  殿里落针可闻。

  被点到名字的谢初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皇帝用意,配合地摆了脸子。

  却也不用他反对,只见颜愈和上奏的御史神色猛地一变,突然齐齐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连声请罪。

  ——为尊长侍疾,确是理所应当,可颜云非是天子近卫。

  也许是大胤后世的皇帝都太宽仁了,让朝中很多人已经忘记天子近卫设立的初衷了。

  大胤立朝起就有十六世家,因是开国元勋,那时候各世家主在其地望的权力比后代要大许多。太祖皇帝格外优待功臣,各世家为表忠心,便主动提议,各遣膝下一名亲子入职武英殿天子近卫营,服侍君前。

  这规矩被写进国法里,就此延了下来。随着后辈之间情分的稀释,权力的争夺是必然的,皇权与世家此消彼长,规矩也渐渐变了质,“示忠”也好,“质子”也罢,但永远不变的核心——天子近卫,何为“近”?自然是一切以陛下为先。